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我信了你，什么都信了你
霍彦没有理他，抱着沈之意大步往外走。
外面又下起雪来。
细密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里飘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发间，落在他手臂上。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雪越下越大。
他抱着她赶回临水阁，尽管脚步极快，雪还是落满了肩头。
他腾不出手拂去雪花，只能看着雪花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紧闭的眼睫，混着她额头的冷汗，很快化掉。
回到临水阁，他一脚踹开房门，将她放在床上。
她的头落在枕上，散乱的长发铺了满枕，嘴唇烧得发干，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来人！拿府里的帖子去宫里请太医来，快去。”
小艾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从耳房跑出来，看见床上人事不省的沈之意，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霍彦一把扶住她，又松开，声音放软了些，却还是急。
“去请太医，就说少夫人病了，快去。”
小艾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转过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踉跄着消失在雪夜里。
床上的人烧得黎，脸颊慢慢浮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他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额头滚烫，汗却是冰凉的，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刚擦去又冒出来。
太医来的时候，霍彦已经在床边站了半个时辰。
太医姓孙，谭贤之后的太医院院判，头发花白，半夜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一路小跑着过来，喘得厉害。
他放下药箱，搭上沈之意的脉，眉头便皱了起来。
霍彦满脸的紧张。
“如何了？”
孙太医摇着头，又把了一遍，才道。
“少夫人这是急怒攻心，又受了风寒，两下夹攻，来势凶猛。臣先开一剂退烧的方子，若今夜能退下去，便无大碍。若退不下去……”
霍彦眉头紧皱，喉结滚动了几下。
“好，有劳太医，快开方子，我立刻让人去煎药。”
太医执笔写下方子。
小艾接过方子，立马退了下去。
孙太医又取出银针，在沈之意虎口、额角、颈侧各扎了几针。
她昏睡着，针扎进去，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
霍彦看着那些银针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微微颤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扎。
药煎好了，小艾端着碗进来，手抖得厉害，药汤洒出来几滴，落在托盘上。
霍彦接过碗，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巾。
霍彦又试了一次，还是喂不进去。
“少爷，让奴婢来吧。”小艾红着眼眶。
霍彦没有理她，把碗搁在床头，伸手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她的后脑勺抵在他胸口上，隔着衣服依然觉得滚烫。
他一手揽着她，一手端起碗，又舀了一勺。
这一次，总算是喂进去了些，但还是有些许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他手背上。
喂完药，小艾将药碗接过去他。
霍彦低头看着她，她还靠在他胸口，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却还是急促。
睫毛仍然湿漉漉的，仿佛在梦中依然在哭。
“轻一？”他轻声唤了一句。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窗外沙沙的雪声，和她忽浅忽重的呼吸。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还是很烫，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抱着一团火。
可她的手却冰凉的刺骨，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呵气暖着。
不知过了多久，小艾端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擦完，他又把手覆上去，试了试温度。
还是烫，但比方才好了一些。
孙太医又诊了一回脉，点点头。
“烧退了些，但还没有大碍，今夜需得有人守着，老夫今夜留着，若再烧起来，立刻来告诉我。”
霍彦点点头，没有起身相送。
小艾送太医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和她浅浅的呼吸。
霍彦将她放平躺好，昏黄的烛光下，她脸上的潮红逐渐褪去，苍白的几乎能看见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他想起她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冷淡得让人恼火。
嘲讽地，淡然地，漫不经心地。
每次看他的时候，都夹杂着嫌弃。
可现在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才发现他好像有些怕。
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明明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也不知是何时发生的。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门口传来霍震霆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珠帘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人，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儿子。
“彦儿，轻一如何了？”
霍彦头也没回。
“还烧着，太医叮嘱要时刻看着。”
霍震霆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霍峥也来了，依旧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
他看见大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转身走进雪里。
霍彦一夜没睡，守在床边，给她擦汗，喂水，每隔一刻钟的时间，便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烧退了又起来，起了又退，反反复复。
她一直在出汗，里衣都湿透了。
他唤来小艾，替她换了一身，没一会就又湿了。
她烧的迷迷糊糊的，嘴里还不停说着什么，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霍彦贴到她嘴边，才勉强听清几个字。
“余兆岩……”
她眉头皱得紧紧地，“你明明答应过的……”
说着说着又开始说别的，声音更轻，带着哽咽。
“青州的那场雪……下的……下的真的好大。”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你抢了我的钱袋……跑得倒快……”
霍彦身形一顿。
青州？她去过青州？叶轻一不是在江南长大的吗？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握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你说你要考功名……你说你要让我过好日子……”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信了你……我什么都信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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