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 皇帝的旧诏
酉时二刻,仓门外马蹄声再起。
这一回不是驿卒,是禁军。
二十骑护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挂着天子仪仗的明黄流苏。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萧政。
仓里跪了一片。萧承璋的额头还贴在地砖上,这会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煜起身,退到证人案最末的条凳边,没跪。
“陛下。”晏青起身行礼。
“三司免礼。”萧政摆手,“朕是来送东西的,不必多礼。”
他走到三司案前,从怀里取出一只黄绸包袱,四角拴着细铜线,线头封着火漆。
“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十九,皇后病中召朕。”萧政道,“她递给朕一道请旨,求朕查一桩事。朕准了,叫内阁拟旨,定二十二日开查。”
他把包袱放到门板上。
“二十一夜,皇后病重。二十三,崩。”萧政道,“旨意压在御案上,一直没发出去。朕今日带来,交给三司。”
晏青接过包袱,验封。
火漆上压着御前私玺,下头还有一枚小印,是先皇后的宫中库印。
温迟拆开铜线,展开黄绸。里头一道旨意,未盖玉玺,只有两枚私印。
蒋照念:“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十九,中宫请旨:景泰二十七年腊月初九,中宫所出皇二子,与同日申时入宫幼童一名,疑有混淆。请陛下彻查二十七年冬南库送童缘由,查经手人,查改签人,查宫门验讫是何人所为。”
他顿了顿,往下念。
“皇后请,暂缓皇二子宗籍登记,俟查明再定。”
仓里没人出声。
萧承璋跪在地上,鸠杖横在身侧,一动不动。
“娘娘当年就知道有两个孩子。”赵济拨了一颗珠子,“她要查的,跟殿下今天查的,是一件事。”
“皇后在世时,朕以为这是她病中疑惧。”萧政道,“她崩了以后,朕翻过宫中旧账,觉得不对。但旨意没发,朕也没动。”
“为何不动?”晏青问。
“动了,就得查到底。查到底,就得有人担。”萧政看了萧煜一眼,“朕当年不知道要查到谁头上。万一查到的人,是朕担不起的,朕就得在皇后和那个人之间选一个。”
他把手搁在包袱上。
“朕选了拖着。拖了三十七年。”
萧煜站在条凳边,左手缠着布条的中指按在膝上。
“今日父皇来,是不拖了?”
“不拖了。”萧政道,“南库的账查到这一步,朕再捂着,就是朕在护着人。朕不护。查到谁是谁,三司照查,御前不拦。”
他转向三司案。
“旨意交给你们。皇后请的那几样,一样一样对。对完了,结果报上来,朕亲自看。”
晏青接过旨意,押名封存。
“陛下,这道旨意未盖玉玺,未经内阁,于律不是正式诏令。”卫衡道,“本该不生效。”
“今日补上。”萧政道,“朕现在当着三司的面,口传一道: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十九,先皇后请查二十七年冬南库送童一案,准。即日起,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查经手人,查改签人,查宫门验讫经手,查南库使,不避皇族,不避内廷。结果封呈御前,朕亲启。”
蒋照提笔飞快记下,末尾写:五月十四,酉时二刻,陛下口传,三司听旨。
晏青、卫衡、裴文正依次押名。
萧政看了一眼,点头:“就这么办。”
他走到萧煜跟前,看了他缠着布条的左手一眼。
“二十一夜,朕叫人去东宫传你进中宫,是朕传的。”萧政道,“那一夜,皇后握着你的手,问你脚还疼不疼。你说疼。她叫人端了一碗药,你喝了,一觉睡到天亮,脚就不疼了。”
萧煜抬起头。
五岁那年冬天的记忆里,那只递药的手,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
“朕在帘子外头站着。”萧政道,“皇后隔着帐子问朕,这孩子是不是朕的。朕说是。她又问,那门外送进来的那个呢?朕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
“皇后说,她要查。朕说,查。”
仓里安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声音。
“二十一夜以后,皇后就病重了。”萧政道,“朕这三十七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萧煜问。
“想那碗药,是不是只该你一个人喝。”
萧政说完,转身走向车辇。
“父皇。”萧煜喊住他。
萧政停步。
“儿臣有一句。”萧煜道,“今日所查,没有一件证儿臣非父皇与母后所出。四组材料对齐那天,儿臣那三滴血还在箱里。”
萧政背对着他,没回头。
“朕知道。”他道,“所以朕来了。”
车辇辘辘远去。
仓门口,萧承璋还跪在地上,鸠杖倒在身侧。
蒋照收起旨意,看向晏青。
“晏大人,这道旨意一出,案子该怎么查?”
“照皇后请的查。”晏青道,“先查南库送童缘由,再查改签人,最后查宫门验讫经手。查完这三样,四组材料自然对齐。”
“那第一步?”
“霍临川。”
霍临川抱着牌位上前,在三司案前站定。
“景泰二十七年冬,你在南库哪一处?”晏青问。
“钥四。”霍临川道,“我爹是守钥人,我跟着他。”
“那年冬天,钥四可有幼童?”
霍临川看了萧煜一眼,又看向沈仪怀里的孩子。
“有两个。”他道,“一个左脚歪,一个脚好。我爹说,两个都要送京城,一个进宫,一个留着。”
“留着做什么?”
“候换。”
两个字落下,仓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霍临川的手按上牌位,指节泛白。
“我爹说,留着的那个,是预备有一天,宫里那个要是出了岔子,就把这个送进去补上。”
沈仪怀里的孩子睁开眼,小声问:“姑姑,我是哪一个?”
沈仪把他的头按进怀里,拍背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蒋照落笔,三司押名。
“记。”萧煜道,“霍临川供,二十七年冬钥四有幼童二名,一名入宫,一名候换。候换之意,列入甲字第一卷。”
他看向沈仪。
“第二步,改签人。”
沈仪抬起头,看了戚守业一眼,终于开口。
“红签我写的,白签我换的。”她道,“换签那一刻,娘娘在门里等着。她问我,这孩子是谁叫送来的。我答不上来,因为我也不知道。”
“谁交代你接孩子?”
“高源。”沈仪道,“他拿着东宫十九的牌,说这是中宫的差事,叫我去西华门水关接一个孩子。”
“廿一的牌?”
“是。”
“接了以后呢?”
“抱进门,交给乳母吴阿桂。娘娘看了一眼,说这孩子脚好好的,怎么签上写左足内翻?我说签是别人写的,我只管接人。”
沈仪顿了顿。
“娘娘叫我把红签收好,说名字不能烧。她还说,这孩子进了门,就不许再叫霍煜。”
“后来?”
“后来娘娘每年腊月初九给我四百两,说这是封口费,让我守着这个名字。”
蒋照落笔,三司押名。
“记。”萧煜道,“沈仪供,红签写霍煜,白签写候选,经手改签。每年腊月初九领封口费四百两,列一级证物。”
晏青翻开内侍监缴回簿抄件。
“第三步,宫门验讫经手。”他道,“白签背面烙廿一火印,验讫一栏押东宫内字第十九。这一格,是谁填的?”
仓里没人答。
温迟把白签翻过来,对着窗光看了半晌。
“验讫二字,跟交割簿上三十七年的源字,是一只手。”他道,“三点连笔,收笔往上挑。”
“麻秋生。”晏青道,“廿一火印的牌,在谁手里?”
“南库使手里。”麻秋生跪在地上,“小的只见过他一回,在宫门外头交接。他戴斗笠,右手有疤,吃饭用左手。”
“他叫什么?”
“小的不知道。交割簿上签高源,宫门验讫也签高源,但小的知道,那不是东宫的高公公。”
“那是谁?”
麻秋生抬起头,看了萧煜一眼,又看向仓后水埠停着的官船。
“小的不敢说。”
“这里是三司案前。”晏青道,“你说,三司担着。”
麻秋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景泰三十三年四月,南库使在船上说过,他要把廿一的牌还回去,还给发牌的人。”他睁开眼,“发牌的,是御前的刘公公。”
一阵风吹进仓里,挑起门板上的纸角。
萧煜站在条凳边,左手缠布的中指渗出的血,已经在布条上结成一小片暗红。
仓后传来鸽哨声。
又一只竹筒送到三司案前。
“沅口急报。”影密卫道,“戌时初,有人在渡口雇船,说要去下游。船夫认出他右手有疤,扣下了。”
蒋照展开纸条,念出最后一行。
“来人自称,东宫大内侍,高源。持牌一面,火印廿九。”
常胜手里的证袋攥紧了。
萧煜看着那一行字,缠布的左手搁在膝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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