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何知星又梦到那天了。
窗外是茫茫然的大雨，触目所及乌压压一片，房间内光线很暗，他站在窗边，双手抱肩，就那样要笑不笑地看着她：“说完了么？”
她心底的愤怒已经渐渐化作飞灰，喉咙干涩得发疼，哑声道：“我以为她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没有回馈，没有珍惜，甚至没有被看到，最后却得到那样的下场。周煊，这么些年，你真的没有一点点歉意么？”
他的轮廓英俊如古希腊的神祗，遥远且高高在上，话却如实质般冷冰冰：“没有。”
“最后我劝你一句，何知星，长点脑子，别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审判这个拯救那个，这次能让我栽，算你运气好，记住，没下次了。”
偶尔有闪电划破天空，将屋内照得纤毫毕现。
窗外大雨如注，忽然有人敲门进来，领头的是一个黑衣黑裤的老人，旧式的唐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六少。”
他意态悠闲，脸上带着不似作伪的诧异，“周叔，什么事情？”
“机票给您订好了，老爷子吩咐我，择日让您启程。”
周煊眼角一跳，漫不经心地说：“我都知道了。”
“那您看……”
“我周煊愿赌服输，您放心，不会做什么让您为难的事。”
对方叹了一口气：“说些不大符合身份的话，阿煊少爷，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那边乱得很，您注意安全，命是自个儿的……”
老人的声音忽然带了些哽咽。
“我知道了周叔。”
他走到门口，略一顿，没有回头：“何知星，我知道你很希望我死在外面，我会努力不让你、称心如意。”
定格在最后的是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深不见底，像远处黑压压天色下一场呼之欲出的风暴。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了。
何知星站在窗边出神，冷不丁被身后的江山猛拽一把：“走走走，楼上、楼上……有大事！”
何知星把她的安禄山之爪扒下来，没好气地说：“什么大事，着火了？入室抢劫了？北极雪化了温室效应加剧，还是南半球又死了两只考拉？”她把脖子上的玫瑰金链子往后松松，揉揉脖颈处，白了她一眼：“我现在能想到的大事就是，我快被你勒死了。”
细白的脖颈上隐现一条暗红的勒痕。
江山心虚，退了两步，讪讪地笑：“我偶像来了！我偶像！”
何知星翻了个白眼：“你那么多偶像，谁知道是哪个。葫芦娃？奥特曼？流川枫？道明寺？”
“米兰达可儿，还有刘刘刘雯，还有好多超模！”江山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她兼职去做模特，时常有不菲进账，何知星经常看到她在翻维密天使的视频，两眼放光，念念有词。
何知星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江山“嘿嘿”直笑，看得何知星心里发毛。她吞吞吐吐地说：“就想……握个手。”
何知星掉头就走：“才赌咒发誓说再也不踏上18楼一步，DA从行政部到大BOSS被得罪了个遍，要去你自己去，我还要脸。”
无奈江山是属牛皮糖的，一番死缠烂打之下，何知星只得同意帮她放风，她冲了杯咖啡站在窗边，想到几天前发生的那件事，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从临街的窗户往下去，前面的空地和周边的草木，已被修葺一新。
因为这栋楼的绝大多数空着的楼层，被新进入西京战略扩张的某国际顶级的4A广告公司包圆，开业那天声势浩大，一楼玻璃旋转门前铺了长长的红毯，豪车几乎将门前的空地塞满，花篮上的落款除了行业巨头……还是行业巨头，江山眼尖，扒拉了几下下面的花篮，嚷嚷：“这不是那个谁！谁！新闻里那个，我前两天还看了……”
何知星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姑奶奶，你小声点，你是来当贼的，不是学雷锋，用不着高调。”
因为DA开业，这两天楼下不时有花篮送来，姹紫嫣红煞是可爱。江山琢磨了半天，决定去偷点上来卖二手。
两人鬼鬼祟祟下去，恰好跟DA的人狭路相逢。
那人是DA的行政总监，妆容精致一丝不苟，却是皱着眉头，挑剔地打量着她们：“你们是新员工？什么时候入职的，工号报一下。”
何知星急中生智，规规矩矩地答：“我们是实习生，工号还没出来，刚才下楼看到公司面前堆的东西太多想理一理。”
江山站在她旁边没出声，老老实实作鹌鹑状，这家伙平时小聪明挺够看，关键时候一准蔫儿。
“那好。”她顿了顿，优雅地卷起袖子，看眼手上的腕表，“下了班到行政部，当日实习工资扣掉百分之五十，毕竟、现在是上班时间。”
江山同何知星相视一眼，连连点头，忽然听身后一句清清淡淡地：“慢着。”
是有些清冽的男声。
“你们是媒介部今天报道的那两个实习生？”
面前的男人很清瘦，从最后一辆车走下来，藏青色的西服衬得眉目间全是冷峻。
江山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补充：“对、对。”
他眉宇间波澜不惊，仍是淡淡的：“据我所知，媒介部已经三年没有招过人了。”
何知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是不慌不忙：“抱歉，我们只是来应聘贵公司的实习生，DA是广告界的金字招牌，也是我们憧憬了好多年的地方。”她脸上挂了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只是太难拿了，我们想着，走点迂回政策帮着打打杂能混个脸熟。刚才情急之下，撒了个小谎，实在抱歉。”
江山不动声色地捏捏她，实在是对她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只有佩服的份。
“那么，DA成立于哪一年？”那人顿了一下，冷不丁开口，一双锐利的眼睛忽而扫向她。
……啥？
何知星懵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瞎掰：“1960年。”
“在大中华区有几家分公司？”
“五家。”
他忽然调转话头：“你的简历呢？”
这种东西……当然是没有。她认真地翻了翻身上的包，懊恼地答：“啊，怎么没有，可能出门太急忘在家里了。”
男人忽然笑了一下，像春水初融，湖面冰块开始成片裂开，那种“嘭”一下，整个世界寂静了的感觉。
何知星心里涌起莫名的感觉，不会吧，这么胡说八道……也能通关？
他的声音也像春水般好听：“两位小姐，你们这么信口雌黄，怎么能让我不怀疑，你们的别有用心呢？”他的笑容瞬间敛住，转身对旁边的冷声道，“连公司有没有招实习生这种小事都不清楚，作为行政总监，这是你的失职。”
连连噤声，脸色十分难看。
“去问清楚她们到底是做什么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好像是刻意说给她们听的，“公司最新参与竞标的亿兆公司的企划案，总部从上到下都十分重视，约瑟夫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如需资源全力支持。奥美JWT也都志在必得，这种关键时刻不可以出纰漏。尤其注意公司周围行迹可疑的人，如果对手方用了什么下九流的手法窃取到关键资料，你先想想这个后果自己承不承担得起。”
老板鲜少在公众场合对她说这么重的话，心里一沉，低声答是，面色不善地看向何知星和江山，简直想要把她们生吞的心思都有了。
“母老虎要发威了。”江山对何知星耳语。
却没心思理会她们的小动作，扬声叫保安，目光冷得像冰：“把他们带到二十八层我的办公室，叫法务部的头儿来一趟，同时，做好通知110的准备。”
何知星脑子“嗡”地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山已经愤怒地冲上去质问：“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这里是中国的土地，你没有这个权利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在面前扬了扬，“知道这是什么吗？记者证。实话告诉你，我就是你们楼下报社的，如果今天，发生了什么让彼此不愉快的事情，等着明天上头条，头版照片一定给您留着。”
这身份……有点棘手。
那男人正在上楼梯，身形忽然顿住，他居高临下地站着，蹙眉：“你们是记者？”
江山小人得志地点点头。
“哪一家？”
何知星硬着头皮答：“十七楼。”
那人和眼底都闪过意外的神情，工作证递上去后，拿电话到一旁查证核实，片刻后她凑到那男人旁边极小声地说了什么。
他点点头，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表情：“那两位、记者小姐，请问来敝公司的目的是？我记得今天没有邀请记者。”
江山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们是在采风。”
男人嘴角牵动，像是笑了一下：“第一次见这么唱作俱佳的采风。我还有事要处理，先失陪了。”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拾级而上，留下何知星跟江山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算是……完了？
打量她们几眼，冷笑一声：“原来是楼下那间又小又破的报社，久闻大名。”
何知星假笑：“客气。”伸手拽拽旁边怒发冲冠的江山。
“虽然知道早晚会碰面，但没想到开场这么别出心裁。”她顿了顿，似笑非笑，“我好心奉劝你们一句，早些收拾东西，相信贵公司主编已经收到我们公司的邮件，过几天就该正式宣布搬离贵社的决定了。相信以后不会有什么再见的机会了，那就祝二位，前程似锦吧。”
“我们的前程不劳您操心。”何知星半点没被激怒，闲闲道，“倒是您，先想清楚怎么安抚老板的怒火比较好，您说呢？”
冷哼一声，没有再接话，高跟鞋“哒哒”的声音渐渐消失。
江山试拽了拽何知星袖子，眼巴巴地问：“那花……还拿么？”
何知星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义正言辞道：“当然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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