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线头

第121章  线头鸡叫第一遍，乔雨柔就轻手轻脚下了炕，把粥熬好，馒头蒸热，行李包搁在沙发上。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昨晚认真想过了——现在她是斗不过乔雨婕，坐稳顾明松媳妇的位置，比什么都重要。

她一边在等那扇门打开，一边在脑子里过今天的计划——先和顾大哥一起吃早餐，然后一起出门，他去部队，她去镇上。

她已经在心里把那画面过了很多遍：两个人并排走出院门，晨光落在肩头，一路无言但不尴尬。

就像她上辈子隔着墙，看见他和乔雨婕并排走的那样。

门终于开了。

她抬起头，嘴角已经弯好了弧度：“顾大哥，早。”

顾明松走出来，正扣着领口那颗扣子，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沙发上的行李包上，停了一下。

“需要安排人帮你搬行李吗？”

乔雨柔心里一喜，嘴角的弧度又大一分。

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多停一秒，像茶水在杯沿晾一晾再入口，才有回甘。

可下一秒，她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不算冷，但远。

像一个人站在门内，看着门外的人，没有打算跨过门槛。

她心里打了个颤——他说“搬行李”的时候，是在替她安排退路，还是别的什么？

“顾大哥，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笑了一下，恰到好处地低下头。

顾明松的目光从行李包上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的手指上——指甲翻了半片，涂了红药水，又红又肿。

“手怎么弄的？”

乔雨柔举起手看了看，像是在确认那块伤还在不在，“一点小伤，不碍事。小雨妹妹也不是有意的。”

她说完，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他追问“小雨妹妹怎么把你弄伤了”。

可顾明松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从她手上收回去，像确认完一件不需要处理的事。

“你为什么叫她小雨？”

他问。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一个标点符号的位置，

“你们三姐妹名字里都有‘雨’字，叫小雨也分不出是谁。”

乔雨柔的指尖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乔雨婕、乔雨馨、乔雨柔，三个人都带“雨”。

她叫“小雨”，是在否定“婕”的存在。

就像她换了婚书，在否定乔雨婕本该有的命运。

凭什么？

她叫“婕”——才德兼备、聪慧过人；自己就要叫“柔”——温和柔顺，听起来就像个没脾气的影子。

她不是“柔”，她是被逼着变“柔”的。

可她不能说这些。

“我就是习惯了，没注意那么多。”她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顾大哥，早饭我已经做好了，吃了再去部队吧？”

顾明松看着她，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乔雨柔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像被人按住了开关，只能等他自己松开。

他没再追问。

“不用了，我时间紧，先回部队。”

他走到门口，拿起帽子扣在头上，推门出去了。

整个过程也就一分钟，而她准备了一个小时。

那锅粥还冒着热气，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像一组还没被演奏过的乐器，没有人碰。

乔雨柔在桌子前坐下，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窗外的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那锅粥上，把水汽照得亮晶晶的，像一片还没落定的雾。

她看着那片水汽，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没关系。她还有时间。

——

顾明松正埋首在一堆资料文件中，电话突然响起。

“喂。”

“报告，顾政委，门口有个包裹要你本人签收。”

顾明松来到大门，看到一个大包裹。

灰扑扑的粗麻布，袋口用麻绳扎得死紧，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拍干净的泥土——从粤省来的。

签了字，他提起包裹就走。

包裹很重，肩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但走得稳，他没有去家属院，而是回了自己办公室，包裹放在办公桌上。

他坐下来，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一会儿——鼓鼓囊囊的，麻袋的纹路粗粝，在日光灯下泛着灰黄的底色。

他的目光移到包裹单上。

单子是用浆糊粘紧的，边角微微翘起。收件人一栏写着“顾明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转乔雨婕”。

他看了很久。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从纸面立起来，轻轻扎在他指尖上。

不疼，但麻，一种从指腹往手腕蔓延的麻。像冬天把手伸进冷水里，一开始不觉得，回过神才发现骨头缝里都凉透了。

他想起昨晚姑姑的异常——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但他还是捕捉到。

那一眼里有心虚、可惜、疑惑，还有一种他当时没来得及辨认、此刻才慢慢浮上来的东西。

像一个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想起她与乔雨婕的对话——

“你一开始就知道要嫁给阿铮？”

“我不知道。霍铮问我要婚书，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乔雨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没抱怨，没委屈，甚至没多余的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不知道。

可姑姑听完，手里的茶杯顿了很久，像在等那句“不知道”沉到杯底，再端起来喝。

他当时没细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不知道”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当时只听见“咕咚”一声。

现在水面已经平静了，他才看清那颗石子沉到了——他和乔雨柔之间那道，他一直没想明白的缝隙里。

而乔雨柔……

永远温柔得体的笑脸，

永远“为你好”的语气，

永远在说完，一句软刀子之后，迅速换上无辜的表情。

每次被怼完，她都能在下一秒把嘴角调回，那个“我是你姐姐”的弧度。

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仪器，误差不超过0.1毫米。

这与爷爷口中“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的乔家大丫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包裹单上那行小字——“转乔雨婕”。

他拉开抽屉，拿出电话薄，找到乔雨婕表弟的电话，拨了过去。

“你好，我系杨辉。”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粤省人特有的尾音。

“我是顾明松，你寄过来给乔雨婕的包裹收到了。”

“是姐夫啊。”杨辉切换成普通话，带着不太准的腔调，声音还带着急切，

“收到就好，麻烦姐夫带回去给我姐。她在那边还习惯吗？你能不能叫她给我回电话？写信也行。”

顾明松的心漏了一拍，“她没有联系你吗？”

“就是没联系，我才担心。”杨辉语速快了一些，

“那日早上她说要回粤省，让我准备去车站接。我还专门请了两天假，结果中午，沛伯又来电话说，她不回，要结婚，让我寄东西。”

顾明松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你怎么寄给我了？”

“我沛伯吩咐的。”杨辉答得很快，“他讲，写姐夫名字最安全——军人的东西不容易丢。”

顾明松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写姐夫名字最安全。

乔雨婕嫁的是霍铮，“姐夫”应该是霍铮。

可杨辉写的是“顾明松”。他写的不是“霍铮转”，是“顾明松转”。

“他怎么说的？”顾明松再问。

“沛伯那通电话又快又急，他只说几句——”杨辉顿了顿，像在回忆，

“他讲我姐现在回粤省不安全，结婚随军去了，让我安心顶她的工作，帮忙寄东西就行，东西寄到那边写姐夫名字最稳当。”

顾明松握着话筒，指腹在金属壳上蹭了一下。“你姐三个姐妹都嫁来这边了。”

“啊？沛伯没讲。”杨辉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信息砸懵了才缓过来的诧异，

“另外两个跟我不熟。他也没提她们的事。他催促我记下地址姓名，就挂了。

顾明松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那根线正在往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延伸，但他拦不住它。

“姐夫，”

杨辉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像把语气里所有的松散都收了起来，只留最后一点认真的余烬，

“拜托你对我姐好一点。她不习惯北方气候，京都她都不爱去。如果——”

他停顿了一会，像在找一个不那么重，但也不会太轻的词。

“我是说如果，你不想和我姐过了，麻烦你帮忙把她送回粤省，或者给我打电话，我去接。”

顾明松张了张嘴。

想说“那是阿铮的媳妇”，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闭上嘴，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会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谢谢姐夫”，然后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了一会儿，他才把话筒放回去。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麻袋，粗粝的麻布纹路在日光下像一条条微缩的山脉——

从粤省一路绵延到北方，一座山连着一座山，中间隔着无数个他还没来得及翻过去的山口。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把这袋东西给乔雨婕。他自己去送？还是让霍铮来拿？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把麻袋提到办公室的角落里，放好。

暂时放在那里。先等他把脑子里的线理一理。

那些线太乱了。

像一捆被猫玩过的毛线团，这一根连着那一根，那一根又绕着这一根——

他得先找到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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