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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没丢脸,就是差点把命丢了


高台堡。

    此地距离襄平四百多里,南面是乌骨江,东西两面是山,不说是一夫当关,但也是易守难攻。

    渊盖苏文坐在简陋的行营之中,面前的案几上摆著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他却没有半点食欲。

    胸口的伤痛还在隐隐作祟。

    胸口的箭伤虽然不深,可每动一下,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在提醒他。

    你输了,你被李世民射中了,你在千军万马面前,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逃跑了。

    他恨啊。

    从襄平城撤出来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两三万人马。

    一路退到高台堡,一路收拢溃兵,加上温沙门带来的一万多援军,以及靺鞨部的六万兵马,他手里似乎还有七八万人。

    可渊盖苏文心里清楚,这七八万人,真正能打的没几个。

    温沙门那一万多人还算精锐。

    至于靺鞨部那六万兵马……    渊盖苏文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无奈。

    那些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靺鞨部的人,平日里放牧打猎,闲散惯了。

    他们打仗,靠的是蛮勇,是不要命。

    遇到弱小的对手,他们能一拥而上。

    可遇到唐军这样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他们那点蛮勇,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靺鞨部的人根本不会听他的命令。

    他们和他是盟友,不是他的部下。

    他能哄著他们出兵,却没办法命令他们去送死。

    若是让他们去和唐军正面交锋,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渊盖苏文想到这里,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撤回平壤,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手上无兵可用。

    带著这么几万残兵败将回去,高建武会怎么看他?

    那个一直被他压制的国王,会不会趁机发难?

    那些一直对他不满的朝臣,会不会联合起来弹劾他?  

    他渊盖苏文在高句丽朝堂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计其数。

    以前他手握重兵,谁都不敢吭声。

    可现在他打了败仗,丢了四座边境重镇不说,还损兵折将。

    那些人会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一样,一拥而上,把他撕成碎片?

    渊盖苏文不敢赌。

    所以他必须留在这里,必须积蓄力量,必须等待时机。

    只要唐军退兵,他就能重新集结兵力,杀回襄平,夺回失地。

    到那时候,他依旧是高句丽的大对卢,依旧是那个让高建武和满朝文武都忌惮三分的渊盖苏文。    渊盖苏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端起那碗凉粥,正要喝一口,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对卢!大对卢!」

    一名亲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函。

    「唐军送来的信!」

    渊盖苏文手中的碗顿住了。

    他盯著那封信,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唐军送信来?

    李世民想干什么?

    是来羞辱他的,还是有别的目的?

    「拿过来。」

    渊盖苏文放下碗,伸手接过信函。

    他撕开封口,取出信纸,快速扫了一眼。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措辞却极为傲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冷冰冰的要求。

    渊盖苏文,你战败了,割地赔款,才能停战。

    渊盖苏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浑身发抖。

    「李世民欺人太甚!」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赢了?他不过占了襄平、建安、安市和新城,就敢让本对卢割地赔款?」

    他越说越气,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一刀劈在面前的案几上。

    「咔嚓」一声,案几被劈成两半,碗碟碎了一地,粥洒得到处都是。

    「来人!把那个送信的信使给我砍了!」

    帐外的亲兵应了一声,就要去执行命令。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慢著!」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郑元璹从帐外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地上被劈成两半的案几,又看了一眼怒气冲天的渊盖苏文,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拱手说道。

    「大对卢息怒。」

    渊盖苏文猛地转头,瞪著郑元璹,眼神中满是怒火。

    「息怒?你让本对卢怎么息怒?李世民这是在羞辱我!」

    郑元璹不慌不忙,语气平静,说道:「大对卢,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的信纸,继续说道:「而且,唐军现在没有继续进攻,这说明李世民也不想再打下去了,他派人送信来,说明他有意和谈。」

    「大对卢若是杀了信使,那就是断了和谈的路,到时候李世民碍于面子必然会挥师南下,直取平壤。」

    「以大对卢现在的兵力,能挡得住吗?」

    渊盖苏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郑元璹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手中无兵可用,若是李世民真的挥师南下,他根本挡不住。

    到时候难道真的让他狼狈的退回鸭绿水?

    那是更大的耻辱!

    「何况……」

    郑元璹看了一眼渊盖苏文的脸色,继续说道。

    「大对卢难道就不想知道,李世民到底想谈什么吗?」

    渊盖苏文沉默了。

    他缓缓收起长刀,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依旧难看,但眼中的怒火已经消退了不少。

    「他还能谈什么?无非是让本对卢割地赔款,俯首称臣。」

    郑元璹摇了摇头,说道:「大对卢,李世民虽然是胜利者,但他也不敢把大对卢逼得太紧。」

    「大对卢手中还有靺鞨部的六万兵马,虽然战力不强,但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李世民若是逼得太紧,大对卢完全可以联合靺鞨部,与唐军决一死战,到时候即便唐军能赢也必然是惨胜。」

    「李世民是一国之君,他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

    渊盖苏文听了这话,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眼中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

    郑元璹说的有道理。

    李世民不敢把他逼得太紧。

    他手中还有牌可打,还有筹码可用。

    「那就……见见那个信使?」

    渊盖苏文试探著问道,语气中依旧带著几分不情愿。

    郑元璹点了点头,说道:「见见也无妨,听听李世民开出的条件,再做决定也不迟。」

    渊盖苏文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对著帐外的亲兵喊道。

    「把那个信使带进来!还有把将领们都叫进来。」

    不多时,高句丽将领齐聚。    一个身著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帐中。

    他昂著头,挺著胸,目光从渊盖苏文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眼神中带著几分不屑。

    他上下打量了渊盖苏文一番,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然后他伸出手,直直地指著渊盖苏文,用毫不客气的语气问道:

    「你便是高句丽大对卢逆贼渊盖苏文?」

    那语气不像是在跟一国权臣说话,倒像是在审问一个阶下囚。

    帐内的高句丽将领们,脸色瞬间都变了。

    有人握住了刀柄,有人怒目而视,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渊盖苏文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

    他盯著那信使,眼神中杀意凛然,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上。

    「你再说一遍?」

    那信使却丝毫不惧,反而挺了挺胸膛,声音更大了几分。    「我说你就是那个逆贼渊盖苏文?」

    渊盖苏文猛地站起身,拔出长刀,就要往那信使头上砍去。

    「本对卢砍了你!」

    「大对卢不可!」

    郑元璹连忙上前,一把拦住渊盖苏文,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道。

    「大对卢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渊盖苏文被郑元璹拦著,刀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盯著那信使,胸口剧烈起伏。

    而那信使竟然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甚至还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副「你砍啊,你砍啊,有种你就砍」的表情。

    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信使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一礼,但那礼行得不伦不类,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是在敷衍。    「在下马邑县子范彪,奉陛下之命,前来传话。」

    马邑县子?

    渊盖苏文微微一愣。

    一个小小的开国县子,也敢在他面前如此狂妄?

    郑元璹听到「范彪」这个名字,却是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范彪?

    这名字好耳熟啊。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当年在长安,跟著温禾一起构陷荀珏的那个不良人吗?

    他还给荀珏取了一个「狗王」的诨号,把荀珏气得半死。

    后来听说他加入了百骑。

    没想到这个当初只是温禾身边一个跑腿的小人物,如今竟然已经是开国县子了?    而且还被派来当信使?

    郑元璹心中暗自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

    渊盖苏文盯著范彪,冷冷问道:「李世民叫你来做什么?」

    「放肆!」

    范彪当即厉声呵斥,声音比渊盖苏文还大。

    「那是我大唐皇帝,万王之王!你个区区番邦的大对卢,也敢对陛下不敬?你该称『大唐皇帝陛下』!」

    渊盖苏文的脸色,黑了又红,红了又青。

    他盯著范彪,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显然在极力压制著拔刀的冲动。

    郑元璹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无语。

    这范彪,到底是来传话的,还是来送死的?

    他怎么每句话都在挑衅渊盖苏文?

    他就不怕渊盖苏文真的砍了他?    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郑元璹刚才的话。

    这个信使是故意来激怒自己的,杀了他就中了李世民的计。

    「本对卢不与你一般见识。」

    渊盖苏文强压怒火,冷冷说道。

    「李世民既然派你来,定然是来求和的,说吧,他要赔偿本对卢多少?」

    范彪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脑子有病?还是你得了癔症?」

    渊盖苏文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范彪收敛笑容,负手而立,语气平淡而傲慢地说道。    「陛下有旨,令高阳县伯温禾与任城王李道宗,与你商谈高句丽战败割地赔款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渊盖苏文,一字一句说道。

    「若是你愿意,那就坐下来谈,如果你不愿意……」

    他伸手指了指帐外,语气轻描淡写。

    「大军就在襄平。」

    短短几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渊盖苏文的心口。

    割地赔款?

    高句丽战败?

    大军就在襄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进他的自尊和骄傲里。

    「那是高句丽的辽东城!」

    渊盖苏文怒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你们的襄平,襄平是几百年前的名字,现在是辽东城!辽东城!」

    范彪却只是嗤笑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那背影潇洒得像一阵风,完全不把渊盖苏文放在眼里。

    「你!你站住!」

    渊盖苏文指著范彪,咬牙切齿。

    「你叫我站住你就站住啊,你个败军之将喊你娘个头,什么东西也配叫某站住!」

    范彪走到帐门口,说完他还冲著渊盖苏文「啐」了一口,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消失在帐外的晨雾中。

    渊盖苏文呆立当场,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的将领都低著头,不敢看渊盖苏文。

    只有郑元璹微微蹙著眉头,目光追随著那个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眼神中满是复杂。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渊盖苏文。    渊盖苏文一动不动地站著,像一尊石像。

    过了许久,他忽然猛地推开郑元璹,拔出长刀,对著帐内的一切疯狂地劈砍起来。

    「李世民!」

    「温禾!」

    「你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一边砍,一边骂,声音嘶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帐外的士兵们听到动静,一个个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喘。

    帐内的将领们,更是噤若寒蝉。

    也不知道砍了多久,渊盖苏文终于停了下来。

    他喘著粗气,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无力地瘫坐在一堆碎木片中。

    郑元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对卢,那……和谈之事……」

    「谈!」    渊盖苏文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对卢倒要看看,李世民到底想干什么!」

    出了高台堡,范彪骑上马,疯狂地往回跑。

    他拼命地抽打马屁股,跑得飞快。

    可范彪还是觉得不够快,恨不得马儿能长出翅膀来。

    直到跑出好几里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他才渐渐放慢速度,长长地松了口气。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脑袋还在,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小郎君说,在渊盖苏文面前越嚣张,越不会死……」

    范彪喃喃自语,回想起刚才在帐中的一幕,心中一阵后怕。

    「可为什么我觉得,刚才渊盖苏文是真的要杀我?那种眼神……他是真的想砍了我啊……」    他咽了口唾沫,又策马跑了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

    「算了,反正活著出来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加快速度,朝著襄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襄平城,范彪马不停蹄地赶去行营,向温禾禀报出使的经过。

    温禾坐在帐中,听到范彪回来了,让人把他叫进来。

    范彪走进帐中,拱手行礼,大咧咧地说道:「小郎君,某回来了!」

    温禾点了点头,问道:「渊盖苏文怎么说?」

    范彪嘿嘿一笑,说道:「还能怎么说?先是被某骂了一顿,然后又说要和谈,让小郎君和李道宗去和他见面。」

    范彪随即兴致勃勃地说著刚才发生的事情。

    温禾闻言,微微一愣,脸上露出几分错愕的神色。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跟范彪说的原话。

    当时他告诉范彪,在渊盖苏文面前要表现得不卑不亢,要硬气一点,这渊盖苏文便觉得你有底气,不敢对你动手。    可他刚才听范彪的描述,这哪里是「不卑不亢」?

    这分明就是在老虎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啊。

    温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范彪那一脸得意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人没事就行。

    「那渊盖苏文……真的没有要杀你?」

    温禾试探著问道。

    范彪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杀倒是想杀,拔了好几次刀呢。不过每次都被那个郑元璹拦住了。」

    温禾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郑元璹。

    这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在高句丽这些年,郑元璹一直在渊盖苏文身边做卧底,传递了不少消息回来。

    这一次他又拦下了渊盖苏文,救了范彪一命。    看来他这个卧底做得还算是尽职尽责。

    温禾不禁失笑。

    不管怎样,范彪活著回来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你先下去休息吧,辛苦了。」

    温禾摆了摆手,说道。

    范彪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声音中带著几分不确定。

    「小郎君,某这次……没给朝廷丢脸吧?」

    温禾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没丢脸,就是差点把命丢了。」

    范彪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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