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岛夷卉服,宴藏鸩毒【加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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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州。
前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李复圭坐船抵达此地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因为他是被贬至此的,所以也没资格坐什么好船,是搭乘著一艘福建路发运使司派来夷州接货的商船前往的。
这种船完全没什么舒适性可言,吃水浅,舷墙矮,在近海航行尚可,到了海上哪怕这时节风平浪静依旧颠簸得厉害。
再加上他晕船,可以说是坐一路吐一路。
到了最后,整个胃都吐空了,纯干呕,他感觉自己呕得两个眼珠子都在往外凸,整个人像是被海风腌出来的瘦巴熏鱼似得。
押送他的两名小使臣倒是耐得住风浪,待著没事要么聚在舱里掷骰子耍钱,要么干脆钓鱼打发时间,在澎湖海域附近还钓上来一条很肥硕的鲹鱼,但却马上就著炭火烤了吃,也不叫他。
显然,这俩人巴不得他掉海里或者死了,这样他们就省事了。
不过李复圭终究是命硬,最终还是熬到了鹿港,这里既是夷州最大的港口,同时也是夷州的治所。
而鹿港的码头比李复圭预想的更简陋。
这里跟泉州港完全比不了,根本就没有石砌栈桥,只有用原木捆扎出的栈桥,木头上还带著树皮,被海水泡得发黑。
码头泊著不少商船、渔船,商船瞅著普遍要光鲜亮丽一些,而渔船上则多是挂著补了又补的破帆,都不用靠近就能闻到一股鱼腥味。
上了岸,一群苦力挡在前面,这些人都打著赤膊,皮肤全都是黑红色的,然后扛著贼沉的货,多是硫磺、兽皮等夷州特产。
好不容易抽逢从人群里窜过去,李复圭的衣服也被蹭脏了,在两个小使臣的左右押送下,他被带到了码头的管理机构,在这里,他终于见到了夷州的官员。
「发来夷州编管的罪官?」
青袍官员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复圭,对他并不上心,只是命令两个小使臣再将其继续押到城里去见夷州知州王韶,然后找了个小吏给他们带路。
两个小使臣一脸不情不愿,但也只好听命,在一位小吏的带领下,他们继续向前。
码头外是一处辟出来的市集,小贩在兜售各自的商品,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奇珍异宝,但他们所处的棚子倒是很有夷州特色,棚顶都覆著椰叶,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不仔细听就跟有人在吹口哨似得。
离开市集,顺著土路继续前行,就是夷州州城「鹿港城」了,这是一座夯土城,看起来非常新,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城门的牌匾,书法似是出自大家之手。
夷州州衙里,李复圭终于见到了夷州知州王韶。
不过王韶正在签厅外挥舞著鞭子抽一名犯了大错的宋军小校,把人打的皮开肉绽,即便连连讨饶都不罢手。
这给了李复圭极大的震撼。
因为他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个浑身凶悍之气的男人,竟是进士出身的夷州知州。
而且他很确信,这一幕不是特意表演给他看的下马威,就纯是夷州日常。
「呵,你是李复圭?」
王韶扔了鞭子,犯了大错的宋军小校连滚带爬的膝行到了角落。
「是,罪官李复圭,来夷州编管。」
大宋官员获罪,谪放远方州军并编入该地户籍,由当地官员加以管束,谓之「编管」
o
换言之,李复圭现在的身份,不是前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不是韩绛的外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夷州百姓而已。
而编管的待遇,一般来讲,取决于当地官员跟罪官或罪官靠山之间的关系。
很不幸,李复圭不仅跟王韶扯不上什么关系,而且报出他舅舅的名号,只会被报复的更惨......他舅舅韩绛已经把陆北顾得罪死了,而王韶不仅是陆北顾同年,更是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所以,李复圭对于活著离开夷州,心里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不过出乎预料,不知为何,王韶倒是没有特别表现出针对他的意思。
王韶只说道:「夷州当下缺人手,你虽是罪官,然终究是历任各地,有行政经验的,且留在州衙帮忙吧。」
这已经是非常好的待遇了,至少对于李复圭来讲是如此。
因为在夷州这种缺医少药,各方面生活条件都很差的地方,州衙虽然条件也一般,但能得到的资源,无疑是比屯田点、矿场、伐木场这些地方要好得多。
但事实证明,李复圭想简单了。
王韶没把他派去那些条件艰苦的地方,不是对他有什么莫名优待,纯粹就是因为陆北顾给他写信了,让他别把李复圭整死,不然面上不好看。
同时,他又觉得让李复圭当单纯的劳力可惜了,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有行政经验的人,得把他留在州衙当牛马往死里用。
而李复圭很快就搞明白了夷州是个什么情况。
朝廷最早开拓夷州是在景熙元年,当时由澎湖巡检司巡检康修负责军屯,然后通过不断拓展屯垦点,来探索夷州。
从景熙元年到景熙三年,在夷州岛屿西岸沿海共辟出十余处军屯据点,垦田近千亩,田里种的稻子都是从谅州送过来的占城稻种,因为夷洲气候湿润,所以很快就实现了粮食的自给自足。
王韶到任则是景熙三年,名义上康修升了夷州兵马钤辖,但实际上王韶作为夷州知州是军事民政一把抓的,康修得听他的。
而相比于康修的军屯模式,王韶才是真正奠定如今夷州局面的人......修建城池,引进移民,招徕商人,开矿设厂,这几年桩桩件件搞下来,夷州逐渐变得繁荣了起来。
王韶是打算在夷州做出些政绩,然后再过两年升任路级大员的,而光靠他自己,就算是三头六臂也做不完这些事情,所以李复圭很快就遭老罪了。
迎接李复圭的是无穷无尽的事务。
不过如果仅仅是处理繁杂的文书,那对于李复圭来讲,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但很快,随著他的身子骨稍微从颠簸中缓了过来,他就不得不出去任事了。
王韶给他的第一个重要任务是跟泰雅族部落谈判。
至于为什么要谈判,则是因为新勘探到的硫磺矿脉位于这个部落的地盘里。
夷州的硫磺储量巨大,天然硫磺矿非常多,但那些最容易开采的近岸露天矿都已经被开发了,而随著新式火器完成试制、定型,即将开始批量列装,以及黑火药的大量制造,朝廷对于硫磺的需求量越来越大,现有的硫磺矿已经不足以支撑,故而需要开采新的大型硫磺矿。
但问题是,大宋对夷州目前其实只实控著西海岸中段的鹿港周围,而中央山脉完全就是当地土人的地盘。
所以这个任务看起来很危险,实则一点也不安全。
王韶配给他的向导是个老屯民,姓蔡,泉州人,在夷州待了五年,会说泰雅语。
李复圭带著老蔡,再加上几个屯卒充当护卫......这些屯卒不是用来保证他能从泰雅族部落全身而退的,仅仅是用来保证他们不会在道路上被野兽咬死。
他们天不亮就从鹿港出发,沿途土路往东走。
一路上,他们途径了甘蔗种植园、露天硫磺矿、木材加工厂、兽皮鞣制作坊等一系列夷州特色产业。
而他们所经的最后一个补给点,是一处正在向外屯垦的军屯。
再往后就连土路都没有了,只有野路,而他们也很快进了山,两侧的林木越来越密,树冠交叠著遮住天光,人在底下走就像是走在一道绿色的隧洞里似得。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在提心吊胆地躲过了毒蛇、蝎子草甚至是野兽后,他们终于看到了泰雅族的土人。
这些土人都是赤膊赤足,腰间缠著麻布,手里握著猎刀,脸上黥著青黑色的纹路。
老蔡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竹杖平举过头顶,用泰雅语喊了一声。
对面回了一句,老蔡翻译说「他们要我们在这里等,头人稍后就到」。
不过这个「稍后」嘛,在交通条件奇差无比的山里,显然是挺久的。
李复圭足足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见到泰雅族部落的头人。
这头人大约三十出头,身形精瘦,身后跟著十几个同样黥面的男子,有人持猎刀,有人背著弓,弓弦都是用兽筋绞的,在潮湿的山林里竟也不见松弛。
头人走到李复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用泰雅语问了一句话。
双方开始谈判。
李复圭从怀中取出一块硫磺矿石,拳头大小,断面黄绿色,递给泰雅族头人,头人拿到眼前看了看,不以为意,这玩意对他来讲没什么用。
李复圭说,我们要的这种石头在你们的地盘里有,而且在山溪中游有很多。
头人把矿石还给李复圭,说他知道那东西,火烧溪上游到处都是,那石头会冒烟,烟
有毒,鸟飞过都会掉下来,但他们的猎场不在那里。
李复圭说,我们要采这石头不进猎场只沿著火烧溪走,采石头的路自己修。
最后双方商量条件。
李复圭答应提供盐、布,在采矿期间按月给,采完以后还给三年。
泰雅族部落的头人也不傻,他知道这玩意对宋人来讲有用,所以又要求提供铁锅,李复圭犹豫了半天答应了下来。
然后让李复圭很无语的事情出现了,那头人竟然说他做不了主,还得部落里的长老决定。
于是这些泰雅族的土人将李复圭等人半押半送地挟持到了部落里,这个部落看起来几乎全是年轻人和小孩,莫说老年人了,就是中年人都很少。
他们被暂时安置在一个棚屋里。
呃,反正这玩意不管怎样都很难称得上是「房子」,就是几根树干搭的架子,然后上面覆著芭蕉叶。
李复圭等人忐忑不安地待到了第二天天亮,泰雅族部落的长老才过来,这是他们迄今为止见到的唯一一个老者。
显然,在中央山脉这种恶劣的自然条件下,这些土人能活到自然衰老的都寥寥无几,绝大多数在三、四十岁就死了。
也正因如此,这位长老成了整个部落智慧和经验的象征。
然后双方又谈了一轮,最终商定。
除了增加物资,长老还要求采石的人不能越过火烧溪东面的那道山脊,因为按照他的说法山脊那边是祖灵栖息的地方。
双方正式签订契约,而按照当地习俗,契约是刻在树碑上的。
签订契约之后,泰雅族部落的人就变得很热情了,请他们在部落里逛逛,部落里放著不少猎来的野兽和风干的兽肉,然后这些土人似乎还挺喜欢用兽牙做串儿的,尤其是男人,大约是记猎获数目用的,兼具炫耀武功的意思。
除此之外,李复圭还见到了部落里的巫医,长老介绍说巫医都是女性,通常是母女或婆媳相传。
不过搞定了占据硫磺矿的泰雅族部落还不算完。
李复圭回去复命之后,修路和建设矿场的事情也落到了他头上,真就是「好用就往死里用」。
而道路修建一开始还算顺利,往山里修的时候却出事了。
土人袭击了施工队,烧了一处歇宿点的棚屋,绑走了三名民夫。
经过调查得知这是赛夏族部落的土人所为,跟泰雅族部落无关,而相比于泰雅族,赛夏族明显要组织度更高。
赛夏族有一定的纺织技术,会自己纺织麻布甚至夹入不同色彩的织线构成几何形花纹,跟泰雅族部落在外观上的直接区别就是特别喜欢戴黑头巾。
同时,因为居住地通常位于山腹坡地或小台地上,所以大量使用竹制武器,如竹矛、
竹弓,除此之外,该族还有自身独特的祭祀文化,如矮灵祭、播种祭、祖灵祭等等。
李复圭不得不前往交涉。
赛夏族的一些人是会闽南语的,李复圭怀疑其有部分闽人血统,而他们有组织、有文化,此前的绑人行为更是有目的。
那就是,他们得知了宋人通过交易的方式,向泰雅族部落输送物资以换得硫磺矿开采权之后,害怕泰雅族部落强大起来消灭他们,而他们的领地里又没有硫磺矿,所以想跟宋人谈判,也讹诈一些资源。
李复圭答应了下来,打算用资源来换被绑的民夫。
回报鹿港后,王韶的表现很反常,不仅没有生气,而且干脆答应了下来,还许诺说可以给赛夏族提供更多的物资。
李复圭被蒙在鼓里,就这么再去谈判了。
而王韶却是设下计策,表面答应,派民夫前去运输物资。
这个赛夏族部落终究是防备心差了些,见宋人屈服,便兴高采烈地接收物资,而王韶给他们的盐里全都掺了药。
见有雪白的精盐吃,不少赛夏族人都拿来做菜了,当晚就倒了一片。
康修带领宋军借机联合泰雅族部落进剿,将该部落夷为平地。
这些土人部落,莫说是不同族,就是同族,很多也都互相之间仇杀多年,根本就不团结,所以其他的赛夏族部落在王韶的分化瓦解之下,根本没有兔死狐悲之感,反而为自身生存空间的扩大和从宋人那里得到的好处而高兴。
此事之后,修路工程得以继续,虽进度比原先预想的慢了近两个月,但未再遭到土人袭击。
新硫磺矿的开采也渐入正轨,一开始产量小,每月也能稳定产出上千斤,运到鹿港后由官船运回泉州,供给给新式火器和黑火药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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