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8章 两个疙瘩

孙维城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里，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左手虎口的皮肤，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变凉的茶水上，像是在用视觉的温度丈量郭凡尘提出的问题。
会客室里安静了足有十秒钟，孙维城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稳了一些："老郭，你说的这两个疙瘩，我刚才其实想过。而且我想过不止一遍。"
他直起身子，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而专注："你提的第一个问题——老干部里头有张超森的人，他们可能当场闹事——我承认风险确实存在。"
"但正因为存在这个风险，才更需要把他们请到会场上来。"
"张超森在春奉的经营，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编织人情网络实现的。"
"那些退休的老同志为什么愿意替张超森说话？不是因为张超森对春奉做了什么贡献，而是因为张超森在任期间给了他们面子、给了他们好处、给了他们'被尊重'的感觉。"
"明天我们公布张超森违纪事实的时候，我会让魏榕安排专人，把张超森在任期间利用职权给某些老干部输送利益的具体细节一一摆出来——哪个老同志的儿子被张超森安排进了哪个好单位，哪个老同志的亲戚因为张超森的打招呼拿到了不该拿的项目，这些事，张超森自己在会场上听了都得哑口无言。"
"那些拿了张超森好处的老干部，敢在公开场合替一个给自己输送过利益的人喊冤吗？"
"他们不敢，因为他们一旦喊了，就等于把自己跟张超森的勾连摆到了台面上，那是引火烧身。"
郭凡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孙维城的思路带进了一个新的维度。孙维城继续说："至于第二个问题——老同志们对魏榕的不满会不会在会场里被放大——我承认这是一个真实的、不能回避的矛盾。"
"但我要说的是，魏榕砍掉那些'老同志待遇'，不是因为她不尊重前辈，而是因为那些所谓的待遇本身就不合规。"
"张超森在任期间，用县财政的钱给退休老干部发各种名目的补贴、安排各种超出标准的活动，这笔账他从来没有在常委会上公开过，都是私下操作的。"
"明天在会场上，我们公布张超森违纪事实的同时，会一并公布那张'老干部待遇清单'——每人每年多少额外补贴、多少次超标接待、多少个不合规的用车安排。"
"那些原本对魏榕有意见的老同志看到那张清单，会立刻明白两件事：第一，他们享受的那些'待遇'本来就是违规的，魏榕叫停是对的。"
"第二，张超森给他们那些好处，用的不是自己的钱，是县财政的钱，是春奉老百姓的税钱。"
"在这个时候，他们还会觉得魏榕不尊重前辈吗？他们只会觉得自己被张超森当枪使了。"
许立志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豁然。
他靠回沙发里，看着孙维城，语气里多了一层认可：“所以你把老干部请来，不是为了让他们见证，而是为了让他们醒悟。"
孙维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否定又像是补充：”不全是让他们醒悟，更重要的是让他们成为'见证者'。"
"纪律审查的结论，如果只有文件和通报，在基层的传播效果是很有限的。"
"但如果那些在春奉有威望、有影响的老同志亲眼看见了、亲耳听见了张超森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回去之后会跟自己的老部下、老同事、老朋友说，这些话传到坊间，比十个红头文件都管用。"
"春奉的政治生态要想修复，光靠魏榕一个人、光靠市纪委的审查是不够的，还得靠那些有话语权的人把真相带进春奉的每一个角落。"
会客室里的气氛被这番话熨得平整了许多。
郭凡尘沉默了一会儿，把孙维城的回应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缓缓点头："孙市长，您这么一说，我那两个疙瘩确实解开了。把老干部请来，关键不在于他们来不来，而在于让他们来了之后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只要公布的细节足够扎实、足够具体，张超森那些拉拢人心的把戏就撑不住了。"
孙维城看着郭凡尘，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老郭，你刚才欲言又止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拦我，没想到你是帮我把漏洞补上了。以后有话，直接说，别咽半截。"
许立志把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到那个核心问题上："孙市长，方案已经定了，咱们再捋一遍明天的流程和分工，确保万无一失。"
孙维城点了点头，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不紧不慢地敲着："流程我已经想过了，给你俩汇报一下，有遗漏你们补。"
"第一步，明天早上七点半，老郭，不，郭书记加上纪委雷书记在市委门口集合出发，三辆车，前后错开十分钟，低调进春奉，不进县委大院，直接在魏榕指定的地点碰头。”
“这个地方吗？我回去后马上与魏榕联系，由她定。”
“第二步，八点半之前，雷远书记跟魏榕单独，碰面，把会议的流程、宣布的方式、张超森可能出现的反应及应对预案全部过一遍，确保两个人在台上的口径完全一致。”
“第三步，九点半，由郭书记以‘市委巡察组反馈巡察结果’的名义，向所有参会人员发出会议通知，要求十点半之前必须到场。”
“这个名义的好处是，张超森作为县长，接到巡察反馈的通知不会起疑，因为市委巡察组对春奉的巡察反馈本来就是近期的工作安排。"
孙维城继续说道："副处级以上在职干部加上副处级以上退休老干部。这个范围我算了一下，大约在六十到七十人左右，县委老干部局的大会议室我去过，坐得下，也不显得太挤。”
“人太多容易乱，人太少没有说服力，这个规模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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