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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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认识其实不恰当，因为这认识其实是单方面。他们被打扮得像金童玉女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前，主席台上有校长和年级主任，横幅打着“江氏集团、恒天集团一小助学基金成立仪式”摄像师满面笑容地说：“小朋友往中间站一点。”

　　男孩皱眉，有种小大人似地故作老气横秋，清亮的声音却与此形成鲜明对比：“我不叫小朋友，我叫周煊。”

　　摄像师被逗笑：“好，周煊，你按我指定的位置站好。”

　　许进龄落落大方地站在他身边，“咔嚓”一声，下面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们齐刷刷地鼓起掌，何知星站在队伍里，哈欠连天，旁边同学挤眉弄眼地捅捅她：“喂，班主任叫你。”

　　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知道何知星的情况，对她一向很照顾。

　　启动仪式落成后还有一个环节，与特困儿童一对一帮扶，其实就是定向捐款。何知星和几个同学被陆续领上去，周煊和许进龄规矩地站在大人们中间，拿着写了一万元字样的塑料牌。

　　何知星那时长得瘦小，头发也剪得短，乍一看像个灵气非常的小男生，眼睛又黑又亮，让人想起广场上扑棱棱飞起的白鸽。周煊对这双眼睛印象深刻，因为他不到其他小孩身上的卑怯与畏缩。清澄，而且无畏。

　　也许是青春期小孩都有的别扭，周煊看着对面穿裙子的小女孩，想了一下，指指何知星：“你、跟那个男的换一下。”

　　小女孩老实地站到何知星的位子，她没听清楚他的话，倒无所谓，换就换呗。

　　仪式中旬，捐赠者和被捐赠者需要一同举着牌子留影，周煊上手捏捏何知星手腕：“太瘦了，你这样的我一个能揍俩。以后多吃饭……”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突出其来开口，声音意想不到地清脆软糯：“耍流氓啊？”

　　周煊大感意外：“女的？”

　　“骂人呢？”何知星本来因为个子矮身子弱就敏感，被人挪揄也就够了，还要被否定性别，整个人像炸了毛的猫，“捐钱是捐钱，我感谢你，但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

　　旁边大人听这一来一往的对话，觉得有趣，忍俊不禁起来。

　　周煊到底大一些，脸上挂不住，他也懒得跟小女孩计较，于是懒懒道：“是我瞎，我不积口德，您大人有大量，请原谅我。”

　　何知星脸上一热，也顺势道：“好啦好啦，看在钱的份上，原谅你。”

　　许进龄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她觉得这小姑娘挺有趣的，就仔细打量了几眼，而后“噗嗤”一乐。

　　捐助仪式在一片欢乐融融的氛围内进入尾声，何知星跟另外几个同学站成一排归队，散会后，黑色的加长林肯从他们身侧悄无声息地滑过，因为离得近，模模糊糊可以看到车子最后排两个小小的身影。

　　其实很远。

　　阶级，那个年龄的她会念，会写，但不太懂。不过不要紧，时光会教会你懂。

　　周煊再次来临市是两年之后了。

　　仔细算起来，临市是周家祖籍，老一辈的发迹之后都要回馈家乡，架桥铺路，建学校捐款等等，他这次回来一方面是跟着爷爷在族里露露脸，同时观摩筹备恒天在临市的分公司启动，另一个考虑是陪许进龄散心。

　　他的发小兼好兄弟，也是许进龄同父异母的哥哥许晋和去伦敦前，曾不经意地提起，希望他帮他多照顾这个妹妹。虽然他们关系不太好。

　　周煊拍拍他肩膀，满口答应。

　　她妈妈一直有抑郁症，最近有频繁发作的迹象，医学生理学这些科学范畴均已束手无策，许进龄和许父绝望之下，病急乱投医，也是寻求一些无济于事的安慰。临市有著名的卧佛寺，他们虔诚地亲自去上香，还捐了大笔香火钱，乐得主持和尚眼睛都笑得不见了。

　　周煊闲闲地站在一旁，嘴角微扯：谁说这些和尚身处红尘外。

　　许进龄跪在蒲团上，喊他：“阿煊，你要不要上柱香。”

　　“不用了，我去外面等你和许叔。”

　　他双手插兜朝外悠悠地走，跨过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大雄宝殿里庄严肃穆，佛陀眉眼低垂，如果这万千神佛真能度灾厄消业障，为何我看到不是西方极乐，依旧是这混沌人间。

　　那些不明善恶不敬鬼神的人双手沾满鲜血。

　　那些面孔和心灵一样纯净的人早已在雪上下长眠。

　　我周煊不敬天地不信鬼神，我只信自己。

　　那年他十四岁。

　　外面阳光热烈，铺天盖地地洒下来，他抬头看，并没有拿手遮住，只是眯了眯眼。

　　这样响晴的天气只维持了半天，怪道都说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他们下山的时候天色已阴下来，等过了桥进入主城区雨已经哗哗地落下来。

　　车平稳地在路上行驶，忽然司机猛踩了一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接触发出难听刺耳的声音，他脸色煞白，对坐在副驾上的许父说：“许先生，我好像……撞到人了。”

　　许成远眉头拧了拧，简单地说：“下车看看。”

　　轮胎下忽然滚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子，赫然是何知星，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实在不好意思，跑得太急了，没看到车过来。”

　　司机阿丁长舒了一口气，惊魂未定之下，破口大骂：“哪里来的野小孩，专往人车子底下钻，脑子有毛病还是眼睛有毛病？你家大人没教你遵守交通规则？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

　　阿丁在工人中风评很差，有名地嘴上不积德，许成远皱眉，淡淡道：“好了，上去吧。”

　　何知星脸色一白，恼怒地盯着阿丁，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抱着腿滚到地上：“哎哟、哎哟，我的腿，好像被轮胎刮到了……”

　　她抱着腿滚在泥水里，阿丁一下子不知所措，许成远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车门忽然打开，周煊和许进龄跳下来，她先认出何知星，不顾裙摆上的泥点急忙想将她拉起来，一边对许父撒娇道：“爸爸，她好像受伤了，我认得她，我们带她去医院好不好？”

　　许父惊讶地看了一眼何知星，他当然不会拒绝女儿的要求，略一思忖，应道：“好吧。”

　　周煊站在一旁，神色挪揄地看着何知星，那眼神像已经把她的小把戏看穿，她咧嘴一笑，眨眨眼睛，算是默认了。上车的时候，何知星偷偷跟许进龄咬耳朵：“姐姐，我刚才是吓唬他，我好着呢，没事。”

　　许进龄先是愕然，而后捂着嘴笑：“那就好，外面雨下得挺大，你先跟我们回我家，等雨停了再叫你家人来接你？”

　　刘海被打湿，贴在额上快要遮住眼睛，何知星垂下眼眸，勉强一笑，终于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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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家在临市暂时的住所在一个高档精装小区里，草木茂盛，绿化得极好。

　　许父直接去了房间休息，叮嘱住家保姆张妈看好几个小孩。张妈在厨房熬了浓浓的姜汤，许进龄苦着脸喝了一口，剥了颗橘子糖，好奇地问：“下雨天你怎么没拿伞，还在马路上乱跑？”

　　何知星仰头灌下一大碗，笑嘻嘻地拭去唇边的水渍，半真半假道：“因为我被人追杀，在逃命。”

　　周煊深深看她一眼，十分认真地问：“什么意思？”

　　“就在天桥那边乞讨呗，挺挣钱的，别人看我年纪小，给的钱多点，有人就心里不平衡，冷嘲热讽，过分点就直接上来抢。还好我跑得快，今天就是这种情况咯。”她嘲讽地扯扯嘴角，眼睛里有着世故的天真。

　　何知星迟疑着问：“你缺钱？”

　　“嗯，挺缺的，我家里人都不在了，现在开支还少，学校减免加上捐助，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不过以后念书才是开销大的时候，所以存钱要从娃娃抓起。我打过很多工，送牛奶送报纸什么的，可惜年纪太小，店家怕被举报雇佣童工，最长做工的时间超不过几个月。实在没办法才去乞讨，没想到这个比前面那些零工加起来都赚得多，所以世间有这么多不劳而获的人。等以后我到了合法打工的年龄，一定不会再做这个。”她唇角抿起，露出第一个可以称之为羞涩的笑容来，“对了，谢谢你们上次的捐款。”

　　她的羞涩并不卑怯，周煊点头：“举手之劳，谢就不用多提了。”他耸耸肩，“反正钱也不是我出的，借个名而已。”

　　许进龄到底是女孩子，听完已起了恻隐之心：“何知星……我叫你星星吧，你名字真好听。我这里还有点零花钱，不太多，只有几万块，你等一下我去拿给你。”

　　何知星却制止得很坚决，她认真道：“我又没付出什么，这些钱属于不义之财，我不能拿。”

　　周煊没忍住，喷笑：“小姑娘，你先去查查不义之财什么意思吧，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何知星被噎住，翻了个白眼，道：“还小姑娘，你几岁啊，挺会装大尾巴狼。”

　　周煊自然不会跟小孩计较，爽朗一笑：“十四，我十四岁。”

　　何知星有些羡慕，轻声道：“十四岁啊，真好，要是那时候……多想能快一点长大。”

　　周煊没有追问，嘴角掠起一个笑，调侃道：“想长大的也是你们，怕变老的也是你们，女人，啧。”

　　何知星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失笑：“也是。”

　　许进龄还要再说些什么，被周煊用眼神制止住，她顿了顿，终是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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