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晚餐会（五）
方旭收回视线，看向周叔。
“周叔，我妈是不是交代你什么了？”
周叔笑了笑。
“少爷，夫人什么都没有交代。”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和，“都是我自作主张。”
方旭看着他，有点无语道：“周叔，这句话你说多少年了？”
周叔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我还想说很多年呢。”他说，“以后少爷对我有交代的时候，我也这样跟小少爷和小小姐说。”
方旭微翻了下白眼。
他没有再追问什么，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点火启动，周叔站在LaFerrari后面，微微鞠了一躬。
方旭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夜里的杭城比白天安静一些，方旭没有直接往城南开，方向盘在他手里偏了一下，拐上了沿西湖的南山路。
路两侧是茂密的法国梧桐，方旭半开着一半车窗，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水汽和树叶的味道。
车载音响开着，他之前随手切了一张古典乐的碟。一首钢琴曲在车里响起，音符简单而重复，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
随着车子的前进，副驾驶上的林仪动了一下。
方旭偏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里，眼睛微微睁开，眼神还有些迷离，脸颊上的红还没有退下去，整个人还处在半醒半醉之间。
“我们在哪里？”她的声音很轻。
“南山路。”方旭说。
林仪轻轻“嗯”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一会儿。
“我们要去哪里？”
“兜兜风就回家。”
林仪安静了下来。
车继续往前开，经过一段紧贴着湖面的弯道，湖上的灯光被风吹得一条一条地晃。
“我不想回家。”她突然开口了。
“你喝醉了。”方旭没有看她，“得回家睡觉。”
“我没醉。”
“醉的人都说自己没——”
方旭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林仪解开了安全带，整个人朝着他的方向倾了过来，直接抱住了他的头，掰过来和她接吻。
方旭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林仪的力道很重，嘴唇压上来之后不是停留，而是咬，嘴唇和舌尖都在用力。
他的下唇被实实在在地咬了一下，疼得他有一瞬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方旭单手把方向盘稳住，另一只手腾出来，用他平时开车的手感，让车子在路边的白线内侧靠了下去。
车停了，引擎还在怠速转着，林仪还在他身上。
方旭的手抬起来，把她推开一点，别开脸喘了一口气。
“你接吻是只会咬吗？上次在浴缸里也是。”
林仪被推开了半个身位，她微微喘着气，脸颊坨红，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仍然迷离，两只手还搭在他的肩上，又朝他的方向凑了上来。
方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耍酒疯。”
“放开我！”
方旭没有松手，她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她低下头，用头顶着他的肩膀，不再挣扎。
方旭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他感觉到肩上那一片布料湿了。
林仪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开始一下一下地颤。
然后她哭了，实实在在的发声的哭，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肩膀剧烈地抖着，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颤。
方旭愣住了，他没见过这样的林仪。
在他见过的所有场景里，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林颜病重的时候，她在走廊上蹲下去，也只是肩膀颤动、无声地掉眼泪。
在公园长椅上靠着他，也只是安静地流泪。
在重症监护室外，她只是低着头，手攥在膝上，一言不发。
方旭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还搭在她的一侧肩上，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别哭了”，或者“没事了”，或者“你想哭就哭一会儿”。
但这些话在他脑子里绕了一圈，都被他自己否掉了。
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车里只有那首《致爱丽丝》还在放着，钢琴的音符不急不缓地落下来，落在她颤抖的肩和哭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钢琴曲播放到尾声，林仪肩膀的颤抖慢慢停了。
她在他怀里又趴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撑起身体，从副驾驶那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她用两只手背轮流擦着眼睛，擦得有点用力，把脸侧擦出了一片红。
方旭从扶手箱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道。
“对不起，我喝醉了，我们回家吧。”
方旭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她的语气已经回到了平时的那个状态——平稳、克制、带着一点被自己拿捏住的礼貌。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车子重新上路。
沿着南山路继续往前，再过一个路口就要拐上往城南去的主路了。
就在这时候，扶手箱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方旭余光扫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按了接听。
“喂——真的打通了啊？”
对面传来一个陌生中年大妈的声音。
方旭顿了一下：“您好，您是？”
“啊……不好意思，这是我的手机。”大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松了口气。
“刚才有个小姑娘借着我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打通，我寻思着再打一遍看看，没想到真通了。”
方旭微微一愣：“您说的小姑娘是？”
“一个特别特别好看的小姑娘，穿得可漂亮了，比电视里的明星还漂亮。”
大妈的语气里还带着当时的惊讶。
“当时在路边上一边走一边哭，我上去问她怎么了，她问能不能借我的手机打个电话，然后就一直打一直打，打了好久，你那边都没人接。”
方旭的呼吸停了一拍，踩下刹车，靠路边停车。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未接来电界面，确实有十数个陌生号码。
方旭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有防骚扰设置，陌生号码如果没被接通，是不会有未接来电提示的。
他今晚在酒会上，手机有很长一段时间交给侍者放在吧台充电，根本不在身上。
他立刻问道：“那个女孩是不是特别白，身高一米六七到一米六八的样子，穿着一套白色的晚礼服裙？”
“对对对！我说那个裙子咋那么好看呢，原来是晚礼……”
方旭打断了她：“请问她是在哪里借的您电话？能告诉我具体位置吗？”
“就在外滩边上啊，正对着东方明珠那个位置，江边那条路上。”大妈说。
“都半个多小时了，我看她打完电话就一直站在那里没走，对着江面发呆。”
方旭说了句“谢谢您”，挂了电话。
他立刻又在通讯录里找到白萱儿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自动挂断。
再拨一次，还是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林仪也在看他。
她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道：
“你快去找她吧，沪城东方明珠离这里，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
方旭沉默了一下，开口：“那我先送你回去。”
林仪摇了摇头：“不用了，她能借别人的手机给你打电话，应该是遇到了很紧急的事，这里离你家已经很近了，我自己能回去。”
方旭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林仪已经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她下了车，站在车窗外，眼眶还微微红着，风吹过她耳边的发丝，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去吧，我不想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是因为我没有让你及时赶到。”
方旭看着车窗外的林仪，沉默了两秒，然后道。
“这条路上打车很容易，你直接报我家地址就行。”
林仪点了点头，用手抚开耳边的发丝，又对方旭微微笑了一下。
方旭没有再说什么，挂上挡，LaFerrari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在路面上掉了个头，车灯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朝着沪城的方向开了出去。
林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直到那辆车在远处的弯道划过一条弧线，消失在视线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沿着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弯下腰，把脚上那双黑色的高跟鞋脱掉，提在手里，赤着脚踩在路边的路缘线上。
路缘线是一段宽约二十公分的白色石线，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很浅的亮。
她只踩在白色石线上，张开双臂保持平衡，酒红色的裙摆散开，一步，又一步，顺着那条白色的线继续往前走。
她微微哼着歌，是《致爱丽丝》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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