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我来买药,我有什么罪
杭州,十月四日。
夜晚,今年的气温比往年降得更快,从九月的炎热到十月初的清冷,中间只隔了几天时间!
清河坊的街面上落了一层薄霜,
青石板路面被冻得又硬又滑,行人缩著脖子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团团飘散的棉絮。
胡庆余堂的药铺子就开在清河坊中段,白墙黑瓦,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大门两侧挂著一对铜环。
这个时辰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扇侧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离药铺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熄了火,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车里坐著四个人。
高木正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捏著一块怀表,表盖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肉眼可见的焦灼。
他已经在这个巷子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腿都坐麻了,但他不敢动,也不敢让手下的人动。
「课长,」后座一个便衣探员压低了声音,带著点不耐烦,「中村功已经在药铺里待了快一刻钟了。现在冲进去,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等的?」
高木没有回头。他把怀表合上,塞进马甲口袋里,从后视镜里看了那个探员一眼。 「内田中佐说得很清楚,没有铁证,不准动手。」
「铁证是什么?人证,物证,旁证,这三样你拿到哪一样了?你看到他递情报了?还是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探员被噎得说不出话,低下头去。
高木转过脸,重新把目光投向巷子口。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比任何人都想冲进去,但他不敢。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中村功不是普通人。
抓错了,后果谁也扛不住。
内田在沪市已经吃过古庄干郎的钉子,知道没有铁证就动中村功,等于拿自己的仕途去撞一堵铜墙铁壁。
所以内田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他,一字计之曰,等。
胡庆余堂的药铺里面,和外面的寒冷是两个世界。 铺面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著红纸黑字的药名标签。
天花板正中央悬著一盏煤油灯,亮光把药柜上那些铜质的拉环照得微微发亮。
中村功站在药柜前面,背对著门口,手里拿著一张药方。
他对面站著的是这间药铺的坐堂郎中。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花白胡子,戴一副老花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不紧不慢地拨著算盘。
这老头就是杭城地下交通站的情报员,代号,油翁!
「先生这方子,有几味药不大好抓啊。」油翁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带著浓重的杭州口音
「有什么问题,我要川贝母,要松潘的,」中村的声音不大,「浙贝不行,浙贝性燥,入不得这方子。」
「松潘川贝断货有些日子了,」油翁叹了口气,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先生要不换一味?换成象贝,也是润肺化痰的,力道差些,但不伤正气。」
「不能换。」中村功的语气很平和,但用词很硬,「这方子里每一味药都有它的用处,换一味,整个方子的路子就偏了。」
两个人在药柜前面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著药方。
中村功说「方子是老方子,但这次加了一味新药」,意思是,这次的情报和以往不同,有新的重大发现。 「这味药不能久煎,久煎就散了」意思是,情报具有极强的时效性,必须立刻传递出去,不能耽搁。
「病不是在沿海得的,病根在内陆」,意思是,日军的真正目标不是浙江沿海地区,而是内陆。
「内陆?」油翁的语气带著一丝疑惑。
「对,就是内陆。」中村功轻声说道,「各大水源。河流上游。水库。湖泊。凡是能喝水的地方,都是目标。」
「查清楚什么东西了吗?」他问。
「不确切,但大概率是芥子气或者别的糜烂性毒剂,也可能是窒息性。」
「载体是玻璃容器,易碎品,可能是空投,也可能通过水源直接投放。」
油翁的手在算盘上又停了一瞬,浙省一直深受日本人毒气战威胁,他亲眼见过被化学武器灼伤的同志!
那些人的皮肤像被浇了开水一样整片整片地溃烂脱落,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头,有人疼得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穿了。
他知道糜烂性毒剂意味著什么,水源一旦被投毒,整个下游的村庄、农田、牲畜都会在几周之内变成人间炼狱。
「这些狗杂种。」油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愤怒的表情却掩饰不住!
中村功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继续说道,「物资已经运到杭州了,标的是防疫消毒用品,我没看过具体东西,不过,我怀疑里面很可能就是毒气弹的化学毒剂。」 「接收人是杭州警备司令部的园田大佐。具体投放时间我不知道,但我判断不会太久,东西到了,剩下的就是选一个合适的天气和风向。」
油翁吸了口气,小声问道,「内陆。哪些地方?」
中村功想了想,「我没有完整的目标清单。但根据他们勘察部队的活动范围判断,至少涉及三个区域:天目山水系沿线、富春江上游支流、以及衢江流域。」
「这三个区域覆盖了浙江西部和西南部的大部分乡村。如果他们的毒气投放成功,污染水源后顺流而下,下游几十万人的饮用水源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部报废。」
「游击队现在的防区就在天目山外围。」
油翁脸色微变,「富春江上游的支流沿岸至少有四十多个村子,最大的一个有两千多口人。」
「衢江流域是山区,村民住得散,通知起来最快也要五天。如果在通知到之前投毒,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必须快。」中村功说,「上游的村子立刻组织转移,人不喝水不行,但可以临时改喝井水,只要井口盖上,毒剂不渗透进去就还能撑一阵子。」
「还有,游击队必须立刻封锁可疑的投毒点,水库河流交汇口,山间的水源地。」
「凡是发现有日军勘察痕迹的地方,都要派人盯住。」
「他们不会派大部队来,投放毒气这种事,人越少越隐蔽,多半是三五个人一辆车,伪装成测绘队或者防疫队。」
「情报我会在三小时内送出去。 中村功点了点头,「尽快安排,我必须提醒你,在防疫部队行动前必须离开,如果不走,他们可能会死。」
「毒气入水,谁也防不住,唯一能防的,就是在毒气落下来之前,人不在那里。」
油翁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药铺外面,清河坊的街面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偶尔有一个巡警缩著脖子从门口经过,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远处,不知哪条巷子里传来一声野猫的嘶叫,尖锐而短促,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药铺外头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汽车的急刹车,轮胎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刺耳而突兀。
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木的手从枪套上移开,侧过头,看到一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从雨幕中跑了过来。
那人跑到高木面前,弯下腰喘了几口气,雨水顺著他的帽檐滴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小摊水渍。
「高木课长,」男人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从远处跑来的喘,「沪市特高课来电,七十六号的人在东亚书局藏书室的暗格里面发现了东西,确认是微型胶卷。」
他从雨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油纸包好的电报抄件,双手递了过来,「技术科已经鉴定过了,胶卷里面的内容就是南支会负责的几份绝密作战计划,跟我们之前截获的那些消息完全吻合。」 「证据确凿,可以确认中村功就是潜伏的内奸。电文是安藤队长亲自签发的。」
高木接过电报抄件,打开油纸,电文很短,只有十来个字:「确认中村功为赤色间谍,即行抓捕。」
他将电文折好,下车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
从口袋里抽出南部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
「抓人。」高木的声音带著一种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感,「围住前后门,别让人跑了。」
身后,几个黑影从巷口的屋檐下、从对面打烊的店铺门洞里、从墙角的阴影里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像一群在雨中潜伏了太久的猫,终于等到了扑出去的时机,动作整齐而迅速。
高木走过了那条巷子,在胡庆余堂的门前停下了脚步,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冷风呼地灌进来,煤油灯剧烈地晃了一下,差一点灭掉。
高木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著六个人,清一色便衣,但手里都端著南部式手枪,枪口黑洞洞地指著铺子里。
高木就这么从破开的门洞里走进来,靴子踩在碎裂的木屑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中村先生,」高木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客气,「这么晚了,您不在宾馆里休息,跑到药铺来,怎么?是身体不舒服?」
中村功看著他,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脸上没有惊慌,只是和声解释道:「老毛病了,天一冷就咳嗽。这家铺子的膏方是杭州城里最好的,我来抓几味药。怎么,特高课现在连病人抓药也要管?」
「抓药?」高木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对面那个年轻医生身上!
不对头,高木心里咯噔一声,他盯梢的时候看到的明明是个老郎中,可眼下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年轻人!
那个老郎中去哪里了?
「你,过来。」高木朝年轻人扬了扬下巴。
年轻人哆哆嗦嗦地往前走了两步,连手里的戥子都没放下。
一个便衣探员上前把他从头到脚搜了一遍,口袋里翻出一叠药方,一串铜钱,一块皱巴巴的手帕,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
探员又翻了柜台上的药材和抽屉,也是一无所获。他向高木摇了摇头。
高木缓缓走到中村功面前,两个人隔著不到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著。
高木比中村功矮了半头,但他仰头看人的姿态不但不显得弱势,反而带著一种猎人在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时特有的从容。 「中村先生,你今天傍晚离开民宿,换了一身中国老百姓的衣服,绕了四条街,最后钻进了一家已经打烊的药铺。」高木的嘴角勾了一下,那一丝笑意冷得像铁,「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到底在搞什么?」
中村功看著高木,眼睛里没有任何慌乱,「高木课长,你一个特高课杭城分部的课长,至今不过少佐军衔!」
「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要说军衔,我是大佐你是少佐,你起码得尊称我一声长官!」
「要论部门,你是特高课,我是南支会,虽然都是情报机构,但我们服务对象可不一样!」
「你现在是想来找茬吗?」
高木身子微微一颤:「中村主任,你不要想用满铁压我!」
「你做了什么心里有数?」
中村功冷笑一声,「我在满铁干了八年,经手的物资价值几千万日元,签过的合同堆起来比你身体还高。」
「如果我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会选一个更体面的地方,用一个更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现在就是想抓药,你说我有什么罪?」
「有什么罪?」高木静静地看著中村功,「中村主任,要是没有证据我敢在你面前出现吗?」 「你以为你潜伏的毫无破绽,的确,破绽不在你身上,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你在沪市的事情犯了,高秋生的确骨头很硬,但很可惜,我们还是找到了线索!」
高木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你给他的微型胶卷,被七十六号的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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