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陆府的妖怪
陆知雪没有料到去陆府要做的准备工作如此繁琐，她被换下了漂亮的小红裙，穿上素色的小短袄，还被柳姨教导着学礼仪。见到陆公要行什么礼，见到大夫人行什么礼，还有那些公子小姐的。
陆知雪半蹲着身子弯着腰道：“柳姨，之前陆公来，我也没行礼啊？”
柳姨调整着她的姿势，道：“那是在我们自己家里，陆公也不介意这些虚礼，但进了陆府不一样，那些名门望族啊，尊卑等级严厉的很。”
“我明白的，柳姨，你放心，我一定小心，不给公子添麻烦。”
柳姨一想到那陆府就无法宽心，她叹口气道：“也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陆府好像洪水猛兽般让人紧张，陆行风看着学规矩的陆知雪蓦地笑了，道：“没事，学得不好也没关系，有我呢。”
陆知雪心中一暖，但仍不敢怠慢，到了去陆府的这一天，陆行风带着陆知雪坐在马车里，由陆桐驾车，在太阳落山后出发了。不知行了多久后，马车终于停下，陆知雪先跳下去，然后伸出手臂让陆行风扶着下来。陆行风搭着她细瘦却有力的手臂，对她微微一笑，步下车碾。
陆桐去敲一扇门，陆知雪瞧着这地方，高墙窄巷的不像个□□前门。陆行风看出她疑虑，道：“这是陆府侧门，一般给府内运输物资用的。”
陆知雪倒吸一口气，又默默咽了回去，原来陆行风在陆府受到的一直是这样的待遇，然而她的公子却什么都没说。
很快便有人来开了门，一个小厮把他们引进去，面无表情地在前面领路。陆知雪跟在陆行风后面，觑着他的表情，见他丝毫不为所动已然习惯了。
陆府着实大，穿过后厨、花园，来到一间小偏厅，里面无人，两人坐着又等了很久，陆知雪见无人招待他们，偏厅又无炉火暖身，便道：“公子，我去给你找些热茶来。”
陆行风正闭目养神，道：“不要紧，我们等一会儿就好。”
陆知雪只好乖乖坐着，抠着衣带跟自己较劲，陆行风见她样子笑道：“这就生气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当。”
陆知雪深呼吸了几口，乖乖应道：“是。”
半个时辰后，终于有个丫头进来通知他们可以走了，这次换了间更为气派宽敞的房间，似乎是个餐厅，大门内的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食。陆行风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又等着，他站在陆知雪身前替她挡着风雪。很快，从长廊那走来一群人，人还未至，陆行风先弯腰执礼，陆知雪也弯下腰去，悄悄抬头去看。
这为首的是一位衣容华贵的老妇人，旁边是陆冕搀着她，他们身后是一位同样贵气逼人，神情严肃的妇人，由一位年轻貌美的丫鬟扶着，身后是一众丫鬟奴婢。这一群贵人们率先进了餐厅，陆行风随在最后，陆知雪跟在他身后被一个奴仆拦了下来。
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眼陆知雪，颇为不耐烦地推了她一下。陆知雪习武成习惯，肩膀回力反倒把那人推出几步远。那厮刚要发作，被陆行风挡在中间，他把手中柳姨给他的小暖手炉塞到陆知雪手里，温声道：“无聊的话就去刚刚的房间等我。”
陆知雪摇摇头，道：“知雪哪也不去，就守在这里。”
红漆大门渐渐掩上，藏起了那一室的金钗暖玉，满堂的富贵凉薄，陆行风跪在一地的冷砖上朝着锦衣玉食的贵人们一一叩拜行礼。陆知雪的视线粘在她公子稍显单薄但□□的背上，直到门被掩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她仍盯着门上那一点，好像真能透过那厚实的木板看见里面的陆行风一样。
直到她肩上被人一拍，她才不得不收回视线，垂目站到一边，叫了声：“阿桐哥。”
来人正是陆桐，他方才去安置马车了，才稍晚了来。陆桐冷得跺脚，两手揣在袖子里，道：
“主子们都进去了是吧？”
“嗯……”
“哎，你看见了吗，大夫人身边的那个大丫鬟？是不是很漂亮？”
“嗯？哦，看见了，漂亮。”
“知雪，这就是大户人家的丫鬟，那气质，说是小姐也行。”陆桐嘿嘿笑了几声又道：“去年大夫人赏赐，就是她带我去领的，说话又轻柔又有威仪，今年一见又漂亮了……哎知雪，太冷了我带你找地方取取暖吃点东西。”
陆知雪一直盯着地面摇摇头道：“谢谢阿桐哥，你去吧，我在这等公子。”
“他们又是吃饭又是说话的可还要好久，你傻站在这干嘛？”
陆知雪还是摇头。
陆桐叹口气道：“你这丫头，我有时真觉得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他把她拉到一根粗壮的廊柱后面，伸手给她系紧围脖，道：“这里避风，可别把自己冻坏了。”陆桐也不勉强她，自己走了。
陆知雪靠在柱子上，看着那朱红大门，门窗都加了厚实的挡风帘，完全听不出里面的声音。
抬头是漆黑的夜空，低头却是亮如白昼的宅院，雕栏的长廊上挂着的都是比小陆宅大出几倍的花灯，灯罩上还画着各式各样的花卉，十分精美。
陆知雪暗暗的想，还是她公子画得好看，回去之后可以和公子一起做花灯，她露出一个微笑来，觉得也没有那么冷了。
约莫一炷香过后，有人高声走过来，打破了这片平静。
“年年都如此，区区一个私生子，劳师动众还要我们所有人陪他吃饭。不就进个书院，就能成什么样了，一个娼/妓之子，他也配？”
“大少爷，您可小点声吧，被大人听见就不好了。”
“啪”的一记很响亮的耳光声，那位少爷厉声谴责道：“你也配来训我？”
“小的不敢……”
陆知雪皱了皱眉，小步移到柱子另一面，并不想和陆汲明照面。
那纨绔恶少一步步走近，眼看就要推门而入了，却冷不丁往后一退，把陆知雪从隐逸的角落里拎了出来。
“瞧瞧，这里怎么藏了一只小兔子呢？”那陆汲明死抓着她手臂，陆知雪不敢反抗挣脱，只好默默承受，陆汲明见她没什么反应更为恼火，阴沉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戾，对着陆知雪的膝弯狠狠一踢，道：“贱婢，见到本少爷还不下跪！”
陆知雪被踢倒在地上，忍着疼痛，爬起来跪好，脑袋深深叩到地上。
陆汲明啐道：“贱/种养的贱/人。”说罢，仍不满意，又要去踢她。抬起的腿尚未放下，只听房内一声碎碗之声，随即一声暴喝传出：“逆子！还不快滚进来！要我们一家子人等你吗！”
陆汲明这才不情不愿的收手，冷哼了声，走进餐厅。
那方才挨了耳光的仆从见陆知雪年纪小，过来把她扶起来，愁眉苦脸地叹口气，就无言地走了。陆知雪揉了揉膝盖，拍掉身上的乌雪，从怀里掏出藏起的小手炉，还好没有坏，不然等下公子回去的时候可要冷了。她一瘸一拐地走回柱子旁，仍然保持着候立的姿势，等着她的公子。
门口时有丫鬟仆从进出，也有陆桐口中那位大丫鬟带着人出了院子，不知是否是去找陆桐。没一会儿那年轻漂亮的姑娘便又回来了，沉静得看了眼角落的陆知雪，打量了下她。陆知雪与她对视须臾，忽然想，这位颇有风范的贵宅大丫鬟，服饰妆容端的一丝不苟，连跨的每一个步子都仿佛丈量好了尺寸。
好像是一个严苛精致的模子里打造出的楷模良品。
确实很美。
陆知雪不能不被震撼，她第一次看见诸如种种，这是在陆行风给的书籍中看不到的。但她并不羡慕，她知道，陆行风并不希望她长成这样的人。
当明月行了一个维度的时候，陆行风终于出来了，陆知雪连忙迎上去，把仍然温热的小手炉递给他，陆行风拒绝了又塞回到她手里，对她点点头，道：“我们走吧。”
陆知雪开心地笑笑，道：“好，回家。”
仍是那个小侧门，陆桐已驾好了马车等在那里，一见他们便高兴地道：“公子，这次大夫人又赏了好多啊，你看！”陆桐撩起马车尾部盖着的帘布，露出满满当当的锦盒。
陆行风淡淡地应了声，瞧也没瞧，只低头对陆知雪道：“腿怎么样？”
陆知雪愣住，“啊什么？”
“别装了，”陆行风点一点她额头，“在我面前何须隐忍。”
陆知雪抿着唇皱起一张小脸，想着，是不是还是给公子添麻烦了？
马车里，陆行风抬起她一条腿搭在自己膝上一边替她揉着一边道：“为何不反抗。”
陆知雪满不在乎道：“不就磕个头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公子我真没事。”她收回了腿，拍掉陆行风衣服上沾上的尘土，道：“我随柳姨习武，平时磕磕碰碰的比这还厉害呢。那位大少爷手无缚鸡之力的，完全没力气，跟团棉花似的，我怕我一推他就倒了。”
陆行风抬头注视着她，“我能护你。”
陆知雪心下一撞，收起了自己的胡说八道，柔柔笑道：“我知道的。”不然陆行风也不会带她去了，正因为她知道，所以她更为惶恐，更小心翼翼，格外珍惜。陆知雪道：“公子不是说了吗，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不值当的，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分得公子的一眼。”
陆行风轻叹声：“委屈你了。”
陆知雪摇摇头，“不委屈，一点也不。”一点挨打算什么呢，在她心里根本不值一提，能了解到陆行风的这份心意，已是极大的幸运和天赐了。
陆行风敛眸，眉目间挂着晦暗不明的思虑，垂在膝上的手指习惯性的摩挲着，须臾后他沉声道：“今日这笔账我记着了，改日一定讨回来。”
不知何时，少年人的青涩渐退，开始展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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