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霍氏请契
五月初九，戌时三刻。
温迟把镊子从地上捡起来，擦了擦，放回木夹，没再碰钥册。
萧煜看着跪在门边的内侍：“起来。这一页你传不了话，孤也不叫你传。”
内侍撑着地砖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
“蒋照，记。”萧煜道，“钥册末页，景泰三十三年四月密诏一道，发诏人栏压小印一枚，温迟辨为景泰年御前私玺。拓三份，三方各押一份。原册封匣，随三司封验的档案一并呈送御前。”
内侍张了张嘴：“殿下不问奴婢？”
“陛下的印，孤不在驿馆里问。”萧煜道，“回京以后，当着三司问。”
常胜腹诽：别人拿到老板的把柄，头一件事是截图私聊。殿下倒好，直接抄送纪委，还要求老板本人签收。
蒋照写完，萧成第一个押名，笔落得比前一回快。
五月初十，辰时。
驿馆门口停了三辆驴车，车上下来八个人，穿的都是浆洗发硬的蓝布袍，脚下是新纳的布鞋。领头的五十出头，瘦长脸，左手少了两根指头。他进门先跪下，双手举过一只红漆拜匣。
“霍氏归朝一支，霍守泉，叩见太子殿下。”
墙角的霍临川站了起来：“三叔。”
霍守泉没回头：“临川，你爹没做成的事，今天叔替他做成。”
蒋照先接拜匣，温迟、孟平川验过封口，三人押名，才把匣子打开。匣里是一份请契文书，红纸黑字，末尾按着二十七个手印。
蒋照念道：“霍氏归朝一支，恳请朝廷准霍氏为南库遗存物资临时保管人。十一处节点现存药材、铁料、器械，照旧由霍氏看守，造册候朝廷派员接收。其间所需口粮工食，请由官仓照例支给。”
赵济的算盘珠子停了一颗。
霍守泉磕了个头：“殿下昨日说，霍家守的是朝廷的差事。草民们连夜赶了一百二十里，只求殿下在这张纸上落一个印。”
“口粮工食照例支给。”萧煜道，“照哪一例？”
霍守泉答得很快：“照太祖年间守钥人的旧例。”
左凌从院外进来，手里攥着两张揭下来的黄纸，纸背还粘着墙灰。
“松滋口渡头昨夜贴了一张，沅口驿墙上也贴了一张，字一样。”她把纸摊到案上，“守库派贴的。”
霍守泉的脖子梗了一下。
蒋照念：“太祖设南库，钥归霍氏，册归内库，印归中宫，三合方启。今内库失册，中宫之印遭仿，燕廷三样不合，无权收库。凡以朝廷名义擅入节点者，以盗库论，格杀不问。南库守库霍氏，告南疆诸寨。”
常胜腹诽：一家人分两个群，一个群在官网提交入驻申请，一个群在论坛挂帖说官网是盗版。
霍守泉膝行半步：“殿下，他们要动刀了。殿下今天盖下这个印，归朝的就是官，守库的就是贼。十一处节点，他们占着七处，没有这个名分，我们的人进不去。”
“有了名分，你们的人进去做什么？”萧煜问。
“守着东西，等朝廷来收。”
“守了三十七年，东西还剩多少？”
霍守泉答不上来。
萧煜把请契文书合上，推回拜匣：“这一份，孤不认，也不驳。”
霍临川往前跨了一步：“殿下昨天……”
“昨天孤认的是太祖敕，没认你们谁。”萧煜道，“蒋照，记四样。霍氏归朝一支，交十年收支，每一笔进出写清来路去处。交药师名册，交铁匠名册，写姓名、籍贯、入库年月、现在何处。再交对外交易记录，跟哪个寨子，哪家商号，换了什么，换了多少，经手人是谁。四样交齐，三方会验，验完再议保管。”
霍守泉的手指在拜匣边上抠了一下：“收支草民交得出，名册也交得出。对外交易这一样……”
“交不出？”
“南疆山路，一年里有半年封山。不跟寨子换盐换米，库里的人活不到开春。”霍守泉道，“这些账要是摊开，寨子里的头人都要受牵连。”
“换了什么，就写什么。”萧煜道，“拿药换米，孤不问罪。拿铁换刀，孤要问刀去了哪里。”
霍守泉抬起头，头一回正眼看萧煜：“殿下这是信不过归朝的人。”
“孤连自己都信不过。”萧煜道，“你拿来一张白纸，要孤盖印。孤盖了，你往上面写什么，孤管不着。”
赵济在这时翻开了户部空额簿，翻到夹着红签的一页，推到温迟面前。
“霍守舟，前年冬天死在江陵。”赵济道，“后三批空船，船工册上照旧有他，每批四十日口粮，一人一日一升半米，一共一石八斗。代领画押一栏，写的是个守字。”
温迟把请契文书重新抽出来，比对末尾第一个签名。两个“守”字并排摆着，起笔都往左下拖了一道短尾。
“笔路一样。”温迟道，“写字的人习惯左手托纸，右手运笔，收笔上挑。算不算同一个人，要另取笔迹再验。”
堂里没有人出声。
霍临川走到霍守泉面前，蹲下，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我爹死了三年，你替他领粮？”
霍守泉没挣，残了两根指头的手按在霍临川手背上。
“你爹那条船上十二个船工，都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人。”他道，“你爹一死，船工册上他那一行一划掉，十二户的口粮就跟着断了。叔替他领，领来的米一粒一粒分到十二户。你去问，哪一户没吃上。”
霍临川的手松开一半，又攥紧。
“你拿我爹的名字吃了三年朝廷的粮。”他嗓子劈了，“昨天殿下说霍家守的是朝廷的差事。我当了一夜的真。”
霍守泉垂下眼，没再辩。
常胜上前，把霍临川的手指掰开。霍临川往后坐倒，后背撞在墙上，竹签的断茬从袖口滑了出来。
萧煜看着霍守泉：“十二户，姓什么，住哪里，写进名册。领了多少，分到谁手里，写进收支。你替死人领粮，是替他养活活人，还是替别人开船，孤不猜，账上写着。”
霍守泉闭了闭眼：“草民写。”
“十日为限。”萧煜道，“四样东西送江陵旧仓，钥三。孤在钥三开验。”
孟平川抬头：“殿下要在节点上验？”
“南库没撤，就按南库的规矩办。”萧煜道，“钥三是太祖定的交接点。账先在这里过一遍，东西再一处一处点。南库要归朝，先归账。”
他转向左凌：“守库派的文告，照原样抄写，贴到荆州府衙门口、江陵旧仓门口、松滋口渡头，并排贴上孤的回文。”
“回文写什么？”
“太祖敕上写，钥归霍氏，事毕即散。”萧煜道，“三十七年了，事还没毕，人也没散。守库的要守，就把十年的账一并交来。归朝的要归，也一样交账。两家账摆在一张案子上，谁在守库，谁在吃库，南疆的百姓自己看。”
蒋照落笔，温迟、孟平川押名，萧成在末尾也补了一笔。
霍守泉磕了个头，捧着拜匣退到门槛边，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霍临川低着头，把断掉的竹签一截截往袖子里塞。
常胜腹诽：甲方想先签合同再谈尽调，殿下直接把尽调清单拍到了桌上。还加一条，竞争对手的清单也要一起交。
左凌收起两张文告，手指在其中一张背面停住了。
“殿下，背面有东西。”
温迟接过去，对着窗光。纸背右下角有一块朱印，被墙灰盖住了一半。他用软毛刷扫开墙灰，印面露了出来。
印面是一个圆环，环中间一个“燕”字。圆环完整，没有缺角。
孟平川从证箱里取出南库浅屉那张拓片，平放在文告旁边。拓片背面的字还清楚：原徽存档，凡缺角者，非南库本主。
两枚印一样大，环线一样粗，一个角都不缺。
温迟又刷开印下的一行小字，念了出来：“奉景泰三十三年四月密诏，守库以待本主。”
霍守泉的拜匣掉在了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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