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第四门的半把钥
五月二十六,丑时四刻。
第三门只开半寸。
门缝里透出的药灰味尚未散去,七只木箱挨着石壁摆放,箱盖朝外,封泥完好。
萧煜站在门外,没有进深处。
“关猛,封住石阶。常胜守第二药库。三司摆案,先清点,不拆箱。”
关猛抱拳领命。
苏衡站在石阶下,手里的铁钥垂在身侧。
“门只开一线,取箱会碰坏门锁。”
“所以让你带路。”
“我不进门。”
“你已经进过三十七年。”
苏衡抿住唇。
萧煜转向蒋照:“记下,苏衡拒绝辨认门内箱位。”
“殿下。”门后传出苏迟的声音,“第一箱靠右,第二箱靠左。箱底有旧刻,别按封签认卷。”
温迟走到门前,取出细铜针,沿第一只木箱底缘探过。
“底部刻痕,药。”
第二只箱底刻着半个童字。
第三只箱底有宫门水纹。
第四只箱底刻着候。
后面三只箱子未见完整标记,只有一圈被刮掉的圆痕。
萧煜道:“先取前四箱。”
苏衡抬手:“门后档案不能拆开。”
“孤说的是取箱,不是拆卷。”
四名兵卒搬出木箱,放在三司案前。
温迟验封。
第一箱两层灰蜡,封泥里混有桐油。
第二箱封绳换过,旧结藏在箱底。
第三箱压着中宫库印。
第四箱外封残缺,内层却有候选名册的纸角。
晏青看完封签,道:“七箱分四卷,药案两箱,幼童案一箱,宫门案两箱,候选案两箱。”
萧煜点头。
“分卷封存。药性只能定药性,不能替血缘落笔。宫门登记只能证明名字从哪一处出现,不能替人定父母。候选名册只能证明有人备选,不能证明谁进了宫。四卷互相引用,禁止跨卷直接定性。”
蒋照落笔。
霍临川站在药库门边,听到幼童案三字,抱牌位的手抬高了些。
“殿下,幼童卷里有我的名字吗?”
“卷里只有证据。”
“若证据指向我呢?”
“照证据写。”
霍临川把牌位交给常胜,走到第二箱前。
温迟封住箱角。
“未验,不许碰。”
霍临川停下。
萧煜看他:“你要找自己的名字,先让纸说话。”
霍临川退回原处。
温迟从案边取出断裂铜钥。
铜钥由两枚半齿钥片铆在一起,中间接缝有旧铜丝。
他用小锤敲去外层铜皮,断钥分成两截。
“这两截不是同一把钥匙。”
苏衡抬头。
温迟指着左端:“左端铜质较软,齿距宽,属于外锁。”
又指右端:“右端含锡少,齿面有内刻,属于中宫库锁。”
晏青问:“有人把两枚钥片拼成一柄?”
“拼好后只能开外层,内层钥片由另一人保管。钥柄落入旁人手里,也开不了第二道锁。”
萧煜看向门缝。
“第四门?”
苏迟答:“第三门只存副档。”
“说清楚。”
“经手、交割、补写、改名、去向,都在第三门。决定候选人能否跨过宫门的原始凭证,在第四门。”
石廊里停了笔声。
萧煜问:“原始凭证是什么?”
“候选名录原页,宫门验讫,药路手令,见证席位凭。”
沈仪走到案边,打开木匣,取出半张桑皮纸。
“第四门认三样东西。药路手令要写发令人、数量、炮制人、交接地、收货人。候选名录必须是原页,誊本无效。见证席位凭要齐三席,缺一,门只开外锁。”
晏青问:“三席属于谁?”
沈仪答:“中宫,内库,东宫。”
苏衡转过身:“这条规矩不能写进案卷。”
“你守的是门。”沈仪看着他,“我守过的是凭。”
苏衡握紧铁钥。
“凭一旦见光,谷里护过的人全会被翻出来。”
萧煜道:“名字藏久了,掌门的人就会把孩子当货。孤查的是拿孩子换权的人,不是被他们藏过的孩子。”
苏衡抬头:“殿下能护住所有人?”
“孤先护住证物,再护住证人。谁想趁乱毁档,先问常胜的刀。”
常胜按住刀柄。
苏衡没有再拦。
温迟翻开第四箱封皮,取出一张折痕很深的纸。
纸上只写四个字:
“收货,萧政。”
裴文正看完,手指停在案角。
“陛下亲自收过药?”
萧煜拿过纸张。
“收货名只能证明有人用父皇的名义调取药材。”
晏青问:“不能证明陛下经手?”
“不能。”
萧煜将纸递给蒋照。
“先查持牌人、落印人、验收人、交割人。四处缺一,便不能把皇帝本人写进药案。谁拿一个收货名替父皇定罪,孤先查谁的笔。”
蒋照将原纸放入证袋。
门后传出苏迟的声音:“你父皇当年确实见过一份药路账。”
萧煜没有回头。
“见账,不等于动药。”
“他问过候选人。”
“问了什么?”
“问谁有资格进宫。”
萧煜的手指压住案边。
“这句话入线索册,不入结论卷。”
苏迟答:“可以。”
苏衡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卷灰布。
灰布打开,露出一块旧石图。
石图边缘残缺,表面刻着水渠、废台和三处断桥。
苏衡把图放在案上。
“第四门不在谷内。”
晏青俯身:“你早知位置?”
“知道入口。”
“为何不交?”
“交出石图,便等于交出第四门。”
萧煜按住石图一角。
“位置。”
苏衡指向落日谷外侧。
“旧药库外,废弃转运台。景泰二十七年后,水路改道,转运台封弃。谷中三门管药、档、名,第四门管入宫资格。为防内库一手掌控,门址移到谷外。”
沈仪看着石图,开口道:“转运台下有沉井。”
苏衡问:“你去过?”
“送药去京前,见过台上的黑石座。”
“你见过第四门?”
“只见过门框。”
萧煜问:“谁守门?”
苏衡沉默片刻。
门内的苏迟替他答:“守门人换过三次。最后一任带走了半把钥。”
温迟拿起断钥两截,放在石图旁。
两截钥片拼在一起,刚好对上废弃转运台旁的一道凹槽。
萧煜看向苏衡。
“另一半在谁手里?”
“带走七齿旧锁的人。”
杨檀。
周奕从外面进来,递上急报。
“西南山口查到杨公子留下的马印。人尚未找到,七齿旧锁也不在。”
萧煜接过急报。
“封住旧水路,别惊动转运台附近的人。三日后出谷。”
苏衡道:“三日太慢。”
“你急着替谁报信?”
苏衡盯着他。
萧煜将石图折起。
“第四门若有人守,三日足够他烧档。若没人守,三日足够三司准备封存。你若想提前开门,把三席凭交出来。”
苏衡不答。
温迟重新铺平石图,擦去表层灰屑。
石图下方露出一行细字:
“见证席三人,缺一不可。”
旁边刻着三枚小格。
中宫。
内库。
东宫。
东宫一格边缘被人重刻过,旧痕浮出两个字。
霍煜。
沈仪退了半步。
萧煜伸手按住石图,指腹停在旧名上。
门内传来苏迟的声音:
“殿下,第四门要认的,正是你不肯替自己开口的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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