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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归去(卷终)


诸王一经入园,园中更是人声鼎沸,夜上高天,莹莹月光与花灯之辉,映照于人脸上,宛如有萤光在流转。

    笑靥如花的少女在花灯树下,皇子王孙盘膝于平铺的台上,文人雅士指著不同式样的秋菊在品鉴,一片片还不曾盛开的梅花树光秃秃的,李氏的小女儿正为闺阁之友讲述著其冬日雪景后的美丽。

    有人失神于显赫、煊赫的火树银花之景,有人看到了熊熊烈烈的烈火烹油,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李氏有今日之景,和在场众人又怎么脱得开干系呢?

    突然数道清脆的童声在园中响起,齐声高喊著,「老祖宗来了!」

    「老祖宗来了!」

    园中众人齐齐站起向四周眺望著,却不知李显穆会从何处出来,更多的人则面色微变,左右眺望、继而低声和左右友人问道:「陛下呢?陛下怎么没来?」

    几乎没人能给出回答,众人安静了下来,这是个相当敏感的问题,不来参加寿宴,这几乎可以看做是一种表态。

    众人都茫然著,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在这时如此,成化皇帝等了三十年,弘治皇帝连三年都等不及吗?

    实在是不智啊!

    岂止文人雅士色变,众勋贵、外戚、诸王皆有些吃惊,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胆肥,竟然敢以卵击石。

    须知。

    且看诸王为何几乎全来了,难道他们当真和李显穆有多少感情吗?自然不是!

    按照现代社会三代通婚的法律,他们和李氏甚至都能够通婚了。

    之所以一个不落的出现,原因非常简单——

    谁来了,可能李氏记不住,毕竟人这么多,但谁没来,那可就记得清清楚楚了!

    听起来有些悲哀,堂堂天潢贵胄,竟然至此,但诸王其实觉得还好,皇权失势后,宗室们还没被清算,这已经是古往今来未曾有过的。

    李显穆虽然是让皇权失势的罪魁祸首,但同时也是诸王宗室的庇护者,诸王敬他也恨他,总之心绪繁杂。  

    正当李园中气氛因皇帝不曾出现而显出几分凝滞时,众人抬眼望著却陡然见到李显穆当先走出,李开恒等李氏核心人物都陪在他身边,最让众人为之震惊的,是皇帝朱祐樘执晚辈礼,在左手侧搀扶著李显穆。

    古人常以愿执马坠蹬、鞍前马后来比喻效忠,而如今君臣之间却倒反天罡,轰轰然在众人脑海中响彻,原来皇帝并非胆大包天,而是比他们想像中更和顺,甚至不惜去伏低做小。

    「姐夫,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呐。」

    英国公上前来向著李显穆恭贺,又向皇帝行礼,他身边的后进,也纷纷向李显穆祝贺,李显穆笑著拍了拍英国公,「南洋那里很热吧,看你晒黑了。

    这都是你府上的晚辈?不错,都很不错,以后要潜心向学,报效大明,我们都老了,未来就要靠你们了。」

    「谨遵老大人之命。」

    李显穆说话之中脚下不停,自回廊一路穿行而过,园中众人纷纷上前来拜见他,女眷们也纷纷从挂著白纱帘的亭阁中探出头来,望著李显穆,如今虽没有理学那么封闭,但毕竟男女有别,还是要分席而坐、垂以纱帘遮蔽一番。

    李显穆并非清教徒式的圣人,他出生时,李氏便已经脱得樊笼,他的母亲临安公主出手阔绰,是以他对浮华奢侈并不反感,今日李园之中所办寿宴,煊赫至极,一盏盏灯花闪耀如天上繁星,让他心情很好。

    至于命不久矣,不过是浮生无常之事,他并不放在心上,正所谓,今日欢欣今日毕,明日烦忧明日息。

    李显穆一行人走过,最终立在众人中心的高台上,这里本是凭栏眺望池湖之地,今日却做高台。

    一盘盘珍馐美食以及一壶壶美酒被端上来,虽无葡萄酒,却有夜光杯,不仅有夜光杯,还有最新烧制出来的琉璃盏,晶莹剔透,握在手中好似水晶一般,烧制成玻璃的,如今已经渐渐多起来,但如今精巧的酒杯,众人还是第一次见,不由细细摩挲把玩起来。

    「诸位!」

    李显穆一声既出,方才还喧嚣纷闹的李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中秋未死得蚂蚱蛐蛐间歇发出一两声凄寒哀鸣。

    「老朽要感谢一下诸位,今日来参加老朽的寿宴,我一个黄土埋到脖颈的老头子,多年不沾权位,能得诸位赏光,此乃荣幸。」

    这自谦之语一出,下方顿时一片哗啦啦的躬身作揖,连称不敢,寿宴倘若是一幕戏,那寿星便是开幕之人,来参加寿宴的,平辈乃是宾客,晚辈则是唱戏之人,乃是为了让寿星欢欣,虽称不上是彩衣娱亲,却也是尽一片孝心。

    巧了。

    这里除了英国公算是半个平辈,但实际上英国公算是李显穆的儿子辈、孙子辈,其他人全都是晚辈,所以这场寿宴本就是众人为李显穆庆贺而办。

    小辈们各展才艺,琴棋书画,各家贵女在这时,也并无什么不妥,雅士们各奉贺词,武将们跳著战舞,一时间好似回到了凯旋大朝之上。

    李显穆等人从高台走下,坐在最中心之地,这时那些和李显穆最亲厚的人,才各自上前来拜见,譬如诸王,比如诸家勋贵,先是男子,后是各家夫人带著家中最优秀的女儿们上前拜见。

    倘若有一二人能入得元辅眼中,配以李氏子,那便是喜事了。

    倘若不是今日寿宴,怕是许多人都不知道,京中各家竟然有如此之多的贵女,许多甚至就连圈子里都不知晓,只在相好的几家中知晓。

    这一个是尚书之女,那一个是侯门嫡女,这一个是郡主,那一个是将门虎女,当真是百花齐放,若不是李显穆过寿,就算是宫中摆宴,也来不了如此多人。

    对这些大明朝的年轻人,无论男女,李显穆皆以微笑面之,多番鼓励,遇到喜爱的还会多提问提点两句,在京中,哪家女子、男子倘若被李显穆赞一句,那便是金身,谁都知道,元辅火眼金睛,看人从不出错。

    一浪又一浪的喧嚣之声,冲破李园,直往苍穹而去,一杯杯酒入了肠中,更显欢腾。

    皇后以及一众命妇以及各家的小姐贵女们,回到了另一边亭中,其实二者间只隔著一道道回廊,倘若没有白纱遮蔽,靠的很近,甚至说话都能隐约听到。

    李显穆许久不曾饮下这般多的酒,他摇摇欲坠的站起,所有人都在关注著他,李开恒没有喝酒,他立刻搀扶住祖父,「祖父,您可是有何事要做,有何话要说?」

    「是有一些话。」李显穆朗声大笑道:「毋庸讳言,这怕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办寿了,先父在九天之上,等著我归位呢。

    今日在此饮酒祝寿,人来的很是全啊,大明诸藩王、各家勋贵、外戚,朝廷上的宰相、尚书、侍郎,回想这一生所为,便有些话想要向全天下而告之,也对早就魂归九天的列祖列宗和大明历代先帝说。」

    众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亦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在寿宴上,如此豁达的谈论生死,众人并不意外,元辅本就是不畏生死的英雄好汉,但元辅不畏惧,他们却不能顺之。

    元辅自己不在乎生死,可天底下在乎的人却很多,牵连著整座大明天下两京二十省,一万两千万生民百姓。

    「我这第一杯酒,要敬给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以及仁宗、宣宗皇帝。」

    李显穆语气中满是感慨,「太祖皇帝是我半身血的源头,我李显穆能在十六七岁就入仕中枢、参与机要,都是因为太祖皇帝赐予我这一身皇家之血,这是我一切尊贵的源头啊。」

    此乃是实话,倘若李显穆没有这一身皇血,绝不可能升迁这么快,且得到朱棣那么大的信任。

    「我还要敬太宗皇帝,我少年时先父仙逝,舅父可怜我的身世,对我视如己出,一步步走来,从一个低品的官员,被拔擢入内阁,参与机要,又一步步掌省府、掌部务,最终执掌内阁兼任兵部尚书,列为大明第一,这每一步,都是舅父的拔擢,没有舅父就没有我的今日。」

    这一段直接给诸王都干沉默了,就连皇帝都沉默了,的确如此,李显穆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其实就是历代皇帝一步步放权给他的,太宗皇帝大概也没想过李显穆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仁宗皇帝和宣宗皇帝,一个是我的兄弟,一个是我的弟子,我们之间情谊深厚,他们天不假年,将社稷托付于我,让我走到了人臣至极,成为了诸葛亮那样的人,得以施展我所有的抱负,我有今日,二帝之功,有过半!」

    有人心情复杂的喝下了酒,有人没心没肺,但细细数来,的确如此,也不知道先帝们知晓如今皇权之衰微、大明之昌盛,是觉得没选错,还是选错了。

    「我知道在民间始终会有人说我辜负了几位先帝的信任,但我绝不后悔,大明正兴盛如中天之日,皇室人丁繁盛,秦朝只有十四年的社稷、两汉分别只有两百年国运、两晋皆是不足百年的短命,南北诸朝、隋朝不值一提,唐朝不足三百年,宋朝亡国两次,两宋尽皆不过一百多年,想必这就是上天给予的限制了。

    缘何如此?

    大抵是昏君在位、败坏先帝明君的作为,继而宠信奸佞,纲纪崩坏、律法废弛。

    越戾王朱祁镇一人就将自永乐以来,三代先帝,四十年之功毁于一旦,不可不防啊,不可不防!

    倘若依照从前,大明能否有三百年之寿数呢?

    我想是没有的,我要大明千千万万年!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天下之人,知我者、罪我者,其惟春秋!」

    此言尽时,李显穆终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其余众人也不再多思,被李显穆那一番诸朝寿数所震,震惊之余却觉得实在是有理,顿时齐声喝彩,震动苍穹,而后一饮而尽。

    朱祐樘思索著,也一饮而尽,杯中酒略有些苦涩,却又存著甘甜,这一切都是命运啊,元辅李显穆从一开始也并未有今日之想,他摄政四十年,从未对任何一个皇帝有不敬之事。

    只是命运将李显穆推到了如今的位置。

    正如最后那一言,李显穆从不后悔,这就是李显穆心中的救国之道,也是唯一让大明千千万万年的道路,所谓圣人,有百折不挠之心,民间的那些风言风语,又岂能有丝毫撼动李显穆?

    今日所言,不过是说与他们这些人听,以明心志,莫做枉为!

    「这第二杯酒,我要敬给我的先父,我这一身骨血是得自先父,他赐予了我无上的聪慧、又教导给我应对世道的本领,他生下了我的身,又以言传身教、心学之道为我铸就了魂灵,于是有了李显穆在这世上。

    倘若我真如同世人所说是个圣人,那先父就是造圣之人,是圣人之上的圣人!」

    李显穆饮下此酒,其余人也随之而饮,元辅李显穆毋庸置疑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政治家,李忠文公则不然,这是一个仰之弥坚的圣人,传世录传世后,指引著大明百年的思想,如同汪洋,永远不会被挖尽。

    在一众搞学术的思想家心中,李忠文公甚至比元辅的深度还要高。

    「这第三杯酒,我要敬给自永乐以来,在历代党争中和我为敌的那些敌人,那些早就灰飞烟灭的理学党人、那些最腐朽的江南士绅、那些永远守著最腐朽的东西而不愿意改变的人。

    还有那些在朝廷历次清查中意图反抗的敌人。」

    李显穆的声音陡然高昂起来,「倘若没有这些人的现身说法和对比,世人又如何知道竟然有人穷凶极恶至此!

    又怎能知道,有人迂腐至此,以至于连累甚广。

    怎知光之为光,实乃是有人恶毒至于斯,视天下人为牲畜、视百姓为牛马,而独为之一己私欲。」

    「每一次踏过他们的尸体,我就坚信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我的心境就愈发光明,如日如月,如高山汪洋!」

    「诸位,来,让我们齐饮此杯,为那些死在我们脚下的、肮脏的臭虫们,庆贺!」

    什么是英雄?

    什么是王者风范?

    什么是宛如日月般的圣人?

    元辅当面之时,世上所有的目光都会聚在他身上,宛如日月之辉,独照一人!

    这就是英雄!王者!圣人!

    纵然是那些以贤淑而著称的贵女们也激动的鼓起掌来,更别提其余众人,就连皇帝都忍不住为之喝彩。

    今日来到李园的人,某种程度上皆是胜利者,他们如今的财富、地位、权力,都是从那些失败者身上攫取的,而如今不仅仅是要践踏他们的肉体,还要践踏他们的精神。

    政治斗争或许是无关正义的,但历史有一把秤、人心有一把秤,这把秤上放著无数东西,道义亦在其上,如今,拥有道义的一方得了胜,于是便有今日。

    「让那些人永永远远的躲在臭水沟中颤抖吧,我们必将为正义的事业迈向日月繁星!」

    三杯既尽,月明星稀,齐齐的颂声丝竹之音响彻,将此中之景,推向了又一个高峰。

    翌日、又翌日。

    李园之会依旧是京中盛谈,据说几位驰名内外的大画家都在为当夜之盛景作画,要如同清明上河图般流传于后世。

    所有人都知道,再也不会有下一次这等盛会了,元辅心中那口心气似是已然散去,百年、百年,终要见黄泉!

    中秋既过,便是晚秋。

    京中寒露愈发深重,杨柳之叶亦扑簌扑簌的落下了最后一茬,已然非是金黄澄澈,而是泛著青黑枯败,因著其水分已然尽了,叶片连著的茎也失了硬度,被过往行人一脚踏过,便零落成了黑泥,碎叶裹在泥中,彻底化作了黑。

    自李祺不再输入生机,李显穆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几乎每一日醒来后,身体就弱一分,他的须发自雪白化为灰白,那灰色是无光泽的灰,眼睛浑浊起来,精力亦大不如前,一切的变化是如此缓慢又快速。

    在生命的最后,李显穆感受了一番常人的末年,原来衰老是这样的,这种力不从心的无力感,当真是让人……厌恶啊!

    每一个秋季都会落下一场雨。

    这场雨会带著凉意,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便由此而来。

    京城中开始下雨了。

    一场、又一场。

    不似春雨带著温煦,不似盛夏时的狂风暴烈、摧折一切,秋雨带著寒意仿佛要往人的骨缝中下进去,凉意透心。

    以及。

    它带走了大地上最后的生机。

    天上的鸟雀早已飞去了温暖的南方,冬眠的动物们在最后储存食物,那些寿命短暂的昆虫,被这秋雨带走了最后的生命,大地、天空好似突然安静下来。

    李显穆也很安静。

    他不再出去,只是静静的待在李园中,望著大湖荡漾,望著枯叶成泥,望著昆虫佝偻著死去。

    生死就在其中。

    他的身体状态并未瞒著外人,只是外人不知道具体情况,他也没有许多想要见的人,该见的,在那日都见过了,该说的,在过去已经说过了很多次。

    只是依旧不断有人上门来拜访,许多人都希望能够在最后单独再见李显穆一面,哪怕只是被李显穆安抚几句。

    一个真正的传奇,即将凋零。

    即便是他的敌人,也要为之惶然,不知明日是否依旧,东升西落。

    在九月的最后一日,李显穆突然召集了李氏众人,当众人都赶到时,他正端正的坐在太师椅上,神情安详。

    「我要死了。」他缓缓说道。

    哗啦啦在堂前瞬间跪下了一大片人,从堂中一直蔓延到院子外面,无人不为之惊骇,可却不知道说什么,老祖宗的身体,李氏内部还是清楚的,油尽灯枯、生机不显。

    一人泣泪、继而众人微微泣泪,强行压抑著不发出声来,肩膀却不住抖动著,难以抑制。

    一直以来撑著李氏这片天的人,要倒下了,未来何去何从呢?

    「我年过百岁,已然是生人难及的寿数,莫要做小儿女之态,日后家族便交予尔等操持,务必紧要谨记,老祖宗有七大恨,如今三恨已尽。

    李氏脱得罪身、程朱之学衰微、大明已复汉唐旧疆。

    我可以去见父亲了。」

    李显穆又望向众子孙,慨声道:「第四恨中,不曾见稼轩旧诗汴京不夜之景,如今已然完成一半,你们依旧要努力啊,倘若有朝一日,能终年不夜,那才是成就之日。

    五恨不知海外万国之景。

    六恨不曾见万世太平之道。

    七恨不曾遨游天上宫阙,不知星辰列宿之间,可有无穷生灭。

    此三者,便要依靠尔等日后了。」

    李显穆说一言,其下众人便应一声、叩一首,渐渐李显穆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也越来越重,跪在其前的众人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直到再无声息。

    稍倾。

    李开恒眼泪淌下,站起身来,走到祖父李显穆身边,手只一扶,立时一顿,眼泪哗啦啦流下,止也止不住,他回身望去,但见地上尽皆是四肢伏地,垂首之人,黑压压一片,如同潮水一般。

    他哑著声音,带著悲戚之色,高声喊道:「老祖宗!」

    「薨了!」

    地上众人一动不动,如同雕塑,好似秋风扫过,地上的落叶却纹丝不动,但下一瞬,起此彼伏的哭声陡然升起,凄哀叹绝、婉转而作,当真有苏子笔下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弘治三年。

    李显穆薨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一个真正的新的时代开始了。

    ————

    李文正公者,讳显穆,字明达,号守正先生,李忠文公祺、临安长公主第三子,公生之日,公主尝梦有大日入怀,及生,有异,未啼而璨明笑也,李忠文公见之喜曰:此李氏麒麟儿,必振家兴邦!

    公幼聪颖,蒙童之分,诗书略然,太祖皇帝异之,乃亲教养、授之以社稷之道,凡十年,五经四书凡圣人之道,皆安于心,慨然卓于世道之冠,年十二,横压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凡三百府州、十万士子,而为六首三元,时人皆慨然叹之,无不服膺。

    年十六,太宗皇帝信之,命之以内阁大学士入掌机要,凡书所载、凡疏所奏,俱有应答,太宗常问其政,咸无不应,当其时,公贤而有德,贞而公正,通断人心,明而能察,年虽小,慨然有威、肃然有严,时人比之内阁臣而外六部,自公始!

    永乐以来,公议迁国都、二下江南、东定扶桑、平乱山东,经历州府、迁转六部、二从北征,及太宗崩殂,外有豺狼、内有凶奸,而受遗诏、定鼎国中,洪熙建极,亦赖公三番之功,一则御汉王之凶、二则抵圣上之难、三则勾连元勋,以正东宫。

    宣德以来,宣宗决事,咸问公,又开票拟,附策其上,宣宗委命司礼监执掌批红,司礼监畏之,无论票拟,咸皆批之,公执掌天下,而万政决之,自大明建极以来,人臣之道,自此而极,及至宣德崩殂,召见诸卿,任以顾命,太后、皇后而下,以公为首、又令诸臣拜之,时人以「周公辅成王」而称之,太皇太后秉政,以垂拱而治,委大政于公,及至太皇太后薨,大政乃止。

    正统以来,王振巧言谄媚,越戾王听而信之,践踏忠正、宠信阉宦、有乱国之相,公每斥之,越戾王辄护,以至君臣离心、上下离德,奉天殿上,公去冠挂服,赤衣裸足而走,天下失声、海内失望,正统失天下之心,而信奸佞之徒,大兴征战、国库空虚,纵容奸吏、征税百端,以至民心枯败、几有亡国之相,麓川一败、尤不悔改,竟欲亲政、而遭土木,以至万乘之尊,而身陷囹圄,为天下笑,徽钦以来,独此一尊是也!

    时社稷有倾覆之险、天下有崩殂之危,举朝皆震、金令连发,公星夜疾驰,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以安人心、以定社稷,战于京畿、胜于燕郊,终得保全。

    景泰、成化二朝,公掌摄政、握天下,未尝有不从者,实天下之主也,复汉唐旧疆、开万里海域、服千万里诸国,胜汉唐远矣,国朝之富,金银若汪洋、珠玉如泥石、脂米若流沙、麦黍如繁星,有万艘入海、有万骏入朝,人口万万而民无饥色,此二朝盛况,十倍于开元、贞观,史书不曾载、经典不曾记、古之圣贤仰之望天而不可得、古之圣皇惭惭而掩面也。

    李文正公性颇严,执政威重,然处事甚公,如有情之天,不以贵贱而别之,一断于法、于情,怜而悯之、百姓多爱,谓之真圣也!

    太史公赞尧帝曰:「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黄收纯衣,彤车乘白马。能明驯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万国。」

    尧得此赞,而惭于公也!

    盛矣!

    公之为臣也,七朝不堕,掌政八十余载,海内归之,遍数史册,未尝有之;公之为君也,尧舜禹汤,不及也,三代以下,未尝有比之者,是以,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公则之!——《明史·李公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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