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1章 那五张票是谁？
李魂等了几秒钟，见郭凡尘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主动开口解释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郭书记，投票结果是一人弃权，五比五，势均力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因为是无记名投票，无法知晓是谁赞成，谁反对。"
郭凡尘没有立刻回应。
他摘下那副老花镜，捏着镜腿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两圈，像是把玩着一件精巧的小物件。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那棵银杏树上，好一会儿没有聚焦，像是在看树，又像是在透过树看更远的东西。
过了大约有半分钟，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把老花镜放在桌上，跟那会议记录并排摆着。
他的声音依然平缓，但比刚才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事情都已明晰，剩下的是领导的事，你回去休息吧。"
他抬起眼，看着李魂，补了一句：”东西留下。"
李魂立刻站起身来，动作利落，椅子腿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应了一声"是"，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犹豫了一下，回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郭凡尘重新低头看会议记录的侧影，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郭凡尘一个人。
他把那把老花镜重新架到鼻梁上，把会议记录翻回到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得更慢，几乎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魏榕在会上说的那几句话他反复琢磨——“我也犯了经验主义的错，总以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没能及时回应论坛及自媒体的所谓关切，导致矛盾在发酵期没有得到有效疏导，最终发酵成全网关注的舆情事件，不仅牵扯了县委大量工作精力，也实实在在影响了县委的形象和公信力。”
郭凡尘知道，在常委会上说出这种话，往往意味着局面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一个能掌控局面的县委书记，不需要在会上说这种话，这句话本身就透着一股防御的意味。
他把会议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那票数选项上逡巡。
十一票，一人弃权，五比五。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县委班子里，张超森已经拉到了跟他势均力敌的力量。
五票对五票，这是一个尖锐的对峙局面，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县委书记作为一班之长，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统揽全局、驾驭班子，把不同意见整合进统一的决策框架里。
可现在魏榕连常委会上的投票都拿不到过半数的明确支持，五比五平局，这说明她已经失去了对班子的绝对掌控力。
郭凡尘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两侧被镜架压出的印痕。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烈了一些，桌面上那片斑驳的光影往左移动了几寸，落在那摞投票单的边缘上。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腹部，目光虚虚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脑子里开始一帧一帧地过画面。
张超森这个人他不是不了解。
在县里根基确实深。
从任副县长起他分管过农业、财税、民政，每一个口子上都有一批跟着他干过的老部下。
魏榕空降过来当书记，某种程度上是动了张超森的"蛋糕"——原来他有望顺位接书记的，市里的调子都吹过风了，结果省里直接派了魏榕下来。
这种事搁在谁身上心里都不痛快，可做干部是要有大局观的，不痛快归不痛快，组织决定了就得服从。
张超森这一年多来表面上配合工作，实际上底下的小动作一直没断过，郭凡尘心里是有数的。
只不过他没想到，张超森会在常委会上把矛盾公开到这种程度，更没想到他能拉到五张票。
那五张票是谁？
郭凡尘在心里把常委班子的成员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张超森自己一张，齐步墀一张——这两个人向来是连裆裤，步调一致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其他的呢？
郭凡尘翻了翻前面的会议记录，看到了几个发言人的名字，在心里把他们的岗位、分管领域、跟张超森和魏榕的关系远近都掂量了一遍。
五票这个数字不是凭空来的，那是张超森用了一年多时间一点一点拉出来的阵线。
这个人做事确实有章法，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铺，铺到有把握了才把底牌亮出来。
一个县委书记控制不了局面，驾驭不了大局，说明了什么？
郭凡尘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问题。
这说明班子内部的分歧已经超越了工作层面，变成了势不两立的派系对垒。
这说明"班长"的威信在执行层面积累了严重的损耗，下面的人不那么服她了。
这说明张超森利用各种手段——利益交换、人情攀附、对老同志的拉拢、对干部情绪的煽动——成功地在班子内部建立了与一把手抗衡的力量。
可是，事情就这么简单吗？
郭凡尘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魏榕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上。
魏榕这个人他是打过交道的，接触也不能算少，当时他对魏榕的评价是“敢于碰硬，这并非好事”。
这类干部往往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太硬了就容易脆，太讲原则就容易忽视人情。
春奉这个县，盘根错节的老关系多，张超森深耕多年织起来的网密，魏榕来了之后大刀阔斧地动人家的盘子、砍人家的利益，那些人憋着气要找机会反扑，这是必然的。
魏榕有没有料到这一天？
肯定是料到了的。
但她依然选择了硬碰硬的路子，这说明她骨子里就没打算跟张超森那帮人搞妥协。
郭凡尘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着，一片一片像绿色的鱼鳞在阳光里闪耀。
郭凡尘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的那几分钟，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走动。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的一处漆面磨损，那种微凉的触感让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慢慢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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