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带的
第60章 我带的晚饭是——
一盘腊肉炒白菜,一锅小米南瓜粥、一盘窝窝头。
在2026,这顿饭的标签大概是:“轻食”“减脂”“粗粮养生”,拍照发朋友圈、能收获一堆“自律”的点赞。
但在1975,它的标签只有一个字——硬。
有肉,有油,能填饱肚子,还能暖到脚趾头。
乔雨婕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这顿饭跟她上辈子的晚餐,没太大区别——
当然,老妈大概会把窝窝头换成清蒸鱼。
但奇怪的是,嘴里的白菜柔软、清甜,比记忆里的——口感有点硬、带点涩,味道寡淡。差别有点大。
大概是这个年代的土地还没被化肥“喂胖”过;
大概是这口铁锅已经记住了她的掌纹;大概是——
对面那个埋头喝粥的人,让她觉得,这顿饭值得认真做,也值得认真吃。
“好吃吗?”她抬起头问。
霍铮正把一块腊肉从白菜堆里捡出来——不是挑食,是留着最后一口吃。闻言,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好吃。”他说。
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他没用“真的”来强调,但乔雨婕听出来了——那句“我很喜欢”里的“很”字,被他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像在盖章。
她嘴角弯起,想起早上那糊白菜他也说好吃:“那早上的白菜好吃?还是晚上的白菜好吃?”
霍铮的筷子停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看着乔雨婕——
她坐在对面,双手捧着粥碗,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那里面全是狡黠,像一只偷到了鱼、还假装无辜的猫。
“一样好吃。”他说。
“哦。”乔雨婕放下粥碗,下巴微抬,“早上那盘白菜,焦的。晚上这盘,没焦。一样好吃?那意思是不管我怎么煮,味道都一样?”
霍铮沉默了一秒。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斟酌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早上那盘,是你第一次炒白菜。晚上这盘,是你第三次炒白菜。今天做了三次,每次味道都不同,”
他顿了顿,“但都很好吃。”
乔雨婕愣了一下。
“你这逻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跟没回答一样。”
霍铮嘴角动了一下,把那块留到最后吃的腊肉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腊肉你吃。”他说,“我喜欢吃白菜。”
乔雨婕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腊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在粥面上浮着,像一艘靠了岸的小船。
她把腊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白菜放进嘴里。
“白菜也好吃。”她说。
霍铮没接话,但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霍营长——”
一个男声从院门口传来,把那层暖融融的氛围撕开一道口子。
霍铮放下碗,转身出去。乔雨婕跟在后面。
天将黑未黑。
院子门口停着三辆板车,六个士兵站在车旁,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两车泥砖,一车麦秆,像三座移动的小山。
“霍营长,卸哪儿?”打头的士兵问。
霍铮指了指院子东侧。
士兵们像得了令,撸起袖子就开干。
乔雨婕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在她家院子里忙活——
卸砖的卸砖,搬麦秆的搬麦秆,和泥浆的和泥浆。
有人蹲在地上砌墙,有人抡起铁锹挖菜地,有人挖几块菜地的火道。
没有指挥,没有图纸,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像一架上了油的机器,齿轮咬齿轮,咔咔咔地转。
她忽然想起今天中午霍铮说“先借来用”——她以为他一个人拉回来。没想到他叫了一队人马,还自带分工。
“嫂子,这火道挖多深?”一个士兵从坑里探起头来,脸上沾着泥。
乔雨婕蹲下去,拿根木棍在坑边戳了戳:“五十厘米,宽二三十来厘米就行。出烟口缩小到三分一。”
“好嘞——”士兵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坑里传来铁锹戳进冻土的闷响。
她又走到鸡舍那边。
墙已经砌了一半,泥砖一块一块地垒上去,缝隙用麦秆拌泥填得严严实实。
砌墙的士兵动作麻利,像搭积木一样,一块接一块,眼睛都不带眨的。
“嫂子,这顶怎么弄?”另一个士兵抬起头,手指在刚砌好的墙头上比划了一下,“草顶?还是泥顶?”
“草顶。”乔雨婕说,“省事,还暖和。”主要是她也不知道什么是泥顶。
士兵点点头,继续往上垒。
她又转到菜地那边。
三垄地已经整好了——
每垄都是一米宽,三米长,笔直笔直的,像三条并排躺着的跑道。六条火道也挖好了,一头大一头小,刚好能通气。
乔雨婕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松软,微湿,带着一股泥土翻起后的生腥气。
旁边的士兵正往火道里铺碎石,说是“通气好、火走得顺”。
乔雨婕不知道这说法有没有道理,但看他铺得那么认真,就没问。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鸡舍墙快砌好了,菜地整完了,火道也通了。
半个小时。
从卸车到干完,前后也就半个小时。
六个士兵,三辆板车,两车泥砖,一车麦秆,她纸上谈兵画的地面“图纸”,被他们咔咔咔地变成了实物。
比她上辈子见过的任何装修队都快。
“嫂子,差不多了。”打头的士兵拍拍手上的泥,咧嘴一笑,
“就差鸡舍的草顶和菜地的草帘了。今晚天黑了,摸黑编不了,明天我们再来弄。”
乔雨婕看了看天。确实黑了,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全靠屋里透出来的那点光,影影绰绰的。
“要不要吃了饭再走?”她问。
“不了嫂子,我们来之前吃过了。”打头的士兵把工具归拢到墙角,转身招呼其他人,“走啦——”
“等等。”乔雨婕叫住他们。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帮忙干活,饭也不吃一顿,说不过去。而且今晚这速度,确实值得庆祝一下。
“那明天晚上干完活,就在这里吃饭。”她顿了一下,快速找了个借口,
“鸡舍落成,庆祝一下。”
几个士兵齐刷刷地看向霍铮。
霍铮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拿着铁锹,没说话,点了下头。
士兵们的嘴咧开了,像约好了似的,齐声喊了一句“谢谢嫂子——”
声音洪亮,把院子里最后一点暮色都震散了。
他们推着板车走了。
车轮碾在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
乔雨婕站在院门口,目送那几辆板车的影子拐过弯,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你什么时候叫的人?”她转头看霍铮。
“下午。”
霍铮把铁锹靠在墙根,
“下班前本想找明阳帮忙,看见他拿旧报纸准备回家贴墙。正好被几个兵撞见,问‘营长有啥要帮忙的’,就挑了几个。”
“挑了几个?”乔雨婕挑眉。
霍铮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算是默认了——不是随便抓的壮丁,是精挑细选的、嘴严实、干活好手。
乔雨婕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弯腰把散落的麦秆拢成一堆,忽然笑了。
她上午才有想法,下午在地上画了图,晚上就有人上门砌墙、挖地、铺火道——还自带工具,自带板车,干完活连水都不喝就走。
“霍铮,”她说,“你手底下的兵,干活都这么利索吗?”
霍铮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我带的。”他说。
三个字。不重,不响,但乔雨婕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一点若有若无的得意。
乔雨婕看了他两秒,在他面前竖了一个大拇指。
“厉害!”
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不过,厉害的霍营长,明天中午可是要回来杀鸡哦。”
她特意把“杀鸡”两个字咬得很重。
然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带着点愉悦,也带着点“原来你也会这样”的调侃。
霍铮看着她——月光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睫毛上沾着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被风吹出来的细碎水光。
他没说话。但他低头继续拢麦秆的时,耳朵尖红了,嘴角弯起了大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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