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1章 不会藏着掖着

张超森说这话的时候，姿态倒是放松，一只手搭在光滑的橡木会议桌上，指腹沾了点保温杯里溢出来的茶水潮气，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极轻的“哒哒”声。
那声响不紧不慢，像敲在在场每一个人心坎上，原本就凝固的空气，又沉了三分。
他把水杯稳稳放在桌垫上，身子往后一靠，实木椅背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倒像是对他这番话最恰到好处的附和。
坐在斜对面的齐步墀立刻会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跟着轻轻点了点头，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折好的那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提前打好的腹稿。
张超森慢悠悠扫了一眼主位上的魏榕，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从容，那语气听着恳切，全是为了大局着想的公心：“魏榕同志，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我这人就是这个脾气，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我这么说，全是为了咱们春奉百万老百姓好。”
“咱们班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从舆情到队伍，到处都是窟窿，总得有人站出来把话说明白，遮遮掩掩捂着盖着，糊弄过去今天，糊弄不过明天，最后吃亏的还是春奉的老百姓，对不起组织对我们的信任。”
他这话一说，坐在下首的江然立刻跟着接了半句：“是啊，超森县长就是敢说真话，这点我一直佩服。”
话刚落就被张超森一个眼刀压了回去，剩下的话咽回肚子，老老实实闭上嘴，等着张超森放大招。
张超森享受着全场骤然紧绷的震惊目光，清了清发干的嗓子，继续爆更大的料——他太清楚了，这个料抛出来，魏榕就是再沉得住气，也得乱了阵脚：“我还听说，昨天省委分管老干部工作的卫宁副书记听了汇报后，说了什么？”
“当老干部说魏榕同志为了讨好基层，沽名钓誉要建什么新小学，把原来早就批给老干部建活动中心的地都占了，还削了老干部原有的待遇，卫书记当场说了四个字——‘做事过份了’，李组长，各位常委，大家说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咱们品品，都能品出来吧？”
这话一出，刚才还微微有低声议论的会议室，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原本转着笔的手停了，端着水杯的人把杯子顿在半空，一口水含在嘴里忘了咽。
李魂原本靠在椅背上听着，此刻也坐直了身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张超森，笔尖落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一道。
原本最淡定的魏榕，脸上仍然没半点波澜，可坐在她旁边的陈琪珙，已经攥紧了拳头——谁都知道，省委分管领导亲口发话，这分量足够压得魏榕翻不了身。
“他还当场就说了，魏榕同志刚当了一年县委书记，就敢这么对退休老同志？”
张超森把声音抬了半分，刻意拉出来的悲愤感，透着十足的煽动性，“老干部给党干了一辈子，临退休了该有的待遇都保不住，这不就是寒了所有在职干部的心吗？”
“谁没有老的时候？”
“老干部的今天，不就是所有在职干部的明天吗？”
“这样的作风，谁能安心干工作？”
“这就是明明白白的政治不成熟啊！对跟着党打了一辈子江山的老前辈都这个态度，能当好咱们春奉的一把手吗？”
张超森说到这里，特意停下话头，慢悠悠扫了一眼脸色各异的众人：有人低着头若有所思，显然被这番话戳中了心思；有人偷偷抬眼瞟魏榕，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观望。
他最后把目光往魏榕和江昭阳脸上一转，抛出了攒了一早上的杀招：“现在大家都看见了，魏榕同志对江昭阳捧上天，要破格提拔就破格提拔，资历不够也能往上堆。”
“对退下来的老同志踩下地，说砍待遇就砍待遇，半分情面都不留。”
“对我们在职的领导干部动不动就问责，今天约谈明天处分，搞得整个春奉怨声四起。”
“这样的班长，能当好咱们春奉的一把手吗？”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连空调出风口的呜呜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原本飘在半空的烟味，都像是冻住了一样凝在空气里。
窗外的风卷着半黄的梧桐叶，顺着风势狠狠打在玻璃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不少人心里一颤。
负责记录的白薇，手里的笔没拿稳，“咕噜”滚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集中在主位的魏榕身上，各怀心思：张超森一伙人等着看她崩溃失态，等着看她红着脸反驳，只要她一急，就坐实了恼羞成怒。
中立的人等着看她怎么接招，好决定自己接下来站哪边。
魏榕身边的陈琪珙几个人，攥着拳等着她开口反击，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会议室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整个常委会议室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咔哒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魏榕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杆在她指尖转得又稳又顺，听完张超森最后这句话，才缓缓松了指尖，把笔轻轻放在笔记本上，抬起头。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惊慌失措，连眉尖都没皱一下，就像刚才那番铺天盖地的指责，不是说给她听的一样。
她不慌不忙端起面前的搪瓷保温杯，抿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说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晰晰传到会议室每个角落，没有怒火，没有颤音，稳得像扎根在春奉大地上的老槐树：“都说完了？超森同志，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魏榕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张超森心上。
张超森心里猛地一跳，瞬间愣了：都到这个份上了，她居然还这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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