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两份药封
五月初九,巳时末。
马队回到南渡口驿馆,缰绳还没拴上桩,周奕先点了两名快骑。
“进京找卢婆,问她铁匣里原先装了几样东西,少了哪一样。”他把梁绣家书的抄样塞进竹筒,“再请陵上的老闸匠,掏东渠第三道水口的淤泥。三方到场,挖出什么都别碰。”
两骑出了驿门。
前堂里坐着两个穿太医院官服的人。年长的五十来岁,胡子修得齐整,膝上搁一只黄铜药箱。年轻的怀里抱两只瓷罐,罐口缠着内侍监的封绳。
“太医院左院判章述。”年长的起身行礼,“奉旨复核药封两份,路上走了七天,今早才到。”
蒋照翻开簿册核对封绳,温迟对编号,孟平川上秤称罐重。三人押过名,章述才开箱。
箱底铺了一层白绢,两张药封并排压在绢上。一张是乳母木匣里取出的半张,封口印痕一真一假。另一张完整,两枚朱印都是真的。阮七当夜说过,落日谷送进宫的共有两帖,另一帖没拆。
“下官先说结果。”章述用竹镊夹起半张的那一份,“这一张封过两回。”
他把封纸翻到背面,举到窗口。纸背糊了两层浆糊,底下一层发黄发脆,上面一层偏白。
“头一回封,里面装的是落日谷的药。残粉里掺着椿木灰,南疆寨子炒药用这个,京里的药铺不用。”章述换了把镊子,从纸缝里挑出一点碎末,“第二回封,药换成了京畿药库的货,拿甘草黑豆水煮过。药库的规矩,一锅一记。”
赵济问:“两样药,差在哪?”
“药性相近,都是乌头打底,喝下去都能要命。”章述道,“差在炮制的年头。落日谷的一份,看灰色和虫蛀,炮制在景泰二十七年秋。京畿的一份,下官查过药库炮制簿,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十五出锅。”
“前后隔了六年。”温迟道。
章述把完整的一张推到案中间:“这一张只封过一回,里面是落日谷原药,没人动过。”
孟平川把两张药封摆齐:“一帖原封,一帖换了芯。药换了,封皮照旧用。”
常胜腹诽:盒子是原装的,里面的货被调了包,三十多年前就有人玩这手,售后都找不到人。
章述从袖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双手托起。
“太医院许院正另有一份结论,已经签了名,只等殿下押印,好呈送御前。”
蒋照接过去念:“查先皇后最后一帖药,遭人换封,致娘娘薨逝。换封经手人,东宫内字第十九,高源。”
堂里没人接话。
常胜腹诽:标准答案替殿下填好了,阅卷老师也签了字,就差殿下在考生栏写个名。
章述又往前递了递:“殿下,这是替娘娘洗冤的文书。娘娘怎么走的,今天能写清楚了。”
萧煜没伸手。
“换封,孤认。”他道,“娘娘喝没喝这一帖,谁看见了?”
“药进了中宫……”
“进中宫的还有乳母私物。三月二十一,北夹道出宫一件四两重的东西。”萧煜道,“同一天另有一封三两二钱,转东宫药房,验封的也是十九号牌。进了中宫的药,未必进了娘娘的嘴。”
章述的手停在半空。
“许院正在京里签的名。”萧煜道,“药封在你箱子里走了七天,他没见过残粉,先把死因定了。谁让他先签的?”
章述把文书收回怀里,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搁到案角。
“内阁值房递过一张条子,说此案拖得越久,娘娘的身后名越受牵连。院正怕担干系。”
左凌哼了一声:“又是内阁值房。调走药庄旧契的是它,传令毁闸的也是它。”
墙角响起镣铐落地后留下的旧铁环声。霍临川站了起来,手里攥着证人竹签。
“殿下不签,是怕签完以后,有人接着问喝药的是谁。”
堂上的人都转过头。
“药单上写着服药人皇二子。”霍临川道,“殿下在这张纸上按个印,先皇后死于换封,高源顶罪,案子就结了。药单上那几个字,往后不会再有人翻。”
“你要孤翻。”
“我要知道我是谁。”霍临川嗓子发紧,“殿下知道自己是谁,所以不急。”
“孤不知道。”萧煜道。
霍临川愣在原地。
“孤是谁,宗人府在验,礼部也在验,结果封着送御前,孤没拆。”萧煜道,“孤今天在这纸上按了印,你的案子也跟着结了。往后你拿着竹签去问,人家把这份死因翻给你看,告诉你三十年前就定了。”
霍临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攥着竹签坐回墙角。
萧煜转向章述:“太医院重查。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十九到月底,宫里每一剂药都要查。中宫、东宫药房、各宫乳母、内侍监药局,一处不漏。谁开的方,谁抓的药,谁煎,谁端,端给谁,喝了没有,药渣倒在哪里。”
章述的额头见了汗:“殿下,只查娘娘一处,半个月能交差。全宫都查……”
“查多久算多久。”萧煜道,“不许只盯着娘娘一个人。盯住一个,就会漏掉另一个。”
蒋照落笔。温迟补了一句:“京畿药库三月十五出锅的那一锅,一锅出了几包,领到了哪里,一并调。”
“加上。”
钱墨林在一旁开口:“殿下,内阁值房的条子……”
“原条调来,写条子的人名要写全。”萧煜提笔,在许院正的结论上批了一行:换封可认,服药人未明,此结论作废,退回。批完押上东宫印。
“许院正未验先断,照铁律记一过。”
常胜腹诽:别人家的孝子替娘报仇,嫌手续太慢。殿下替娘报仇,嫌手续不够。
章述盯着批语看了很久,弯腰抽出药箱最底层的夹板。
“院正交代过,这一页只能给殿下看结论,底子不能露。”他道,“下官在路上想了七天。殿下既然要查全宫,这一页,下官不该再压着。”
夹板里是一页旧用药底簿的抄底,纸角盖着太医院旧印,四边都被火燎过。
“景泰三十三年三月二十一,全宫用药底簿烧剩这一页。”
蒋照、温迟、孟平川验过印,蒋照举灯念:
“酉时,中宫药一帖,京畿药库出,双印封,端入寝殿。娘娘未饮,留碗。”
“戌时,东宫药房药一帖,落日谷原药,十九号牌验封,煎成一碗。”
蒋照念到这里停下了。
“往下念。”萧煜道。
“服药人一栏被墨涂掉了,旁边另有一行朱笔小注。”
蒋照把底簿转过来,指头按在朱字上。
“药入口者,年五岁。”
萧煜的右手压在案上,指腹落在“五岁”两个字边上,没有挪开。
墙角的竹签碰到了地砖。
“景泰三十三年四月我上船。”霍临川道,“我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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