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他们想要钓鱼
七月下旬的上海,暑气未消。
虹口一座民房内,高木正夫站在窗前,背对著身后的长桌。
桌上摊著厚厚一摞调查报告,纸张泛黄卷边,墨迹深浅不一。
他在上海待了半个多月,带著杭州特高课的精干人员,日夜不停地排查、盯梢、分析,动用了一切能调动的资源,
很可惜,还是没有找到土肥原怀疑的那条「大鱼」,那个从东京向华夏方向发报、提醒佐尔格小组撤离的神秘人物。
半个多月来,他排查了日军在上海的各级军官,从将官到佐官到尉官,逐一比对他们的履历、背景、社会关系、活动轨迹。
有人嗜酒如命,有人喜好女色,有人沉迷赌博,有人热衷古董。
这些人身上都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没有一条能跟「红党间谍」扯上关系。
他也查了通讯记录,查了电台频率,查了所有可能被用来与外界联系的渠道,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一块被人反复擦过很多遍的玻璃,上面连一丝灰尘都找不到。
门被推开了,副官小野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电文纸。
高木转过身,接过电文,目光落在土肥原的落款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电报的内容很简单… 「调查进展缓慢,甚为失望。限十日内务必将此案查清,不得有误。土肥原。」
高木将电文放好,并没有说话,走到窗前,重新背对著小野。
窗外的虹口街景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安静而平庸,
街上有日本侨民在散步,有汪伪的人在走动,有巡捕房的巡警骑著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
没有人知道这栋灰色小楼里正在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一个来自杭州的特高课课长正在为一条找不到的线索而焦头烂额。
「课长,」小野斟酌著措辞,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跟安藤那边通个气?沪市毕竟是他的地盘,如果他肯帮忙,我们也许能」
「不行。」高木打断了小野的话,转过身来,目光冷而坚决,「这是土肥圆阁下的死命令,不得向沪市特高课透露任何消息。安藤不是我们的人,他能不能信任,我不知道。」
小野低下头,不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蝉鸣声。
高木走回长桌前,拿起一份调查报告,翻了两页,又扔下了。
纸页在桌面上滑了一下,边角翘起来,像一只垂死的蝴蝶在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压了下去,走到门口,拉开门。 「电报我来回。你继续盯著那几个目标,不要放松。」
高木走出会议室,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小野站在会议室里,看著那摞厚厚的调查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课长尽力了,但尽力不等于有结果。土肥圆要的是结果,不是尽力。
东北,佳木斯,宪兵司令部,土肥圆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桌子上摊著高木发来的几份报告,内容大同小异,没有进展,没有线索,没有嫌疑人。
他已经调阅了所有能调阅的资料,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布置了所有能布置的眼线,仍然一无所获。
土肥圆停下脚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铃声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起来。
「喂,是我。内田在不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土肥圆「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内田直三郎,四十九岁,陆军中佐,审讯专家。
他在特高课系统里有一个不太好听的绰号「疯子」。
不是因为他的性格有多暴躁,而是因为他在审讯中的手段疯狂到令人发指。 他能在三分钟之内看穿一个人的心理弱点,在五分钟之内摧毁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在一个小时之内让最顽固的犯人开口。
他不需要刑具,不需要暴力,他只需要一张嘴和一颗善于算计的大脑。
土肥圆在特高课多年,见过无数审讯高手,但像内田这样的天才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曾经把军统的一个老牌特工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审到彻底崩溃,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部吐了出来。
那个特工在军统干了二十年,经历过无数次严刑拷打,都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审讯官。
内田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著。
他不像是一个纯粹的日本人,头发有些长,乱蓬蓬地搭在额头上,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刚磨好的刀,寒光凛凛。
「土肥原阁下,您找我?」内田的声音带著一种慵懒的调子。
土肥圆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内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形成歪歪扭扭的烟柱。 土肥圆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高木正夫在上海查了半个多月,什么都没有查到。」土肥圆将高木的报告推到内田面前,声音带著一种努力克制著不发作出来的焦躁。
内田拿起报告,翻了翻,没有细看,只是扫了几眼,然后放下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高木是杭州的课长,不是沪市的课长。」
「他在那里没有根基,没有人脉,连最基本的信息渠道都要从头开始建。」
「半个月能查出什么?什么都查不出。他需要时间,但您没有时间给他。」
「这不是他的错,是任务本身的问题。」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觉得你能行吗?」
内田愣了一愣,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您让我去上海,我保证在一个月之内,把那条大鱼给您揪出来。」
土肥圆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来,内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打算怎么做?」土肥圆问。
内田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著的那幅他从沪市带来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遍。
沪市的问题一直都是他无法抛却的噩梦,作为在华特务总长,他能掌控一切,却在沪市问题上接连栽了跟头!
问题,并不是他办事不力,而是他立场问题,他效忠的是陆军,但陆军并没有成为他的坚强后盾,在海陆问题上还是选择了妥协。
炮轰特高课,那只是一个姿态,并不会成为现实,可是陆军居然害怕了!
海军那群疯子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何况是特高课,那只是警察部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虹口到法租界,从法租界到公共租界,从公共租界到南市。
叹了一口气,土肥圆抬头道,「这个人对陆军形象的影响非常大!」
「我要你想办法找出来,但有一个要求,不能被海军的人知道!」
「土肥圆阁下,其实你我都清楚,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他一定是红党的人。」内田目光直直地看著土肥圆,「红党的人,不管在什么位置上,都会跟华夏的红党有联系。」
「这是他们的组织原则——单线联系,但必须有联系。没有联系的人,在红党的情报系统里是不存在的。」
「所以,我们要找的人,一定在华夏红党的通讯录上。」
「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但红党知道。只要我们能让红党自己把这个人交出来,问题就解决了。」 土肥圆皱了皱眉。「让红党自己把这个人交出来?你在开玩笑!」
「我有一个计划。」内田的声音压得很低,「利用石井三郎的特种作战计划,逼迫对方现身。」
「石井三郎阁下在哈尔滨的研究所,正在进行一项对帝国至关重要的研究。」
「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石井三郎将在上浙东,浙中地区进行一场大规模的特种作战试验,试验的对象是平民,试验的规模是前所未有的。」
「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到红党的耳朵里。」
「红党的人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派人在上海收集情报,会想方设法阻止这场试验。」
「而我们,就在他们收集情报的过程中,布下天罗地网。」
土肥圆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有节奏地叩击。
他盯著内田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石井三郎的特种作战计划,是最高机密。」土肥圆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拿最高机密当诱饵,万一消息泄露出去,后果谁来承担?」
「不会泄露。」内田的语气笃定而自信,「我们不需要真的执行石井三郎的计划,只需要制造一个假象。」
「放出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让红党的人以为我们要在上海进行大规模细菌战。」 「他们会派人来查,会派人来阻止,而我们要抓的那个人,不管他藏在哪个角落里,都会知道这件事。」
「他如果真的是红党的人,他一定会采取行动。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是因为这是他的职责。」
「红党的人,不会在自己的同胞即将遭受屠杀的时候袖手旁观。他们不是这种人。而我们要利用的,就是他们的这种责任感。」
「土肥圆阁下,您让我去上海,我保证在一个月之内,把那条大鱼给您揪出来。」
「对付这些鼹鼠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挖他们的老巢,而是给他们一些线索,让他自己走出来,比我们去查他,容易一万倍。」
「好。」土肥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内田面前,「不过,我认为你胆子还是小了一点点!」
「假的计划始终是假的,一个假的计划怎么引诱得出真佛现身!」
「石井那边我去说,特种作战计划我给你,但你要保证,你能抓到人!」
内田微微鞠躬,认真道:「土肥原阁下,您放心,我去沪市,不会让您失望的。」
七月的最后一天,沪市的热浪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
南方运输部大楼的办公室里,陈阳面前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著,就连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手里的文件已经翻了第三遍,每一遍都在确认同一个事实,这道命令到底有什么问题。 这份绝密文件是后勤部副部长小野寺健亲自送来的。
一个少将衔的后勤部副部长,亲自跑到运输部来送一道押运命令,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小野寺健在运输部大楼的会客室里坐了不到十分钟,把命令放下,说了一句「陈部长,这是绝密任务,拜托了」,然后起身就走,连茶都没有喝一口。
陈阳在会客室门口目送他下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将命令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命令的内容很简单:八月四日夜间,有一笔物资需要运输部进行绝密押运计划!
经手负责人只有三个,小野寺健,陈阳以及陆运课课长井野友介!
而令陈阳感到奇怪的是这批物资名称、数量、目的地,全部用密语标注,需要专门的密码本才能翻译。
陈阳手里没有那本密码本。
他一个运输部的部长,经手的物资调拨数以万计,从来没有什么密语是他不能直接读懂的。
这道命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知道车里装的是什么。
陈阳将命令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铃声响了四声,对方接了起来。 「喂,晴气机关长,我是陈阳。」
「有件事想问你,最近特高课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
「我这边突然接到一道绝密押运命令,后勤部的小野寺健亲自送来的,让我今天晚上从虹口仓库运一批物资到十六铺码头。」
「东西是什么不让我知道,目的地也不让我过问!」
「我想确定,这东西是不是跟那群偷偷摸摸溜进沪市的特工有关系!」
晴气恭敬地问道:「陈桑,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陈阳淡淡地说道:「我想知道高木跟渡边的一举一动!」
「这批物资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们想要钓鱼,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确定一件事,我们的网络是不是他们的目标!」
【这几天要复查,上海华西的号很难挂,所以,如果更新不及时,请见谅,小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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