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王叔此言,让朕都惶恐了
一声悠长而厚重的朝议钟声划破了静谧。
钟声落定,皇城内外的街道上,早已整齐列队的百官们,身著各色官袍,踏著晨露,有序地朝著太极殿的方向行进。
人群之中,李道宗走在了温禾的身边,轻轻拍了拍温禾的肩膀。
「放心,今日本王会为你讨得公道!」
李道宗微微侧头,压低声音。
温禾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失笑。
他倒是真的不觉得,李世民会对自己怎么样,并非他有恃无恐。
而是他知道李世民这个人是个有雄才大略的皇帝。
若是这一次,李世民因为李孝协之事,向宗室妥协,那么下一次,宗室便会得寸进尺,一步步爬到皇权的头上,这是李世民绝对不能容忍的。
二人交谈间,百官已然走到了太极殿的门口。
李道宗则站在左侧队列的前方,与其他宗室郡王、朝廷重臣并肩而立。
他目光扫过右侧队列中的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又看了看左侧的李孝恭、李神通等宗室,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众人站立完毕,整个太极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只听得殿外传来一声高亢嘹亮的传报声。
「陛下驾到!」
紧接著,又是一声传报,同样高亢嘹亮。
「太子殿下驾到!」
闻声,殿内所有的官员,皆是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恭迎陛下,恭迎太子殿下!」
李世民径直朝著高台之上的龙椅走去,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的百官,神色看不出丝毫的波澜。
李承干则跟在他的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著队列中的温禾看了过去。
只见温禾站在队列的最后面。
或许是察觉到了李承干的目光,温禾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与李承干的目光相遇,随即,他嘴角微微上扬,冲李承干轻轻眨了眨眼。
这一幕,看似细微,却正好清晰地落到了李世民的眼中。 李世民脚下的步伐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随即没好气地瞪了温禾一眼。
这个温禾,都到了这种时候了,竟然还如此轻佻。
瞪了温禾一眼之后,李世民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龙椅之上坐下,身姿挺拔,神色威严。
李承干则走到龙椅一侧的太子之位上坐下。
待李世民坐稳之后,殿内的百官,再次齐声道。
「恭问陛下圣安!」
「圣躬安。」
江升的话音落下,百官们才纷纷直起身,重新站立整齐。
李世民目光缓缓扫视著面前的众人,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愈发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今日朝议所议论之事,想必诸卿都心知肚明了,那朕也不拐弯抹角了,高阳县伯温禾,何在?」
李世民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著队列的最后面看去。 闻言,温禾神色不变,依旧是那般淡然自若。
「微臣,在。」
李世民目光紧紧盯著温禾。
「温禾,你可知罪?」
温禾闻言,轻笑一声,说道。
「微臣不知罪。」
「放肆!」
温禾的话音刚落,李世民便突然怒喝一声。
「你擅杀朝廷国公,无视朝廷法度,草菅人命,竟然还敢说自己不知罪?!」
温禾依旧神色不变,从容不迫地说道。
「启禀陛下,如果微臣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微臣奉命前往魏州之时,陛下可是亲口许诺微臣,可便宜行事,既然陛下许了微臣便宜行事之权,那微臣在魏州,便有权处置一切违法乱纪之事,别说只是斩杀一个作恶多端的国公,就是某些郡王,若是触犯法度,残害百姓,微臣以为,也可依法杀之!」
温禾的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班列中的李孝恭、李神通等宗室郡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温禾这话分明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李孝恭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笏板,指节泛白。
其他的宗室子弟,也纷纷面露怒色。
李世民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温禾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他拉长了语调,长长的「哦」了一声。
「如此说来,郇国公李孝协之事,你证据确凿?你斩杀他,并非擅杀,而是依法处置?」
听著李世民这话,殿内的百官,顿时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陛下这语气,这态度,哪里像是在问罪温禾,反而像是在配合温禾一般?
温禾拱手说道:「启禀陛下,微臣抵达魏州之时,魏州早已成了一片泽国,数万百姓在洪水中丧生,十多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可就在这样的绝境之下,郇国公李孝协,不仅没有安抚百姓,赈灾救民,反而趁机搜刮民脂民膏,囤积粮食,大发国难财!微臣查到,他在魏州任职不过一年的时间,家中的流水银钱,就多达六万贯,囤积的粮米,更是有十多万石,家中的粮仓,都快要被粮食装满了,而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却只能饿死、冻死在路边!」
温禾目光紧紧盯著李世民:「请问陛下,这算不算得是证据?微臣斩杀他,算不算得是依法处置,为民除害?」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视著殿内的百官。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整个太极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百官们皆是垂首而立,没有人敢轻易开口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地问道。
「众位卿家,都议一议,高阳县伯温禾所说的,可算是证据否?」
李世民的话音落下,殿内的百官,顿时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却依旧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房玄龄和杜如晦,二人纷纷低下头,目光紧紧盯著自己的鞋面。
温彦博则微微眯著眼睛,脑袋微微低垂,做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王珪则一直低著头,目光紧紧盯著手中的笏板,眼神专注,仿佛能从上面看出花来一般。
三省的四位头头,都纷纷选择了摸鱼,沉默不语,其他不少官员见状,也都有样学样。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五姓七望的那群官员,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坐不住了。
这可是一个拉下温禾的好机会。 只是,他们心中虽然急切,却也不敢轻易开口。
王珪作为三省重臣,素来是他们五姓七望在朝堂之上的代表,崔敦礼也身居高位,深得陛下信任,若是没有这二位带头,他们这些官职较低的官员,也不好贸然开口。
因此,他们纷纷用余光看向王珪和崔敦礼。
可王珪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咳咳。」
只见魏征,缓缓从队列中走到大殿中央,缓缓躬身行礼。
「臣以为,算。」
魏征的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内,再次一片哗然。
李孝恭闻言,顿时大怒,他想出班却被李神通拦了下来。
李世民看著眼前的这一幕,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哦,只有玄成以为算吗?」 就在这时,李道宗义无反顾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臣觉得高阳县伯说的对!」
紧接著,长孙无忌、阎立德、阎立本、窦静等人,也纷纷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臣以为,证据确凿」
「臣附议!」阎立德、阎立本、窦静等人,也纷纷附和。
看著这几位重臣纷纷表态,李世民脸上虽然依旧没有显现出丝毫的情绪,可心中,却十分满意。
李世民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此事……」
「启禀陛下!」
李世民的话,还没有说完,李孝恭便顿时露出了急切的神色,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强行打断了李世民的话。
「启禀陛下,即便如此,那郇国公李孝协,也是我大唐宗室子弟,按照我大唐的法度,宗室子弟犯法,该交由宗正寺处置,由宗正寺查明罪行,再上奏陛下,由陛下裁决!」
「温禾不过是区区县伯,竟然随意处置宗室国公,若是今日陛下不严惩他,日后,其他官员,也纷纷效仿,随意处置宗室子弟,那我大唐宗室的颜面,何在?朝廷的法度,又何在?如此怎能服众!」
李孝恭的话音落下,那些宗室子弟,纷纷附和起来,语气急切而愤怒。 「陛下,河间王所言极是!」
一时间,殿内的附和声,此起彼伏,皆是宗室子弟恳请。
李世民看著李孝恭,眼眸渐渐沉了下来。
「河间王。」李世民的声音低沉。
「朕话还未说完,你不用这么著急打断朕的话。」
李孝恭闻言,顿时浑身一震,冷汗瞬间从额头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袍。
他一时情急,竟然忘记了君臣礼节。
他连忙告罪:「陛下恕罪!老臣一时情急,恳请陛下恕罪!」
殿内的百官,见李世民动怒,纷纷低下头。
李世民没有在这件事情上难为他,而是缓缓摆了摆手。
「起来吧,朕知道你一时情急,无心之失,朕就不追究你的过错了。」
「谢陛下!谢陛下恕罪!」 李孝恭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李世民没有再看李孝恭,而是继续说道。
「既然诸卿对温禾斩杀李孝协之事,尚有异议,那便再议一议,此事,可有违法度否?玄成,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说著,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魏征的身上。
魏征心中无奈,但他之前欠的温禾人情,也不得不还。
何况今日陛下如此大张旗鼓,不就是想看看他们如何站队吗?
「启禀陛下,圣人金口玉言,既许高阳县伯温禾在魏州便宜行事,那温高阳县伯,便是替天子巡狩,正如方才温高阳县伯所说,莫说是一个国公,哪怕是宗室郡王,若是触犯法度,依法处置,这并不算违法度。」
「只是……」
说到这里,魏征忽然顿了一下,神色微微变得凝重了几分。
「只是什么?玄成,有话不妨直言,不必有所顾忌。」李世民说道。
魏征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只是,李孝协乃是朝廷国公,身份尊贵,即便他真的作恶多端,罪该万死,温高阳县伯也该先将他擒获,押回长安,交由陛下与百官审理,查明罪行之后,再依法处置。」 「可高阳县伯,却未经审理,便将一位国公当众行刑,此举,确实过于急躁,与理不合,臣以为,温高阳县伯此行有些过了。」
魏征的话音落下,殿内的百官,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魏征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没有说温禾这么做错了,只是说他这么做过了,一字之差,却是差之千里。
错了,意味著温禾擅杀国公,违法乱纪,该受到严惩。
而过了,则意味著温禾的初衷是好的,是为民除害,只是行事方式过于急躁,有不妥之处,但无伤大雅。
小惩大诫即可。
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地问道:「只是过了?」
「回陛下,是过了。」
魏征微微躬身。
李世民随即转过头,目光紧紧盯著温禾,语气平静地问道。
「温禾,玄成说你此行过了,你可承认?」 李孝恭站在一旁,看著李世民与温禾一唱一和,心中赫然感觉憋著一团火,却又无处发泄。
温禾迎著李世民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服气的神色。
「陛下,臣以为,微臣没有过!若是陛下能够亲自到魏州临黄县去看一看,只怕陛下会恨不得将那李孝协千刀万剐!」
说到这里,温禾的语气,变得愈发激动。
「陛下还不知道吧,微臣在临黄县赈灾的时候,那李孝协竟然派了大批官兵,前往临黄县,要将微臣当做反贼斩杀!」
「若不是陛下派去的百骑与飞熊卫的将士,拼死效命,微臣恐怕早已死在了李孝协的刀下!」
说到这里,温禾故意挤出一副委屈的模样,眼睛微微泛红,还抬起袖子,假装擦著眼睛。
可他挤了半天,眼睛里却没有挤出一滴眼泪来。
「他怎敢如此!」闻言,李承干勃然大怒。
那李孝协竟然敢派人去杀先生!
「咳!」
李世民重重地咳了一声,目光严厉地瞪了李承干一眼,语气冰冷地说道。 「太子,放肆!朝堂之上,岂能如此鲁莽?还不快坐下!」
他心中,虽然也对李孝协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可李承干作为太子,这般行为可以说的算是失态了。
李承干被李世民瞪了一眼,顿时清醒了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连忙躬身向李世民告罪:「儿臣知错!」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说道:「罢了,朕知道你一时情急,无心之失。」
说完,他再次转过头,目光紧紧盯著温禾。
「温禾,你说李孝协派官兵去杀你,可有证据?」
温禾闻言,缓缓抬起头,说道。
「启禀陛下,人证都还在,当初李孝协派去杀害微臣的官兵头目,也就是贵乡上镇江冯海,如今已经被微臣擒获,羁押在魏州府的监牢之中!」
温禾的话音落下,殿内的百官,再次面露震惊之色。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温禾竟然还留了这一手。
李孝恭脸色变了又变
而在班列中的李神通,微微眯著眼睛。 李世民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神色,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感慨。
「又是一个证据确凿啊。」
说完,李世民目光再次扫视著殿内的百官。
「诸位卿家,还有谁觉得,高阳县伯温禾做错了的,都可以站出来。温禾就在这里,你们若是觉得他做错了,都可以出来,当面问罪于他,朕绝不阻拦!」
李世民说的轻松,语气平淡,可在在场的这些官员听来,这明显就是陛下让他们选择站队啊。
那些原本想站出来,借著这件事情,落井下石,为难温禾的五姓七望的官员,顿时变得老实了起来,纷纷低下头,沉默不语。
他们心中,暗暗佩服起了王珪和崔敦礼。
难怪这二位,自始至终,都不动如山,沉默不语,原来是早就猜到了,陛下心中。
李孝恭、李神通等宗室子弟,脸上满是绝望与不甘。
「陛下!」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沉重而苍老的声音传来。
众人纷纷抬起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李神通被一个宗室搀扶著,一手拄著一根拐杖,缓缓悠悠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李神通走到大殿中央,缓缓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向李世民行礼。
「陛下如此偏袒温禾,如此无视宗室子弟的性命与颜面,难道就不怕寒了宗室亲族的心吗?」
看著他出来,温禾心中冷笑一声,这是要打亲情牌了啊。
可是你李神通怎么会这么糊涂呢,当今这位可不是能被亲情所动的。
要不然李建成和李元吉,也不会死的那么干净利落了。
李神通出来,李世民脸色微微变动了几下,他轻笑一声,说道。
「王叔此言,让朕都惶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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