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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传出去长孙家的脸往哪儿搁?


长安。

    天边才露出鱼肚白。

    下了一夜的雪总算是停了,白茫茫的大地反射著微弱的晨光,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明德门守将赵广昨夜轮值,在城楼上冻了一宿,正搓著手哈著白气盼换岗。

    突然只听得长安城外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

    他的困意顿时消散,眯著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匹快马正朝城门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背上插著一面红色旗帜。

    「是露布报捷!」

    赵广惊呼一声,连忙让人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那报捷的快马几乎是贴著门缝冲了进来。

    「辽东大捷!」

    那骑士扯著嗓子高喊。    「陛下亲率大军,击败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十万联军!高句丽割地赔款,襄平、安市、新城、建安四城以及往西四百里,皆归我大唐!」

    城墙上的将士们闻言,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一个年轻的士兵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嘴里不停地喊著「陛下万岁」,声音都变了调。

    一个年长的校尉站在城墙上,望著那报捷骑士远去的背影,默默擦了一把眼泪。

    那骑士一路高喊著冲过城门,冲上朱雀大街。

    各个坊市的大门才刚刚开启,百姓们才从睡梦中醒来,便听到了这个声音。

    「捷报……辽东大捷……」

    那骑士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崇仁坊内,一个汉子正蹲在自家门口喝粥,听到这声音,手中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冲进屋里,声音都变了调:「媳妇!陛下在辽东大胜了!」

    他妻子从里屋跑出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整理,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却满是惊喜:「你说什么?」

    「高句丽输了!割地赔款了!」    汉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朝著东北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阿耶,您大仇得报了!」

    十几年前,他才七八岁。

    那年他阿耶随隋炀帝征辽东,一去不回。

    听说阿耶死在了辽东,被高句丽人砍了头,筑成了京观。

    母亲听到消息当场病倒,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他讨过饭,睡过桥洞,被人打过,被狗撵过,好几次都差点死了。

    后来大唐立国,他成了府兵,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家业,可这次出征辽东却没有被选上。

    「下次,下次某一定要随陛下再征辽东,亲自为阿耶报仇!」

    他握紧拳头,眼中满是坚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    与此同时,太极殿内。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吵了起来。

    「辅机,西北雪灾若是不及时处置,怕是要引起民变!」

    房玄龄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好似额头上刻著「川」字。

    「草原那边今年雪灾也很严重,夷男多次向朝廷请愿,不可不管。」

    长孙无忌寸步不让,语气冷淡:「如今大战,一切军备都当优先供给辽东,粮草、军械、马匹,哪一样不需要钱?救灾的事等战事结束再说。」

    「等战事结束?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难不成等到明年开春?那时人都冻死了!」

    房玄龄的声音越来越大,转头看向窦静。

    「窦尚书,民部到底有没有钱?」

    窦静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不动声色:「房相,民部没钱,如今关内煤炭价格飞涨,蜂窝煤都卖到一百文一枚了,朝廷就算有钱,也不是这般花的!」

    房玄龄盯著他:「当初民部有两万五千万贯入帐,如今才过半年,你竟敢说没钱?」

    窦静坦然道:「用国库的钱去填饱硕鼠,那便没钱。」    他转头看向殿内众人。

    「诸位可别忘了,那蜂窝煤的方子是谁送你们的,如今你们敢涨价到一百文,等那位回长安,诸位可做好了面对他的打算?」

    话音落下,不少人脸色大变。

    即便窦静没提温禾的名字,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当初温禾为了对付清河崔氏,将蜂窝煤方子给了几家有煤矿的家族,定价五文钱一块。

    如今西北雪灾,那些人家不但不降价,反而趁机涨价到一百文,翻了整整二十倍。

    「启禀殿下,我窦氏愿将煤矿所产之煤运至西北贩卖,五文一枚。」窦静躬身拱手。

    李承干原本正端坐在御座上,揉著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今天一大早他就被叫起来上朝,天还没亮就起了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没吃早饭,肚子咕咕叫,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争吵,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更何况西北雪灾的事,他昨日已和高士廉、萧瑀、虞世南三位老臣商议过了。

    温禾的华原县煤矿和丽禾百货都有他一份,直接调拨一批蜂窝煤和羊毛衫过去便是,不是什么难事。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更何况朝廷也不是一点钱都拿不出来,买一批炭火还是可以的。

    所以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争吵,在他看来纯粹是多余的。

    只是高士廉让他稍安勿躁,看著这满殿的臣子争斗即可。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窦静主动降价要把蜂窝煤卖到西北去,五文钱一枚。

    李承干眼睛微微一亮,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坐直身体目光落在窦静身上。

    「窦氏不愧是太穆皇后族裔,深明大义,此事孤记下了,日后定会向陛下禀明。」

    李承干点了点头。

    窦静谢过,退回班列,嘴角微微上扬。

    他很清楚,今日之事若是让温禾知道,等他回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得安宁。

    那些趁著雪灾涨价发国难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窦静主动降价,五文钱一枚,虽然赚不到什么钱,甚至可能赔一点,但这是给温禾卖个好。

    让温禾欠他一个人情,比赚一万贯钱都有用。

    「臣温彦博,有事起奏。」

    温彦博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面色沉稳,步履从容。

    「我太原温氏,自与太上皇起兵以来便备受皇恩,那蜂窝煤本就是高阳县伯之物,他无私送于我等,老臣又怎能贪恋那铜臭?我太原温氏,愿无偿捐赠蜂窝煤五十万斤。」

    殿内顿时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无偿捐赠五十万斤?

    太原温氏不过日子了?

    五十万斤蜂窝煤,按照市价一百文一枚算,那可是十几万贯钱,就算按成本价算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李承干也是一愣,嘴巴微微张开,还是在高士廉轻咳一声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故作沉稳道。

    「温相有心了,孤代那些受苦的百姓谢过温相。」

    温彦博退回班列。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

    温禾虽不认自己是太原温氏的人,但血脉相连。

    日后太子登基,温禾必定是朝中重臣,太原温氏此时卖个好,那便值了。

    他回班时,李承干的目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房玄龄那边看了一眼。

    房玄龄心头咯噔一下,很快便冷静下来。

    「臣长孙无忌,愿捐赠蜂窝煤十万斤。」

    就在这时,长孙无忌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承干闻言,随即转头朝著他看去,不由得喜出望外:「长孙尚书不愧是国之栋梁,孤代西北百姓谢过长孙尚书。」

    舅父虽然蛮横了一些,但终究还是自家人。

    长孙无忌退回班列,面色平静,心里却在滴血。

    长孙家没有煤矿,这十万斤只能去市面上买,这么多钱花出去换来的不过是个好名声。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高士廉看了江升一眼,江升会意快步出去。

    不多时,他兴冲冲跑回来,连礼都忘了行。

    「启禀殿下,辽东大捷!陛下亲率大军,击败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十万联军!高句丽割地赔款,襄平、安市、新城、建安四城以及往西四百里,皆归我大唐!」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结束了!」

    「我们赢了?」

    「高句丽竟然割地赔款了!」

    李承干猛然站起身:「宣!快宣报捷将士进来!」

    那报捷的将士大步走进太极殿,向著李承干行礼。

    「末将奉陛下之命,八百里加急传捷!」

    「贞观四年十月,陛下亲率大军于辽东襄平城下大破三国联军,斩首两万余级,俘虏三万余人,缴获战马、甲仗、粮草无数!渊盖苏文率残部西逃,途中被陛下一箭射中,落马重伤!高句丽国王高建武惶恐不安,遣使求和!」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陛下亲自上阵,还一箭射伤了渊盖苏文?    那信使继续说道。

    「高阳县伯温禾与任城王李道宗,奉陛下之命于草河与渊盖苏文谈判,高阳县伯当面提出……辽东以西四百里土地,七十万石粮草,七十万贯铜钱,外加每月进贡铁桦木五百棵,渊盖苏文畏我大唐兵威,最终低头答应。」

    殿内彻底炸开了锅。割地赔款?

    如今又不是春秋战国也不是南北朝之时了,竟还有这种事?

    不过也对,之前的东突厥是直接被灭了。

    东突厥的地盘除了阴山外,其余的都归了草原部落。

    而这一次高句丽不同。

    只是七十万石粮草,七十万贯铜钱,高句丽拿得出来吗?

    当然了,这个问题就不是他们要去考虑的了。

    只是很快,不少人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温禾那煞星又立大功了!

    他年纪小,陛下肯定不会封赏太大,那么他就必须做一些错事,到时候陛下定然会纵容他。    李承干也有些懵。

    先生不是去东武了么?

    怎么跑去辽东了?

    长孙无忌更是傻眼……陛下召了温禾,却没有带他。

    陛下啊,我辅机啊……

    ……

    就在长安收到捷报的时候,李世民已经率领大军离开辽东,正在返回长安的路上。

    大军一路向南,穿过辽东的冰天雪地,进入河北道境内。

    不过即便是他们往南,这一路上的道路可不好走。

    只是李世民好像并不著急返回长安。

    他一路走走停停,有时接见地方官员,有时带著温禾去看沿途的农田水利。

    他走得不快,与其说是行军,不如说是巡视。    不过温禾身旁多了两个人。

    这两人长得有两三分相似,一个风采依旧、翩翩公子模样。

    另一个风尘仆仆、像个糙汉。

    郑元璹的两个儿子……郑允铸和郑允浩。

    当初郑元璹去高句丽做卧底,留了一手,把郑允浩留在辽东,以防不测。

    可他明面上是叛国了,郑允浩的日子自然不好过,这几年隐姓埋名,吃了不少苦头,原本白净的脸庞晒得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看著像是个干粗活的。

    只是他眼神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少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桀骜。

    郑允铸却不同。

    他在高句丽锦衣玉食,没受过什么罪,举手投足间还是世家公子的做派。

    不过说起两人还真有点意思。

    兄弟俩久别重逢,没说几句话就打了一架。

    郑允浩一拳砸在郑允铸脸上。    郑允铸捂著脸,也不服气,说当年要不是他,他们父子三人何至于沦落至此?

    要不是周围的护卫眼疾手快冲上去拦住,郑允铸怕是要被打得头破血流。

    温禾见他们打起来,只冷冷地说了一句。

    「要打滚远点打,别在我跟前丢人现眼!」

    兄弟俩这才停下来,可谁也不看谁。

    所以这都见面好几天了,兄弟俩加起来没说够十句话。

    温禾也懒得管他们,爱咋咋地吧。

    只是让他郁闷的是,李世民把这兄弟俩交给了他。

    温禾还记得当时李世民和他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带几分意味深长。

    「嘉颖,这两个人,你带回长安安置。」

    温禾当时就愣住了:「陛下,这俩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郑元璹是你弄去高句丽的,他的儿子自然归你管。」    李世民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怎么,你不愿意?」

    温禾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不愿意」,可看著李世民那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能说不愿意吗?

    看李世民的意思,即便他说不愿意也没用。

    名义上郑允铸和郑允浩已经死了,不能再用原名,也不能公开露面。

    温禾给他们改了名字……郑允浩叫郑大,郑允铸叫郑二。

    「郑大?郑二?」

    郑允铸当时听到这两个名字,脸都绿了。

    「这名字也太随意了吧?我好歹也是郑国公府的嫡子,你让我叫郑二?」

    温禾瞥了他一眼:「不满意?那就叫郑狗蛋,郑二狗,你自己选。」

    郑允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郑狗蛋?郑二狗?

    他还是叫郑二吧。

    郑允浩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这几年的苦日子,让他学会了沉默和忍耐。

    一个名字而已,叫什么都行,活著就行。

    等回了长安,温禾打算把这兄弟俩安排到温家庄去,找个僻静的院子,派人看著,省得在他眼前晃悠,看著就心烦。

    温禾觉得自己不是记仇的人。

    可每次看到郑允浩,他就忍不住想起当年那家伙雇人要烧他羊毛的事。

    虽然后来他把郑允浩收拾得不轻。

    可这口气,他到现在还没咽下。

    而郑允浩对温禾心里也有很大阴影。

    当年那被关在百骑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恐怖的记忆。    ……

    又走了几天,他们终于走到了贝州。

    刚刚来到东武城外,李世民看著面前的城池忽然感慨著对温禾说道。

    「再好好看看吧,等下次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温禾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这里距离长安也不算远,想来就来咯。」

    他装著没有听出来李世民的意思。

    李世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温禾心中明白……

    看来以后他将长时间都来不了东武了。

    至少短期内,李世民不会让他再离开长安了。

    温禾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催马跟了上去。    ……

    东武县城门口,才知道消息的肖怀真和长孙冲带著人出来迎接。

    六小只跟在后面。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连忙向著李世民告罪。

    李世民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

    李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目光朝著天上看著。

    不知道为什么,温禾总感觉他脸上好像有几分怨气。

    也不知道是谁招惹他了。

    只不过他还没多想,温柔便含著眼泪冲到他面前,喊了声「阿兄」。

    小丫头想他想的太久了。

    温禾失笑,连忙弯下身子安抚著她。

    「阿兄这不是回来了嘛,小柔不哭了。」    「唔。」

    温柔双手搂住了温禾的脖子,紧紧的贴著他,说什么也不松手。

    而另一边,李泰和李佑两人起身后,就迫不及待的上前来讨好李世民。

    李愔没动,和契苾何力还有杨政道就站在那。

    李世民夸了李泰和李佑两句后,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肖怀真身上。

    肖怀真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躬身,声音沉稳却带著几分激动:「臣肖怀真,拜见陛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赞许:「你在东武做的事,朕都听说了,不错,是个能做事的。」

    肖怀真心中一喜,连忙谢恩。

    他知道陛下这句话,比什么赏赐都重。

    李世民随即道:「东武县令一职,便由你继任吧,好好做,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肖怀真一愣,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行礼。

    「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站在一旁的长孙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之前他是东武县丞,肖怀真是县尉。

    他是上官,肖怀真是下属。

    可现在,肖怀真变成了东武县令,成了他的上官。

    他长孙冲,堂堂长孙家的嫡长子!

    皇后的亲侄子,关陇门阀的贵公子,竟然要给一个寒门出身的游学士子当下属?

    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长孙家的脸往哪儿搁?

    长孙冲脑子里嗡嗡的。

    不过很快他的脑海中便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陛下要让我回长安?

    对,一定是这样。

    陛下觉得我在东武历练够了,要召我回长安了。    肖怀真当县令就当县令吧,反正我也不想待在这个破地方了。

    可他等了半天,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长孙冲。」

    长孙冲连忙躬身:「臣在。」

    「你在东武这些日子,朕也看在眼里。」

    李世民顿了顿。

    「虽然不如肖怀真勤勉,但也算尽职。」

    长孙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好在东武历练,多向肖怀真学著点。过些年,朕自会召你回长安。」李世民话音落下,长孙冲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过些年?

    过些年是什么时候?

    三年?五年?

    还是十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著李世民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强撑著笑容,躬身道:「臣……谢陛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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