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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断弦


萧弈再登蒙山,站在宝严阁上凭栏而望,汾河两岸,已气象迥然。

    年初他与李防站在这里,看到的是荒田、枯渠和十室九空的村落。如今夏收已过,山脚下留茬的地里散落著拾穗的孩子。

    远处的村落上空飘著炊烟,不再是疏淡的三两缕,而是成片成片,与治铁、炭场和砖窑的烟火拧成烟带,被风扯得老长。

    萧弈看得反而皱了眉,喃喃自语道:「破坏环境。」

    今日随行的是继颗和尚。

    继颗自进了宝严阁,逐殿礼佛,一一跪拜已毕,方才踱至萧弈身后,因此慢了几步,低眉顺目,宝相庄严,问道:「王上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萧弈道:「阎晋卿早年就为我监造军器,然为人优柔,不能慑服河东犷悍之众。我欲令你为其副,掌佐其事,你此前开银矿,以一人之力支起伪汉国库,必能胜任。」

    继颙摇了摇头,双手合什,道:「大王也知小僧本方外之人,此前出仕,实是感念梅娘子旧恩,今娘子虽入王宫,却无意争宠竞权。贫僧亦无心功利,所愿唯在研求释典,不愿重蹈宦途。」

    萧弈心里清楚,继颗虽是个和尚,却擅权谋经济,嘴上说得淡泊名利,实则最是热衷功利,想要施展一身才干。今日装模作样,无非是嫌彼此关系不够亲近。

    他遂换上推心置腹的语气,道:「我何尝是拿功利聘你?是视你为自己人,我想等几个孩子再大些,聘请王府师儒,除了军器署,你可愿居于师席之一,替我训导子弟?」

    倒不是因为继颙的道德文章做得好,而是对症下药。

    果然,继颗眼神有了变化,不再遮掩那热切之意。

    很快他又垂下眼帘,深深一揖,道:「军造一事,贫僧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阎晋卿是个能办事的人,却不会做生意。他把军造署当成作坊,王上拨多少钱,他办多少事,造出甲胄军械交差便是,这般生钱实在太慢。」

    「依你之见?「

    继颙抬手指向山下汾河两岸的治炉炭窑,道:「炭场开采出来的煤炭,块炭质地坚好,便用以炼铁;碎炭可以散卖,供民间炊饭取暖;煤粉掺合湿泥,可压制成炭饼使用。便是煤矸石,亦能铺路垫基。可到阎晋卿手上,十成物料仅用得三成,余下七成都白白废弃糟蹋。」  

    说罢,又指向冶坊。

    「冶坊所出之铁,亦要分等取用。上品灌钢,锻作兵刃锋刃;中品熟铁,打制铠甲甲片;下品生铁,则浇铸犁铧、锄镰、铁锅、铁钉之类农器日用。铸成之后,贩运河中、河北、河南诸地易粮。一把铁犁可换三斗麦,一柄锄头易得一斗粟。这便是以工济农,以农养工的道理。」

    萧弈点了点头,神色却平常。

    这些办法他也是知道的,只是施行起来极繁琐,没有手段不行。

    故而,炭窖出事后,他立即意识到阎晋卿的能力撑不起军造署,特意来请继颗出山,这一步棋,看来是走对了。

    继颗目光一瞥,也许是没看到他的赞赏之色,接著,又抛出了下一个主张。

    「大王可知,河东及周边诸州有多少寺院?」

    「林林总总数百座。」

    「正是。单太原府之内,得朝廷敕额的寺院便有数十座,更不计其数的无名兰若、山野佛堂,星罗棋布河东诸州。这些寺院坐拥田产,自有车马、碾皑、仓廪。僧团行脚四方,过关津隘口不必缴纳商税,可赴中原、江南、蜀地、吴越、南汉,远者更能抵西域。所到之处皆可挂单,处处有同门接应。不论是贩运货物、采买物料,还是探听市价、刺探情报,何必再另行豢养商队、安置细作?军造产出的器物运至何处,当地寺院便可权充货栈,譬如五台山僧人赴开封讲经,返程多驱数匹马驮载经文,关卡吏卒岂敢肆意搜检僧人,不惧亵渎佛祖吗?」

    萧弈的瞳孔微微一缩,再次打量了继颗一眼。

    这和尚与李防、王仁赡都不同。

    李防善谋,所用多是堂堂正正的庙堂长策;王仁赡有奇谋,为萧弈处置秘事,眼界依旧不离朝堂格局。唯独继颗,熟稔三教九流,既善用机巧阴谋,又极重实务利害。

    萧弈上回同李防登临此处,筹谋的是裁抑佛寺势力;今日与继颗对谈,所言却是如何借河东佛门为己所用。

    继颗终于也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赏识之色,合什一礼,道:「王上当年抑佛的骂名,也该洗刷了。」「咚」

    宝严阁上,一声钟声敲响,佛音在山下盆地回荡开来。

    似乎还传得更远。

    回了晋阳宫,萧弈便将任命安排了下去。

    他不用担心阎晋卿与继颙合作得不好,他明显看得出,继颙对阎晋卿手头那些「笨活」并不感兴趣。处置完此事,殿外传来了通禀。

    「王上,范超回来了。」

    萧弈对此很重视,立即召见。

    很快,风尘仆仆的范超赶入殿内。脸上却是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疤,还没有结痂,甚是醒目。「见过王上。」

    「怎回事?」萧弈立即起身,道:「前番你潜入太原受了刑,此番还破了相。」

    「无妨。」范超咧嘴一笑,结果疼得嘶了一声,道:「卑职本就长得丑,破不破相差别不大。」「坐下说。」

    「是,此番卑职还是大意了,摸清了忻州形势,听说杨将军的信已送到李存瑰处,估量著那厮是愿降的,试著与他接触。结果被他的人拿下,还给了我一刀。好在李存瑰亲自出面喝止手下,不许伤我,又命人替我包扎上药。卑职大体看得没错,李存瑰并不想与王上彻底撕破脸,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他牛大了一番,还是放了卑职回来。」

    「他如何说的?」

    「那厮口气大得很,言道当今天下,终究契丹国力最强。只要契丹国主肯发大兵来援,未必不能复取太原,他便要学石敬塘、杜重威的旧例,借契丹兵马,扶自己做中原天子。卑职当场斥他昏了心,甘心做契丹人的爪牙。他只冷笑一声,半句实在话也拿不出来,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虚张声势。」萧弈没信李存瑰吓唬人的鬼话,问道:「杨业如何?」

    「杨将军已然移兵恢河河谷,拿获数名契丹信使,搜得书信。信上说云州正在调集诸部蕃骑,不日便要南下,命李存瑰死守待援。杨将军割去其中一人的舌头,放归云州示威,余下的,尽数押到忻州城下斩首示众。」

    杨业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李存瑰,他与契丹之间的联络已断,以打碎其幻想。

    「依卑职看,李存瑰心里透亮,晓得契丹靠不住。」范超嗤笑一声,又道:「他迟迟不肯归降,不过是两点,心中不服、脸上无光。往日在伪汉朝堂,他当众杀了力主闭城守太原的王劭,执意要战,骨子里本就是一副桀烈性子。若是此刻便拱手投降,旧日同僚故将都看在眼里,便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面,领两千骑兵奔往忻州,哪里是要做北汉的忠臣?只是怕人耻笑而已。」

    萧弈点点头,对北面时局都很清晰了。

    李存瑰要脸面,若只求活命保存,这理由不足以让他归降。他要的不是一条生路,而是一个台阶。兵势威压,是硬性逼迫;杨业的书信,已然动摇他的心智;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压垮他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的北面形势,要取忻州,必须要快。否则等耶律屋质处置好契丹内乱,掉头南下与他争夺雁门一带的城池关隘,就费力了。

    萧弈打算给李存瑰一个台阶。

    太原距忻州很近,快马一天也就到了。

    经阳曲、过石岭关,周行逢亲自赶到相迎。

    「区区李存瑰,岂值得王上亲自来督战?末将看忻州粮食快要吃尽了,要不了多久,末将便能拿李存瑰的首级向王上报功。」

    「我岂是为李存瑰一人而来?」萧弈道:「随我看看北边地势。」

    恒山、五台山、云中山三面围合,北风从雁门方向灌进来,吹得披风烈烈作响。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李存瑰退走时坚壁清野,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再往北,虽没见到一个契丹人,却能感受到契丹的压迫感。

    待远远看到忻州城,周行逢拿出佩刀,在地上划了形势。

    「张满屯已率两千人出阳武谷,已据轩岗口。王上且看,云中山,阳武河从此东流汇入滤沱河,是岚州、静乐方向进入忻定盆地的通道。此口一据,李存瑰西路被封……南有我主力屯石岭关、忻州南郊,西有张大蛮子据轩岗、逼朔州,北有杨业截断云朔大道,三面合围,李存瑰敢伸头,一刀便砍下来。」任周行逢说得意气风发,萧弈都不以为然,如今他考虑问题,已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

    将领想的是打胜仗,他想的是大局,是与契丹抢时间。

    一旦契丹卯足劲南下,杨业拦不了太久。早收服李存瑰,才能早拿下代州、雁门。

    这关系到与契丹大战的主动或被动。

    「休养生息的时间不多啊。」

    听著那些战术,萧弈只是感慨了一句,道:「撤了围城之兵,退至三十里外,再射封信入城,邀李存瑰到城南十里的福胜寺见我,就说……就说共商抗辽大计吧。」

    「若李存瑰率兵出城,袭击王上?」

    「在你眼里,是他蠢得连最后的生路都不要?还是我蠢得能被他的兵马包围。」

    周行逢也不傻,说这话大概是故意衬托萧弈的胸襟与果决,被叱了一句,才领命撤军。

    福胜寺是忻州城南十里的旧刹,也称西张寺,寺外平野一望无余,无可伏兵。

    此地历经兵乱,殿宇廊庑破败。

    萧弈只带了少量亲随,在客堂等著,却听护卫司安排防卫时小声说了一句。

    「依我看,那老和尚行刺王上的可能比李存瑰高。王上先在中原抑佛,入主河东又断了佛家不少财路,都给我盯紧些。」

    这就是孤陋寡闻了。

    等继颙的策略有了成效,萧弈岂还会是这等名声?

    茶盏一直放到凉了,才终于有人禀道:「王上,李存瑰到了。我等仔细观察过了,一共仅有五骑,未带兵马。」

    萧弈淡淡点了点头,心道如此一来,收服李存瑰几乎便是稳了。

    彼此虽战阵交锋过许多次,近距离相见却还是头一回。

    李存瑰年约四旬,明显的沙陀长相,面如刀削,颧骨高耸,颌下髯须蓬乱,腰间横刀的刀鞘磨得出了包他身后只跟了四名亲兵,铁甲挎刀,到了殿门外便钉住不动,让他一人大步跨进客堂。

    「你便是萧弈?太年轻了些。」

    李存瑰目光直直看来,不拜,不揖,就那么站著。

    萧弈也不起身,从容笑道:「李将军请坐,茶凉了,换一壶热的来。」

    「不必。萧大王约我来,不是为了吃茶,有话直说。」

    萧弈没提他困守忻州,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早晚必破城的处境,而是道:「今日请将军来,不是要将军降我,是想问问将军,往后这仗,该跟谁打?」

    「何意?」

    「契丹人占我燕云十六州,牧马河南,中原门户洞开。耶律屋质若非国内有恙,早已倾国南下,将军祖上镇守北边,跟契丹人打了半辈子仗,英名赫赫,何不扪心自问,你我自相残杀,便宜了谁?」李存瑰沉默了一瞬,兀自冷笑,道:「说得好听,你攻城灭国,逼死了我大汉天子,如今倒来跟我说甚夷夏之防?」

    「尔汉岁贡称臣于契丹,与石敬塘何异?我取河东,不是要当儿皇帝、侄皇帝,誓要北伐燕云,收复失地。将军是铮铮铁骨的大丈夫,麾下两千壮士亦是北边百战的英杰,何不能挺直脊梁随我做一番大事?!」话说到这里,该给的面子给了,台阶也铺好了。

    李存瑰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萧大王好志气,可你若无真本事,如何叫我服气?」

    「那便亮本事!」

    萧弈心知,李存瑰终究是好颜面,还得让他展示一下能服人的手段,表明投降他不丢脸。

    「将军是武人,我也是武人。武人的事,便用武人的法子,听闻将军骑射冠绝沙陀三军,我与将军一较射艺如何?」

    「好!你我各射三箭,百步立靶,中筹多者胜。你若胜了,我随你抗虏;我若胜了,你即刻退兵,如何?Ⅰ

    「李将军痛快,一言为定!」

    百步外立了两个草靶。

    靶身蒙白布,画了三个同心圈,远远望去,红心不过红米粒大,在风里若隐若现。

    萧弈与李存瑰各自接过弓。

    「我这张弓,一石三斗,萧大王的弓多少石?」

    「一石五斗。」

    李存瑰挑了挑眉,道:「你是客,先请。」

    萧弈也不推辞,拈箭搭弦,推弓如托泰山,钩弦如抱婴儿,双目前视,呼吸绵长。

    「嗡。」

    箭去如流星,不等众人看清,已钉在靶上。

    「红心!」

    李存瑰瞳孔微缩,冷哼一声,拈箭搭弓便射。

    他的射法不同,没有渊淳岳峙的沉稳,多了几分剽悍迅捷,弓开满月,箭去如电。

    「内圈!」

    「红心!」

    「红心!」

    两箭罢,萧弈二中红心,合六筹;李存瑰一内圈、一红心,合五筹。

    在旁人看来只是一场打赌,于萧弈却是大局,他自是不可能相让,很快拈起第三支箭。

    搭弦、引弓,双臂发力,角弓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忽然。

    「啪!」

    一声脆响。

    那根弓弦竟在满引之际应声而断。

    断弦抽在弓臂上,余势不衰,又弹回来擦过萧弈的护臂。

    箭失去支撑,斜斜飞出,钉在他脚前三步远的泥地里,尾羽兀自嗡嗡颤动。

    萧弈低头看了看,心中暗忖运气不好,如此,李存瑰只要射中内圈便赢了,忻州之围自解。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没说话,只将弓递给亲随,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折了一根筷子。

    「到李将军了。」

    李存瑰愣了愣,道:「萧大王何不换弓再射?」

    「不必,箭已离弦,如君子一言,岂有反悔的道理?」

    「这……」

    李存瑰明显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弓,又看了看百步外的草靶,缓缓拈起第三支箭,搭在弦上,张弓。角弓发出呻吟,弓臂弯如满月。

    李存瑰肌肉绷紧,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将弓又硬生生拉开了半寸,弓臂咯吱不停。谁都看得出来,他想绷断它。

    可惜,没断。

    未必是他骜力不如萧弈,这种事,也是有机缘的。

    李存瑰又强撑了两息,终于泄了那股较劲的气,重新调匀呼吸,箭镞对准了草靶。

    凭他的射艺,一箭中内圈不难。

    忽然,众人头顶传来一声清亮的雁唳。

    「嗡」

    箭去如闪电,逆著风,直上三十余丈。

    一只北归的大雁正从云层间穿出,展翅滑过天空,姿态从容。

    下一刻,它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被利箭穿透,从半空坠了下来。

    四下里鸦雀无声。

    李存瑰缓缓垂下弓,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看向萧弈。

    两人对视片刻,他将手中的弓往地上一掷,甲叶哗廊,大步走到雁旁,一把拎起来。

    「我李存瑰,八岁从军,一生百战,平生没服过谁。今日大王约我抗辽,此为大义;引弓断弦,此等神力,我亦自愧不如。既如此,这雁便算我输给大王的彩头,拿它下酒,今日我与大王不醉不归!」「好!我得将军,胜得十万铁骑。」

    长风浩荡,山河形胜,萧弈终是赶在契丹有所部署之前,扼住晋北门户,争得了对峙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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