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调虎离山
沪市,虹口日本派遣军司令部。
这座三层砖石结构的西式大楼原是汇丰银行的产业!
三楼参谋长办公室的门紧闭著,门外走廊上站著一个穿旧西装的男人,手里紧紧握著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来人正是内田,他已经在走廊上站了将近十分钟。
门里面隐隐传来古庄干郎的声音,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接一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隔著厚重的橡木门听不清楚。
内田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手中的档案袋。
档案袋没有封口,里面装著特高课送来的笔录摘要,薄薄的一叠。
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古庄的副官岛田,他面无表情地朝内田点了点头:「参谋长请你进去。」
内田整了整领带,迈步走了进去。
参谋长办公室很大,朝南的窗户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桌上铺著一张巨大的地图,用红蓝铅笔标著密密麻麻的记号,烟灰缸里堆著半满的烟蒂,旁边的茶杯早已凉透了。
古庄干郎靠在椅背上,看著内田走进来。
「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汇报?」古庄的声音带著不加掩饰的不耐烦,「非得堵在我门口?」
内田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将档案袋递了上去:「参谋长阁下,特高课掌握了一些新的线索,与南支会主任中村功有关。」
「我们认为,中村功有重大通敌嫌疑。」
古庄干郎正在伸手去拿茶杯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睛看著内田,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古庄的声音有种压抑的味道,像是在克制著什么。
内田没有说话,默默地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古庄的桌上!
「七十六号昨日在东亚书局抓获的一名抗日分子,名叫高秋生,公开身份是一间茶楼老板。」内田指著第一张照片上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
古庄扫了一眼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磕了磕,慢慢地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点著了,深吸了一口。 内田等他吐出了第一口烟雾,继续说下去:「根据抓捕高秋生的地点,与我们手里嫌疑人行踪交叉对比,我们发现了一个时间点和地点上的巧合。」
「在同一天的上午。南支会主任中村大佐曾经与他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东亚书局!」
古庄干郎把烟从嘴上取下来,烟灰落了一截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掸。
他看著内田,「出现在同一地点,」
「就这些?」
内田眉头微微一紧,继续说道:「目前七十六号正在抓紧审问,如果证实高秋生的确就是红党联络员那么…」
「够了。」古庄干郎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把内田后面的话硬生生地炸了回去。
古庄起身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绕过办公桌,走到内田面前。
内田的个子不矮,但古庄比他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内田中佐,」古庄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特高课办案,什么时候靠『巧合』两个字就可以定人的罪了?」
「我要的是证据,不是你说的巧合!」 「还是你以为只要凭巧合两个字就能让派遣军司令部开具一份抓捕南支会主任的文书!」
「证据…」内田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仍然挺著腰板,没有退缩:「参谋长阁下,我可以保证只要人在我们手里,我们一定能找到证据!」
「呵,你想审他?你居然想审他?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特高课中佐,想要审问南支会主任?」
古庄干郎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内田,你是不是在特高课待得太久,连基本的政治常识都没有了?」
「你知道中村功是谁吗?」
内田沉默了下来,他没有回答,他知道古庄不需要他回答。
「昭和七年,满铁总裁松冈洋右先生亲自把他从东京要过来,让他参与满铁调查课,出任高级调查员。」
「三年前,西尾寿造大将出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的时候,点名要他当私人顾问。」
「那时候你在哪里?你还在大阪警署里面当一个审讯员吧??」
「中村功在南支会这些年,经手过的物资何止千万。」
「满铁给了他足够大的权力,华中、华南的铁路网、公路网、水运网,每一条线路上的运输调度他都参与过规划。」
「他手上掌握著整个南方战场情报,以及满铁在南方运输体系的运转机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如果你们特高课拿著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去抓人,他中村功只要往东京发一封电报,不,他根本不用发电报。」
「他的人脉从满铁通到军部,从军部通到内阁。」
「近卫文麿首相的名字,你总该听说过吧?」
「你大概不知道,中村功在东亚同文书院读书的时候,成绩是那一届的第一名。」
「时任同文书院院长的,就是近卫公爵本人。」
「近卫公爵亲自接见过他,亲口说过他是『支那通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回到日本述职的时候,连近卫阁下养子近卫忠辉阁下都要亲自上门邀请!」
「这层关系,你特高课有没有查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操场上的口令声。
古庄干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去,整个人陷进宽大的皮椅里。
「内田,我明白告诉你,不是我不让你查中村功。」
「你要查,可以。但是你必须拿到最直接的证据。」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人证,物证,或者要有能够确认是他本人笔迹的泄密文件。」
「这三样,你拿到任何一样,不用你来我门口站十分钟,我亲自派人去请他过来。」
「但是现在,你拿过来的是一些什么东西?时间巧合?地点巧合?一个被抓的反日分子跟他出现在同一个码头上?」
「沪市的码头每天有上万人进进出出,按照你这个逻辑,是不是每一个跟这个高秋生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出现过的人,都有通敌嫌疑?」
「那你把我也算上好了,我那天从军部到码头之间来回经过了三次,你要不要也把我抓回去审一审?」
内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古庄干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挥手撒了出去,一字一句说道,「这些垃圾,不具备任何价值!」
「内田课长,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记住。」
「中村功不是你们特高课平时抓的那些小角色。他是满铁的人。」
「拿著你的这些东西,出去,以后没有铁证,不要到我面前来提中村功这三个字。记住了?」
「哈衣,」内田深深鞠躬,带著那些文件一言不发的退了出去! 龙华机场,天色将晚未晚,跑道两侧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在地,发出簌簌的声响。
一架从满洲飞来的九七式运输机正在降低高度,机翼上的日之丸标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
飞机落地的瞬间起落架激起一片尘烟,然后,缓缓停在机位上。
舱门打开,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一个穿著厚呢军大衣的男人。
中等身材,肩膀宽厚,光头,浓眉,鼻子下面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髭。
内田早早的等候在跑道边上,身后的别克轿车熄了火,车灯在渐浓的暮色里亮著两团昏黄的光。
他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十一月的南方夜晚来得早,他的脸被风吹得发僵,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架飞机的舱门。
看见土肥原走下来的那一刻,内田快步迎了上去,脚跟一并,鞠了一躬,动作干脆利落。
「将军阁下,一路辛苦。」
土肥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微微点了点头。
内田前天发往佳木斯的那封长电,措辞克制但态度坚决,字里行间透著一股不查到底不罢休的劲头。
土肥原在情报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他懂得分辨什么人的报告是捕风捉影,什么人的报告是有真东西的。 内田的报告让他觉得,这件事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上车再说。」土肥原只说了这一句,便弯腰钻进了别克的后座。
内田绕到另一边上了车,随员坐进了后面一辆车里。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龙华机场,沿著煤渣路朝虹口方向开去。
车里很安静,土肥原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养神。
内田坐在他旁边,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很快,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停了下来。
这是特高课在虹口的另一处安全屋,表面上看是一栋普通的日式公寓,实际上二楼和三楼都被特高课征用了。
门口没有挂牌子,也没有卫兵,只有一个穿和服的老头在隔壁门口扫地,看见车停下来,头也不抬。
土肥原下了车,抬头打量了一眼这栋楼,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了进去。
内田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推开了一扇门。
土肥原走进房间,脱下军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了下来。 一个随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拿起了桌上的档案。
内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土肥原看得很慢,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铃响。
内田的手心里全是汗水,如果土肥原也觉得这些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东西,那他追查中村功的这条路就彻底走到头了。
时间慢慢的走,当土肥原最后一份报告放下的时候,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内田连忙划了火柴凑上去,土肥原就著他的手把烟点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古庄参谋长骂了你一顿,你觉得冤枉吗?」
内田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老实回答:「不冤枉。参谋长说得对,属下拿出的东西,确实不够。」
土肥原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把烟夹在指间,伸手在桌上那堆材料上敲了敲:「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还觉得他有问题?」
内田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将军,我必须承认,属下手头没有任何一件铁证,但是疑点太多,多得不像巧合。」
「高木君跟渡边君在沪市忙了将近两个月,所有目标筛查过两轮以上,最终才将目标锁定在中村等五人身上!」
「而高秋生的出现,也为我们打开了局面!」
「将军,您告诉过我,身为情报人员第一准则,就是世界上没有巧合!」
房间里沉寂了几秒钟…
「你知道古庄参谋长为什么拦你吗?」土肥原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因为他不怀疑,他拦你,是因为中村功的位置太敏感了。」
「满铁不是军部。满铁的人,军部不能随便动。」
「中村功是松冈洋右的人,松冈洋右是近卫的人。」
「近卫文麿是首辅大臣。」
「你一个小小的中佐,要抓近卫的人,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你要把特高课、派遣军、满铁、内阁这四股势力全部搅到一张桌子上来。」
「这张桌子上的任何一张椅子翻了,砸死的第一个就是你。」 内田直直地迎著土肥原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将军,属下不想翻任何人的椅子。」
「但中村功如果真的有问题,他作为南支会主任,经手的每一条情报都在让前线的大日本帝国士兵送命。每耽误一天,就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内田,」土肥原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我在华夏待了二十七年。从明治四十四年到现在,从北平到奉天,从奉天到沪市。」
「这二十七年里,我最大的一个教训是,真正厉害的对手,从来不会让你抓到铁证。」
「你要等他露出破绽,可能要等上十年,但你不能等十年,你也没有十年。」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判断,我同意。」
「但你要在上海抓他,不可能。」
「派遣军不会批。你前脚递申请,后脚就会有人把消息送到满铁,送到东京。」
「到时候中村功还没抓到,你我先被调回国内写检查了。」
「在上海,他是铁板一块,你啃不动。」
「所以,要动他,只有一个办法。」
土肥原一字一顿地说:「调虎离山。把他调出沪市,在外地动手。」 内田的眼睛亮了一下,几秒钟之后,他开口问道:「将军的意思是,找一个外地的名目,让他出差?」
「对,」土肥原直起身来,把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大衣!
「把他调去杭州,那里才是适合动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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