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北方见闻（一）

几个小时前，也就是十一月四日，凌晨五点二十分的时候。

此时天还没亮透，西安机场跑道两侧的导航灯，已经在薄雾里拉出两条昏黄的光带。

谢家荣和潘钟祥结伴登机，他们各自裹着厚棉袍，一人手里攥着一只帆布大背包，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

眼前的景象把他们感到一阵恍神。眼前停机坪上，巨大的运输机一字排开，双发动机、高单翼、粗壮的固定式起落架，光这个卖相，就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军用运输机。

这里整整有二十多架。

而视线延伸处的跑道上，已经有一架又一架的战斗机正在滑行，起飞，在空中形成了护航编队……

来西安之前，他以为接他们的会是南京中央空军的飞机。

毕竟电报上说的是“中央统一安排”。而且这些飞机的机翼上，都喷着国民革命军的青天白日徽，确实像是中央的东西。

“咱们现在已经这么强大了吗？”谢家荣心想。

“老潘，潘教授，你看那战斗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中央大学地质系的年轻讲师孙健初，也是这批学者中最年轻的一个，才二十七岁。

“这是不是就是国军的‘隼’？在淞沪战场上，打的日本人飞机抱头鼠窜，报纸上登过的！”

谢家荣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他也不懂飞机，分不清。

但那些战斗机的轮廓比报纸照片上见过的“隼”要修长不少，机头更尖，座舱更低矮，整体线条像一把收拢的匕首，透着一股凶狠劲儿。

“管它是什么型号。”潘钟祥把挎包往肩上紧了紧，“能把咱们安安稳稳送到冰城就行。”

清晨六点整。

地勤人员开始引导登机。两百多名学者被分成了几组，每架C-47塞十五到十八个人，加上随身行李和少量仪器设备，装得满满当当。

谢家荣和潘钟祥被分在同一架飞机上，编号17。同机的还有孙健初、矿物学家王恒升、化学工程师侯德榜的一名助手，以及另外十来个来自不同学科的年轻学者。

一名穿着飞行夹克的军官站在舱门口，逐一核对名单，把人往里领。

“各位先生，请坐好，系好安全带。飞行时间大约九个小时，中途不停。舱内没有暖气，到了高空会很冷，毯子在座位底下，有需要的自己拿。有晕机的提前说，我给你发纸袋。”

军官的语气客气，这些人可都是司令和总教官千叮咛万嘱咐的贵客。

机舱内部比想象中要狭窄。铝合金的舱壁裸露着铆钉和加强筋，两侧各装了一排折叠式帆布座椅，中间过道堆着几只木箱和帆布包裹。

舱壁两侧各有七个矩形舷窗，大约半米宽、三十多厘米高，比巴掌大不了太多，厚度目测有五毫米左右，透过去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谢家荣在左侧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了粗布安全带。潘钟祥挨着他，孙健初坐在对面。

六点零五分，发动机启动了，开始滑行。

透过左侧的小舷窗，谢家荣看到跑道旁的导航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机身微微一仰，轮子离地的那一瞬间，刚才的震动突然消失了，变得平滑。

他们升空了。

舱内有人低声欢呼了一句，随即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去。

谢家荣侧过身，额头几乎贴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

西安城的清晨的灯火，在下方迅速缩小，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像一枚方方正正的印章。

过了一会儿，借着东方破晓的第一抹光，透过身后的舷窗，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庞大的飞机编队！一眼望不到头。

“老潘。”谢家荣说，“你别睡了，快看外边。”

潘钟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此时，谢家荣整个人几乎贴在舷窗上，镜片上全是哈气，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又贴回去。

“我看到了。”潘钟祥说。

“不是——你往右边看，你那侧看不全。”

潘钟祥荣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子，凑到谢家荣那侧的舷窗前。

右侧的编队更加壮观。视线里，至少有三十架飞机呈品字形，阳光打在机翼上，青天白日徽清晰可辨。

孙健初已经从对面站起来，猫着腰挤到另一扇舷窗前，嘴巴张得老大。

舱内的其他学者也坐不住了。有人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有人趴在舷窗上指指点点，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激动。

“长官。”谢家荣冲上尉招了招手，声音得喊着才能盖过发动机的噪音。“请问——这些飞机，是咱们中央空军的？”

“先生，中央空军的飞机，现在全在淞沪上空跟日本人拼命呢。”上尉伸手指了指舷窗外边连绵的机群，“这些，都是我们第六集团军的。”

谢家荣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六集团军？”

“对。东北第六集团军空军，你们看到的，只不过只是很少一部分。抱歉，因为有保密条例，具体飞机数量我不能说，但我能告诉您，这只是非常少一部分。”

众人又被震撼到了。他知道第六集团军实力很大。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肇东战役，全歼关东军第二师团，五万多日军被歼灭，缴获坦克和火炮无数。

这些消息他在贵州的山沟里就看到了报纸新闻，当初那种激动和震惊的情感记忆犹新，但总隔着一层，像是看一篇写得精彩的话本。

但现在，答案就在眼前。

谢家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的时候，他在贵阳参加一个地质学会议，会后的茶叙上，有人谈起东北的战事，说关东军在大雪山“失踪”了一个联队。

一位从南京来的同行不以为然地说：“地方游击武装打个伏击罢了，报纸吹得天花乱坠，实际规模未必有那么大。关东军要是真被灭了一个联队，日本人早跳脚了，哪会这么安静？”

当时谢家荣没有反驳，因为他也拿不准。但如果能回到那时候，他一定会据理力争，告诉他们，这支“地方游击武装”的飞机有多么的强大。

飞机继续爬升，舱内温度开始往下掉，地面的细节逐渐模糊。田野变成了色块，河流变成了线条，城镇变成了灰色的斑点。天空从橘红变成浅蓝，再变成深蓝，最后蓝得近乎发紫。

大约飞了一个半小时，舱内已经冷得像冰窖。好几个学者把毯子裹了两层，缩成一团，但依然有不少人兴致勃勃地往外看。

“谢先生！潘先生！你们快看——下边好像是……”

谢家荣裹着毯子挪到舷窗前。

此时已经到了上午八点左右，云层很薄，能见度极好。阳光斜斜地照下去，地面的景象看得很清楚。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建筑群铺展在黄土色的平原上，可以分辨出几条主要的道路和铁路线，还有一条像动脉一样穿城而过的河流。

城市规模很大。

谢家荣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这是……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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