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朝生夕死
龙族不比凡人身娇体弱，凡人每日除了必要的三餐温饱，晚间还需休息睡眠。龙族在三界是出了名的身强体壮，敖莹公主纵然是只母龙，一天到晚玩耍嬉戏也不觉着疲惫。也不知今天是不是被夜寻和澜晨神君气着了，在床上不过歪了片刻，便止不住睡意，哈欠两声便沉沉睡去。
澜晨神君坐在床边盯着敖莹的睡脸一言不发，目光专注而神情，凝望着敖莹，漂亮的凤眸里万种柔情。
直到敖莹昏昏熟睡，澜晨神君方解开夜寻身上的傀儡咒。夜寻神智恢复一瞬，想起方才种种，脸色不禁铁青，清亮冷凝的眼睛里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羞憨。抬眸看了一眼床头的敖莹，复将目光落在澜晨神君身上，夜寻咬牙冷哼一声。
“堂兄可是生气了？”澜晨神君并不回头，轻轻掖了掖盖在敖莹身上的被子，虽然知道敖莹不会觉冷，却还是想让她在睡梦里添上几丝暖意。
“我与你无话可说。”此刻的夜寻已经恢复神识，气质清冷淡雅，如月如菊。淡淡开口，仿若天边飘渺沉音。
澜晨神君不怒反笑道：“堂兄何必对我如此冷淡，你对我与小莹儿的好，真当我看不出吗？”
如果说昨夜澜晨神君还以为夜寻是寻机对天家报复，得知夜寻的原形是冰凤凰后，所有古怪之处都有了解答。
原本澜晨神君对于夜寻的做法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若说夜寻有心寻仇，为何要现身把事情原委说的清清楚楚，好似在特意宣告自己是来寻仇的，需小心提防。明若风的出现、明家后湖的封印还有今天早上的湖光血色，桩桩件件都像是夜寻故意设下引诱澜晨神君与敖莹去解密。龙族天性好奇，对于未解之谜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纵然自己无心陪夜寻玩揭秘，但敖莹的性子必然是要追根究底。自己对敖莹的心思夜寻不是不知，敖莹想玩，自己岂有拒绝的道理？
一环一环，若不是白天他与敖莹对话时想到夜寻元神是只冰凤凰，他当真要被夜寻骗了去。
什么寻仇，什么报复，什么血海深仇，不过是夜寻的借口而已。
见夜寻目光冷凝不置可否，澜晨神君叹息道：“辅魂在你体内，却是受你主魂控制，你若不愿乌鸡仙人与我接近，他便不可能有机会来我面前，更不用说脱离你的意志安排明若风与我偶遇。堂兄用明若风作饵吸引我与小莹儿的注意力，让我们入住明家发现后湖封印。之后又现身对我们表露敌意，却又不设防的让乌鸡仙人回到我们身边，再到今日多此一举的破坏后湖封印引导我们发现明家其实还有秘密。原本对堂兄的意图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白日里我想到堂兄的真实元神是冰凤凰，一切古怪便有了答案。凤凰一族知天晓命，冰火凤凰分阴阳，一者司火回溯，一者掌水预言。堂兄有知晓未来预言示警的能力，在明家的种种布置，不过是为了利用龙族好奇的天性，绊住我与小莹儿的脚步罢了。”
夜寻唇角微动想要反驳，想到自家堂弟的聪慧，半响无言。此刻再去反驳辩解，便显得矫情了。
诚如澜晨所言，所谓报仇不过借口，从头至尾他只是想保护自己的血脉至亲。
当年种种，始作俑者曦月姬已经遭受天罚，所有爱恨情仇早该随着曦月姬烟消云散。何况天帝一家除了是曦月姬血脉，其实无辜。这些年来明知他与亲娘的下落，天帝与天后却极力隐瞒保护。甚至当年亲娘为了孕子设下血祭之术，天后更是逆天而为替她挡下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护佑自己平安降生。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恩恩怨怨不敌骨肉情。他的体内终究流淌着天家血脉，澜晨是他手足，明知他有难怎能袖手旁观？
“天命不可违，我虽有预言示警之能，却不能影响天命轨迹。原本我暗中布局，你若不知便无妨。如今你却看破，我已不能再阻止。天命天命，哈，还不如不知。”夜寻长叹，笑意无奈。属于澜晨与敖莹的天命，他终究无力阻止。
澜晨神君抿抿唇，凝着敖莹的目光里隐然有一股道不分明的憾然与无奈。夜寻见他神色，眉间轻挑。
“这位北海三公主的事情你知晓几分？”
澜晨神色有异，不似毫不知情。只是若他知晓却还是对敖莹情根深种……简直是自虐。
“心有玲珑少一窍，最难堪破是情劫。当年司命为小莹儿批名的时候，我在身旁。五百年前我就知道，小莹儿她……没有情根。”
没有情根，便是无心，无心之人，不会动情。
敖莹可以有亲情、友情，却永远不会心意萌动对人产生爱情。
从他喜欢上敖莹的一刻，就注定没有开花结果的一日。
“那你还对她情根深种？天帝天后若知晓……”已经被澜晨看破意图，夜寻此刻也不再是一副冰冷无情的模样，想到自家弟弟情路坎坷，不免有些担忧。急急喝问，却被澜晨神君轻声打断道：“父王与母后早已知晓。因为司命对小莹儿的批命，其实只有前半句是应在她身上，后半句却是落在我身上。九天火凤，北海冰龙，注定要纠葛在一起。纵然小莹儿没有情根又如何，这些年来陪她最多的人除了她的亲人便是我。”
敖莹无心，温情体贴她体会不了，热情奔放她避如蛇蝎，澜晨神君陪她长大成人，除了死缠烂打，就是逗弄调戏。敖莹虽然嘴上说着讨厌，被逗弄狠了也会恼怒。可这些年来能陪在她身边的，只有澜晨。
笑也好，哭也好，无情也好，他都甘之如饴。
这是一朵不会开花的小骨朵，澜晨却灌注了一生心血去维护。
情难自禁，一往情深。情无所终，百死不悔。
夜寻看着这样的堂弟，着实无言。
都说天家风流多情，却也无情。怎么偏偏出了澜晨这样的情种？
九天火凤与北海冰龙注定纠葛，夜寻曾在预言里看到龙凤的结局，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想着阻拦。
打从知道澜晨与敖莹要来凡尘，夜寻心知天命的齿轮已然转动。他耗尽心思想要把澜晨他们留在乌鸡山，却也不过徒劳。
思及此，夜寻不免黯然，揉了揉额角缓缓道：“我拦不住你，也不能泄露天机，只能提醒你一句。敖莹在凡间游历切忌三件事，第一不可司雨，第二不可对镜，第三不可念旧。”
澜晨神君微微颔首：“多谢堂兄。”
想了想，澜晨又道：“堂兄以明若风为饵，莫非与我和莹儿的天命有关？”
夜寻看似随意的布置，却暗扣天命的漏洞。既然他有心，桩桩件件的安排便不会是无意。
夜寻果不其然的点点头道：“他是一个变数。我曾窥过他的天命，他一身非鬼非灵非妖非人的血脉，尽皆应了前人轮回因果。他的变数在于可为人可为魔可为仙，与你和敖莹的命数环环相扣。他身上灵气是剑灵，百年前武林绝世双剑，倾城剑舞，名士无双。明家剑主明剑舞为爱而亡，化为剑灵。明若风自幼与倾城剑朝夕相伴，剑灵入体故有灵气。湖中湖内千年沉冤骨命魂虽然被吸收，但弑魂大法有违天道，冤鬼之气注定纠缠明家子孙。而他身上的妖气，如你所想，来源于二十年前明成羽的一段孽缘。原本明家到明成羽一脉本应血脉断绝，却不想明成羽为了延续血脉，费尽心思翻阅古籍，后来终于找到北冥的一种妖花，以禁法令花妖生下明若风。”
北冥妖花？
澜晨神君错愕道：“朝生夕死！”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朝闻道夕死可矣，朝生夕死得名于此。
世有昙花，花开一夜，一夜凋零。
朝生夕死如昙花，花开一日夜。
朝生夕死午夜开花，花开结成绝色的人形精灵。容颜倾城，世所罕见。一日之后，入夜即亡。见花之人，无不倾心。曾有凡间帝王遍植朝生夕死。因为朝生夕死如其名字一般，只有一日寿命。纵然还有后来者，过了一夕便不再是原来的人。帝王终于在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失去心爱之人后发疯崩溃。
由于朝生夕死只有一天寿命，花妖生子绝不可能，所以澜晨神君才错愕不已。
夜寻见状叹道：“若是以嫁接之法，以一千零一朵朝生夕死嫁接生子呢？”
以生换死，明若风的出生意味着有一千零一朵朝生夕死花死亡，而那一千零一朵朝生夕死皆是明若风的生母。
前人因果报应集合一身，明若风的命运未免太苦逼了些，连澜晨神君都只能默然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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