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奥比克
大古进司令室前，先在门边的玻璃上看了一眼自己。
眼角那片青淤还没消退，嘴角又新添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他试着拉高衣领遮掩，折腾半天，反倒把平整的制服领口揉得皱皱巴巴。
门一开，野瑞当即朝他招手。
“大古，先签个字。昨天吃完饭人就没影了，这份记录等着上交呢。”
大古接过文件，刚提笔落笔，新城的脑袋就从旁边探了过来，目光直直锁在他脸上，手里的水杯顺势放下。
“怎么又添新伤了？”
大古握着笔，神色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路上不小心摔了一下。”
“前天的伤还没好利索，你怎么还能摔？”堀井转过椅子，看向他另一侧脸颊。
大古下意识偏头躲闪，却发现另一边脸的淤青同样显眼，根本遮无可遮。
新城凑近打量他两眼，语气带着无奈：“你最近是真忙糊涂了，走路都不看路。到底哪条路这么坑，告诉我，以后全队都绕着走。”
堀井没忍住笑出声，大古也跟着弯了弯眼尾，可刚牵动嘴角的伤口，笑意便硬生生敛了回去。
丽娜抱着资料走来，抬手直接按住他想要触碰伤口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别乱碰。去过医务室处理了吗？”
“去过了，都是些小皮外伤，过两天就消了。”大古答得轻快。
丽娜静静看了他两秒，默默抽走他桌上大半文件。
“这些我帮你核对。去拿个冰袋敷着，笑都不敢笑，还硬撑着干活。”
大古伸手想接回来，丽娜已经抱着文件转身走远。
居间惠翻完今日排班表，抬眸看向略显狼狈的他，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大古，手头的工作收尾就去休息，剩下的我来安排。”
大古微微站直身体：“队长，我没有耽误工作进度。”
“你的工作成果，我一直看在眼里。”居间惠将外勤资料递给宗方，轻声道，“团队作战，不是靠你一个人硬扛，没必要事事撑到底。”
大古看着她，又低头扫过桌上剩余的文件，最终还是默默点头，不再争辩。
新城路过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大古坐回工位，安静签完野瑞等着的记录文件。
回到宿舍时，林笙已经换好了便服，独自站在窗前翻看路线图。
他指尖挨个点过东京繁华的街区，听见开门声，抬眸望向大古，目光在他带伤的脸上短暂停留。
“今天好好歇一天。”
大古换手拎着冰袋，无奈失笑：“队长也是这么说的。”
林笙随手收起路线图，眼底带着几分松弛的期待：“我打算去东京逛逛。来基地这么久，还没正经看过这座城市。”
大古点点头，放下文件，从抽屉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拿着防身，出门总要吃饭坐车，别委屈自己。”
林笙数了数钱，只抽走大半，将剩余的零钱推了回去：“足够用了。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担心他出门马虎，大古又提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和回基地的路线，一并塞给他。
“单独留好车费，别全都花光。遇到突发情况，随时打电话。”
林笙接过纸条，把返程车费单独揣进内袋，笑着叮嘱：“放心，忘不了。你也安分休息，别偷偷出去加练。”
大古望着他鲜活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默默把冰袋贴回脸颊。
上午，林笙走出东京车站，脚步不自觉放缓。
光洁的玻璃幕墙映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路口大屏轮番切换着精致的广告。红灯亮起，行人挤满路沿；绿灯一亮，成片的脚步声齐齐踏过斑马线，热闹又鲜活。
他跟着人潮穿过马路，站定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始终困在基地的方寸天地，从未像此刻这样，揣着零钱、穿着便服，慢悠悠融入市井烟火，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街边店员递来一张宣传单，林笙顺手接过。纸面印着各式餐品，凭单可换赠饮料的标注格外醒目。他看了两眼，认真折好收进兜里，刚好能用上。
顺着街道闲逛，浓郁的章鱼烧香气勾住了他的脚步。
铁板上的丸子滋滋作响，老板翻动翻面，淋上浓稠酱汁，香气瞬间弥散开来。林笙原本只想买小份解馋，看着滚烫圆润的丸子，临时改了主意。
“换成大份的。”
热气腾腾的纸盒捧在手里，他站在路边吹凉，直接送了一颗进嘴。
外皮微凉酥脆，内里的馅料滚烫滚烫，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又舍不得吐，只能捏着竹签，微微张嘴连连吸气。
老板见了忍不住笑：“小伙子慢点吃，内里温度高得很。”
林笙含糊应了一声，好不容易咽下去，赶紧去旁边买了瓶饮料缓解灼热。
等折返回来，剩余的章鱼烧温度刚好适口。他用竹签逐个分开，边走边吃，遇到感兴趣的店铺，就站在门口吃完再进去，不急不躁。
路过一家游戏厅，楼上传来轻快的背景音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顺着楼梯上楼，在一排排游戏机间闲逛，最终停在抓娃娃机前。
机器出口边，靠着一只鬃毛蓬松的小狮子玩偶，歪着脑袋，模样软乎乎的，莫名让他想起了凤源。
林笙投下一枚硬币，俯身调整角度。
位置这么近，按理说是必出的局。
机械爪精准扣住小狮子的脑袋，缓缓升起，林笙眼底刚漾起笑意，爪子却在半空骤然松开。
玩偶滚落回去，还往机器深处滑了一截。
他盯着机器停顿两秒，又投了一枚硬币。
这次角度、落点都堪称完美，小狮子稳稳升空，可临近出口时，爪子再次松脱，依旧没能成功。
旁边抱着玩偶的小姑娘看不过去，轻声提醒：“这台机器调得很松，抓不上来的，换那边试试吧。我刚才也浪费了好多币。”
林笙刚想移步，指尖触到兜里仅剩的零钱，瞬间作罢。
午饭还没着落，晚上还要坐车返程，没必要为了玩偶浪费开销。
他望着机器里的小狮子，指尖轻点玻璃，语气坦然：“今天算你赢了。”
不再纠结玩偶，林笙转身下楼，街角餐馆的招牌刚好映入眼帘。
店内午市客流爆满，唯独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落座点了炸猪排定食，又掏出刚才的传单，兑换了一杯赠送饮料。
热气腾腾的猪排上桌，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这次他没有急躁，先喝水压胃，等温热度刚好，才慢慢动筷。
一上午的闲逛早已掏空了空腹，他吃得干净利落，连搭配的卷心菜丝都一扫而空。
窗外人来人往，行人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行程。他坐在窗边，安静歇了许久，直到店员前来收盘，才看了眼时钟，结账离开。
下午的时光，被他慢悠悠消磨在市井街巷里。
唱片店内，他随机选了一张合眼缘的专辑，戴上耳机静静聆听，哪怕歌曲尾声，也依旧站着听完最后一段旋律。
随后又逛了书店，翻了几本杂志，临走时带走一本近郊游览图。
图纸上除了城市路线，还附着几张老旧的山镇照片。其中一张，正是早年的彦野町。
蜿蜒小河环绕低矮屋舍，连片莲池绿意盎然，后山的瞭望台隐在林木之间，古朴又静谧。
林笙的目光牢牢定格在照片的地名上，翻页的动作彻底停下。
彦野町，奥比克固守一生的地方。
即便时隔许久，他依旧记得这个故事。世人都在跟着时代往前走，唯有那个守村的妖怪，困在逝去的旧时光里，死死守着一片早已消失的故土，执拗又孤独。
看着手中的旧照，林笙心里忽然生出念头。
反正今日空闲，距离也不算太远，不如亲自去看看。若是有幸，尝尝那碗流传在故事里的拉面，也算圆满。
他核对好换乘路线，在车站便利店买了一包饼干、一份甜点，把饼干仔细封好，垫在袋子最底层，专门留给大古。
午后的东京依旧喧嚣热闹，人潮涌动。
林笙买好车票，理清兜里的零钱。午饭、饮品、抓娃娃的开销一一算过，唯独返程的车费分毫未动，稳妥揣在内袋。
收好钱财图纸，他踏上了前往近郊的列车。
彦野町远离市中心，列车行驶许久，繁华高楼才渐渐褪去。抵达近郊站点后，他换乘山间巴士，一路向着深山行进。
巴士上乘客寥寥，沿途民居愈发稀疏，连绵山林逐渐占据整片视野。山路蜿蜒曲折，每一次转弯，都能望见下方错落的来路。
林笙倚着车窗，时不时对照图纸确认站名，安静等候抵达。
下车时，夕阳西垂，暮色渐浓。
他第一时间记下站牌上的末班车时间，确保不会滞留山里，才抬步往镇中走去。
沿路停放着不少工程车辆，长长的施工围挡顺着山脚延伸，上面印着「彦野健康乐园」的新建规划图。
崭新的规划蓝图气派开阔，温泉、步道、休闲设施一应俱全，昭示着这片土地的新生。
围挡后方，旧屋大多已经拆除，只剩斑驳墙面残留着门窗的轮廓。工人忙着收拾器械、装载工具，临街的老店还在坚守，门口摆满打折清货的日用品，透着落幕的仓促。
林笙走进小店买水，将游览图摊在柜台。
“请问后山的路，现在还能通行吗？”
老板娘拉下眼镜，瞥了眼老旧的图纸，语气平淡：“路还能走，顺着山道到山寺再往上就行。不过你这老图早就没用了，以前的小河、莲藕池，早全都填平修路了。”
林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曾经被河道分割的土地，如今被推得平整开阔，两台挖掘机静静停在空地中央，再也寻不到半分旧日水泽的痕迹。
“我们这家店，过段时间也要搬。”老板娘一边收拾纸箱，一边轻声絮叨，“新店面小是小了点，但等乐园建好，游客多了，生意总能稳住。”
纸箱快要滑落柜台，林笙抬手帮她推稳摆正。道谢过后，他折好图纸，走出小店。
前往后山的路上，施工地块一路绵延。断裂的石墙、残存的旧门槛静静立在土坡旁，房屋早已荡然无存，徒留地基证明过往。
越往上走，林木越是茂密清幽。
山道旁立着一口古旧石井，石砌井口压着厚木盖，井边石柱常年被摩挲，通体发亮，底部爬满青苔，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再往前，山寺的飞檐翘角隐约露出林间。
林笙对照图纸，找到了瞭望台的旧址。木质台体早已拆除殆尽，只剩几块基石留在原地，空出一片开阔的坪地。
站在这里，整座彦野町尽收眼底。
新建的规划地块铺满山脚，工程车整齐排列，零星残存的旧屋点缀其间。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工地的照明灯率先亮起，紧接着街灯、民居灯火次第点亮，点点光晕铺满山谷。
林笙再次展开图纸，对比着眼底的景象。
照片里蜿蜒的小河，此刻是平整的施工土路。连片的莲池，早已变成空旷的平地。他反复对照良久，再也找不出一丝旧日河道的轨迹。
山下的居民依旧在生活、在奔波，老店搬迁、新城崛起，所有人都在奔赴新的生活，唯有过往，被彻底掩埋。
那张老旧的照片，成了彦野町仅存的念想。
晚风渐凉，山下最后一丝施工的声响彻底消散。林笙收起图纸，拎着随身的袋子，缓步下山。
距离末班车还有充足的时间，足够他吃完一碗热面再返程。
途经山寺附近时，一阵悠扬短促的笛声，骤然穿透晚风，落入耳中。
林笙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树影婆娑的暗处，一辆复古拉面小摊静静停靠，车顶的暖灯垂落，照亮锅内蒸腾的热气。白发老人立在摊车后，握着长柄漏勺，慢悠悠搅动翻滚的面汤。
终于找到了。
林笙心底微动，抬步走近。
老人抬眸望见他，搅动汤料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年轻人，要不要吃碗热面再下山？”
“麻烦老板，来一碗。”
林笙在摊前落座，将袋子放在脚边，又轻轻推到凳底，生怕热气熏软了给大古带的饼干。
老人余光扫过袋子，随口叮嘱：“山里天黑得快，吃完早点走，别误了末班车。”
“放心，时间够的。”林笙语气轻松，“我朋友还在基地等着我回去，吃完就返程。”
老人不再多言，熟练捞面、入碗、浇汤、铺叉烧、撒葱花，动作行云流水，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很快递到他面前。
“谢谢老板。”
林笙接过瓷碗，低头看着鲜香四溢的拉面，心底生出几分微妙的感慨。
曾经只存在回忆和故事里的孤独妖怪，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亲手为他煮出一碗人间烟火。
热汤入口温润醇厚，驱散了山间晚风的凉意。奔波一路，腹中空空，简单的拉面，却吃得格外暖胃暖心。
他刚吃下第二口，身后忽然飘来一缕幽幽浅浅的轻笑，缠绕在晚风之中。
“来和奥比克一起玩呀？”
林笙微微抬眼，不急不躁。
摊车后方的木盖铁锅微微翘起，一缕漆黑的暗影顺着缝隙悄悄探出头，带着几分顽劣的试探。
他咽下口中的面条，低头护住脚边的袋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吓唬我没关系，别碰这包饼干。答应带给朋友的，压碎了不好交代。”
锅盖轻轻晃动，像是闹着脾气。
老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目光沉沉地落在林笙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林笙放下筷子，端碗喝了口热汤，语气坦荡温和，没有半分忌惮：“我知道你是奥比克。你只是孤单太久，喜欢逗逗路人，从来没有真正害人的心思。”
他侧头瞥了眼那口异动的铁锅，淡淡补了句：“好歹等我吃完。你手艺这么好，浪费了可惜。”
锅边的黑影凝滞片刻，终究悄然缩回锅内，彻底安静下来。
老人抬手按住锅盖，嗓音带着历经百年沧桑的沙哑：“奈克瑟斯。新来的光之巨人，居然肯安安静静坐在我这荒山小摊吃面。”
林笙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戒备，没有审判，只剩平和：“你认出我了。”
“你站在山脚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老人放下漏勺，随手擦干净摊台边角的水渍，语气淡然，“你是客人，我便煮面待客。有什么话，吃完再说，生意归生意，面钱一分不能少。”
林笙闻言轻笑，摸出零钱，整齐摆放在擦干的摊台角落：“放心，今天专程来吃面的，不赊账。”
老人依旧没有伸手拿钱。
他越过林笙的身影，望向山下万家灯火。崭新的城镇灯火璀璨，工地静谧无声，整片新生的土地，彻底覆盖了旧日的山河村落。
林笙安静吃完剩余的拉面，放下碗筷，从兜里掏出那张老旧的游览图，翻到彦野町的旧照，平铺在摊车上。
“下午偶然看到这张照片，特意绕路过来看看。刚才上山走了一圈，照片里的小河、莲池、老村落，全都找不到痕迹了。”
晚风掀动纸页，老人抬手稳稳按住，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蜿蜒的河道，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早已消失的轨迹，动作缓慢又珍重。
“河填平之后，夜里就再也听不见流水声了。”老人的声音很轻，裹着化不开的落寞，“我守在这里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夜里的水声，到现在，还是改不过来。”
林笙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看过完整的结局，知晓所有过往，此刻看着老人眷恋的模样，那些宽慰的大道理，尽数堵在嘴边，说不出口。
旁人可以轻描淡写说一句“向前看”，可没人比他更清楚，这片消失的故土，是奥比克百年来唯一的执念与归处。
“山下的老店，也都陆续搬空了。”老人低声续道。
“我刚才买水的老板娘，也准备搬去新店。”林笙轻声回应，“她说乐园建好之后，游客会多起来，日子会越来越好。”
“是啊，挺好的。”
老人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所有人都有新的去处、新的生活，唯有他，被困在旧时光里，无处可去。
他慢慢将照片的折痕一点点抚平，沉寂许久，终于抬眼，定定望向身前的光之巨人。
晚风萧瑟，灯火摇曳，百年孤寂与不甘，尽数凝在他浑浊的眼底。
“你知道我的来历，也亲眼见过现在的彦野町。”
他望着林笙，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隐忍又卑微的试探，问出了藏在心底百年的疑问。
“所有人、所有东西，都跟着时代往前走了。村子没了，故土没了……”
“是不是连我奥比克，也该跟着彻底消失，才算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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