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感染
尹明珠病了，发着高烧。
“估计是流感，那天跑步出了太多汗，天气也变热了，最近可能要多休息一下了。”尹明珠拧着眉头把体温计放回药盘里，准备拿去消毒。
车护士把她按回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又不放心似的伸手在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温度太高了，你赶紧安安分分地躺回床上，这种时候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再去想其他的事情吧。”
“嗯，谢谢。”尹明珠趴在桌子上，整个人都蔫蔫的。
“不过，那个赵所长好像也不太好，昨天晚上就被拉去检查了，进隔离室之前还嚷嚷着要去找他那点儿没用的东西。”车护士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空着的那只是在口袋里掏来掏去。
“怎么了？丢什么东西了么？”尹明珠想起之前自己打赵所长那几下也是下了狠心的，她的手劲不小，很快就见血了，那阵脾气过后就后悔起来，怕后果比自己想得严重，“进隔离室了么？很严重么？”
车护士往尹明珠手里塞了些东西，安抚性地拍了拍被她自己揉得毛毛躁躁的刘海：“是他自己身体的问题，高烧晕倒了而已，可能是什么传染病，跟你没什么关系，不用担心。”
“哦。”尹明珠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后来车护士又嘟嘟囔囔了些什么她都没在听，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躺在手心里的那几颗糖果上。是她从小就喜欢吃的，在国内时也只能在那种学校旁边的小店才能买到的糖果，她来这里之前特意带了一些，地震之后就全部都没有了，嘴馋了也只能忍着，现在连交通都是问题，上哪里去找糖呢。
“柳大尉他们出任务前让我给你的，还交代你要好好休息，别太勉强。”车护士觉得自己算是过来人，看得出尹明珠他们之前的那些感情，毕竟年纪在那里了，但有些话也不好说破，感情的事情别人还是不要随便插手。
也不知道尹明珠是根本没在听还是真的反应不过来，只是低下头剥了糖纸把几颗糖一起塞进了嘴里，腮边鼓起圆圆的一块，车护士想了想，还是摇着头先出去了。
生病就是这点不好，口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尹明珠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常生病，刚开始还有爸爸妈妈哄，后来大一点就只能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自己窝进被窝里睡觉了。尹明珠突然觉得有点后悔，应该都等病好了再吃的，或者至少应该留下一颗，都没尝到味道就这样浪费了，真是好可惜，尹明珠一边长吁短叹，一边把糖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了口袋里。
今天晚上就帮柳时镇做点好吃的吧，做些在韩国的时候常常一起去吃的，她记得医疗队那边还是有些存粮的，尹明珠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着。
柳时镇和徐大英说说笑笑地走在前面，带回了一身泥土，身上也粘了些碎叶片，看上去脏兮兮的。金起范跟着大队长等在昏黄的临时路灯下，看他们一点点走近。
柳时镇想可能哪里又出问题了，不然大队长也不至于这么晚了还守在这里，但是最近救援顺利，各项修建恢复工作也都不错，没什么情况，边想边跟着徐大英行了个军礼。
“柳大哥….徐大哥…..”金起范先开口了，没带军衔，话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怎么了？基本的称呼都搞不清楚？一个通讯兵这样口齿不清又算怎么回事？”徐大英训斥。
事情不对，金起范虽然刚进部队没多久，但这些小问题从没出错过，柳时镇拧着眉头在徐大英肩上拍了一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尹明珠军医….现在正在隔离室里。”大队长摆了摆手，苦着一张脸，表情很是沮丧，想着还好现在通讯还没恢复，司令官那边知道的不会太快。
尹明珠的名字从大队长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徐大英就没了别的反应，扔下手里的麻绳和器械就往隔离室的方向跑，隔离室不是什么好地方，就连门也只能从外面用指纹密码打开，尹明珠怎么会去那样的地方，她分明只是感冒而已。金起范没能拉住徐大英，倒是柳时镇还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地看着司令官。
“为什么？我们明珠怎么会去隔离室？今天早上车护士还告诉我只是发烧没什么大问题呢。”柳时镇忘了那些称谓，也忘了军中严守的上下级关系，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大队长看，像是要从他的一举一动里找出谎言的痕迹。
“感染了，那天手腕上有伤口，就感染到了，”司令官又叹了一口气，“还有….”
“怎么会？那天是我给她包扎的，还用酒精消毒了。”
“时镇啊。”
柳时镇实在是没心再听大队长的话，他记起还在上学的时候，在医疗课上，老师指着PPT翻来覆去的强调各种自然灾害过后除了搜救最重要的就是防护，真正让罹难人数翻倍上涨的罪魁祸首是在空气里汇集爆发的病菌，可是尹明珠是军医不是么，她是医生，最懂得防护，最能保护好自己，医生怎么会生病呢？
柳时镇越走越快，他不想再想了，奇奇怪怪的想法都钻了出来，一会儿是明珠脸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一会儿又是她全身装满了各种医疗器械。柳时镇跑了起来，他现在只想看到尹明珠，看到她还好好地站在那里，骂他神经病疯子，睡一觉起来就又活蹦乱跳了。
“姜暮烟也回来了….”
大队长站在临时路灯下嘟囔，可是只有金起范听清楚了。
隔离室就在眼前了，柳时镇却又慢了下来，门口他的士兵们围了一圈，看到他过来，一个个都是欲言又止，纠结到死的表情，柳时镇忽然楞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挺好，没想到居然所有人都看出来自己对尹明珠特别关心了。
柳时镇努力地调整表情，颤抖的手也放进口袋里藏好，他不能就这样走进去，这么多人在看着他，等着他，他有自己的职责，不能因为个人情感就打乱整个部队的情绪，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保持高昂的情绪，这才是军人。还有明珠，平时就胆小又爱哭，肯定也在里面很不安了，所以一定要冷静，如果连他也慌了，那就真的乱套了。
尹明珠坐在飘窗上，额头贴着玻璃，一双大眼乌溜溜地盯着窗外。乌鲁克的夜晚从未蓝得这样彻底，像是墨水铺天盖地地泼下来，星星成片地聚合在一起，仔细听还有隐约的虫叫，乌鲁克是个不懂得寒冷的地方。
大理石的冰凉触感又让尹明珠很清醒，她已经冷静下来，车护士在她的手腕上系上了带编码的腕带，她看到车护士抬头的时候眼里有泪光在闪，也很听话地换上了病号服。最初得知感染之后的慌乱惊惧已经随着哭闹声一起消失了，除了眼角还有些红肿，她安静得一如往常，没什么异样。
玻璃上映出姜暮烟的脸，她把那个救了她的黑人姑娘在床上安顿好又等她睡着，才走到了尹明珠的身后。
姜暮烟的头发长了不少，披散在肩上，脸颊和胳膊上多了些疤痕，大概是那时留下的，好在并不是特别大的那种，颜色也并不明显，以后估计就会慢慢淡掉了。她的身上还穿着余震时的那身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上面沾的灰应该是去不掉了。
“你在害怕么？”姜暮烟走到尹明珠身边坐下。
尹明珠终于回过头来看她，这张脸一如既往的漂亮，她的愧疚终于少了那么一点：“不，没有。”
“那，你是在等柳时镇回来么？听说他们今天全部都出任务去了，徐大英也不在。”姜暮烟也看着她，直勾勾地。
“你在乱说什么？我只是在发呆而已。”尹明珠莫名地觉得羞愧，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人公之于众了，又着急又害羞。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别激动呀，”姜暮烟耸了耸肩，“她们告诉我徐大英是你的前男友？”
尹明珠忽然明白过来，姜暮烟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只不过是在自说自话而已。于是尹明珠闭嘴了，瘪着嘴坐回飘窗上，侧身靠着玻璃窗，像是在赌气。
“干嘛不理我？做人的礼貌要求我们要回答问题。”姜暮烟笑了，伸手去戳尹明珠。
尹明珠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顺便向后缩了一下：“离我远一点哦，小心感染到你，你也要进来这个鬼地方。”
“什么？M3？”
“大概是这个名字吧，”尹明珠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我其实根本就没有听清楚，那种时候，一大堆人围着我，哪还有心思去听名字啊。”
“哎哟心大的姑娘，所以现在也都不害怕了。”姜暮烟笑笑。
哪能不怕呢，尹明珠悄悄在心里反驳，她皱了皱鼻子，犹豫了半天才闷闷地开口：“那天…对不起了….没能抓住你….”
“可是，道歉不应该是柳时镇来么？你在乱愧疚个什么劲？不管是什么，道歉的总该是他啊。”
姜暮烟看着尹明珠，乌黑的瞳仁里是委屈，是不甘，但是却亮晶晶的，不避讳地看着她，尹明珠揣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有什么东西就要从心里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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