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交易提前
六月底的沪市,梅雨刚歇,暑气便蒸腾而上。
法租界萨坡赛路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茶叶铺,夹在一家木头铺和一家衣服店之间!
茶叶铺子门脸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柜台后面的木架上摆著十几只锡皮茶叶罐。
铺子里光线昏暗,像一间多年没有人认真打扫过的老屋。
铺子没有后门,但柜台下面有一块活动的地板,掀开之后是一条通往隔壁院子的暗道。
这是高秋生经营了三年的地下交通站,从没出过事,就连军统之前的行动也没能发现这个秘密据点。
中村功进门的时候,高秋生正在柜台上用一杆小秤称茶叶。
他的动作很慢,每次把茶叶从铁皮罐里舀出来,都要抖一抖秤杆,让多余的茶叶落回去,确定秤杆平衡了才倒进牛皮纸袋。
听到脚步声响起,他抬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没有招呼,只是朝里屋努了努嘴。
中村功穿过柜台,掀开蓝布门帘走进里屋。
里屋更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外的天光被对面墙壁挡了大半!
漏进来的光线昏黄而微弱,照在八仙桌上。 桌上一把紫砂壶,两只倒扣的茶杯,一碟椒盐酥饼,表皮的芝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油润的光泽。
高秋生没有让他等太久,打发走了一个来买茶的街坊,挂上「打烊」的木牌,拉上木门。
两个人在八仙桌旁坐下。
高秋生将茶杯翻过来,提起紫砂壶沏了两杯茶,茶水从壶嘴里冲出来,冒著热气。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中村功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梗,慢慢喝了一口。
中村功没有喝茶,目光落在那碟椒盐酥饼上,很快又将目光收回来。
「他们,都到了?」中村功先开口,问了一句。
高秋生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又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椒盐酥饼放在中村功面前,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招待一个常来的老客。
「昨天夜里最后一批到的宁波。方文他们走的是水路,从十六铺上船,货船夹带,船老大是自己人,一路没有检查。」
「陈翰笙走的是陆路,先到杭州,再转去皖南,路上过了两道关卡,用的都是你给的满铁特殊通行证,没有问题。」
「张文秋本来可以走得更早,她说有些事情要收尾,拖了两天,险险被特高课堵上。」
「董秋思夫妇走的是最险的一条线,从虹口直接穿过去,那一带日本人的巡逻队最多。」 「好在你提前安排了接应,他们在汇山码头附近上了一艘去香港的客船,用的是英国护照,船上的买办是华富基金会的人,安全上没有问题。」
中村功的目光一直落在高秋生脸上,没有移开过。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从日军的严密监视下救出了九个人的情报人员。
高秋生将茶杯放回桌上,目光闪烁,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中村功,目光里有一种莫名的担忧。
「这一次的撤退行动,精准地踩到了特高课的神经上。」高秋生担忧道:「九个人,九个目标,在同一天的同一个夜里,从各个角落消失得干干净净。」
「特高课的人扑到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刚走,好像在跟他们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安藤真一会不会怀疑你?」
中村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太烫了,入口微苦,回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是今年的新茶,正是这种不起眼的小铺子该有的东西。
「他怀疑的可多了,?但那又怎样,他不敢查,也不能查。」
」土肥原不在了,特高课在上海没有了主心骨,他一个中佐,扛不起那么大的担子。」 高秋生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像一把被慢慢抽出了鞘的刀。「还有一件事。安藤前天夜里去了林公馆,找那个陈部长。」
中村功将茶杯放在桌上,茶盏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跟我预想的差不多,我在策划这些人离开的时候就料到安藤出事之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那位陈部长!」
「不管他是不是红党,跟你们有没有直接联系,整个沪市敢做这种生意的也只有这位陈部长!」
「而这位陈部长根本就没把特高课放在眼里!」
「安藤越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证实,那位陈部长越不会配合!」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他在前面,可以为我们争取到很多时间!」
「等到安藤把目光移回来,我敢保证,黄花菜都凉了!」
高秋生从兜里掏出一包软和平,也就是沪市热销的日本品牌烟樱花牌,从中抽出一根递给中村功,自己抽出一根,拿火柴点上!
这种烟入口带著一股奶香味,也是大阪师团倒卖最多的日本本土香烟!
吐了一口烟雾,高秋生缓缓说道:「组织上考虑的是您的安全!」
「放心吧,南支会也是情报机构,安藤这个人,我了解。」中村功极有把握说道,「他不是一个会追根究底的人。」
「土肥原在的时候,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土肥圆走了,他就像一台没有了方向的机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来找陈阳,本身就说明他自己已经乱了。」
「一个人乱了阵脚,就容易被人牵著走。只要没有人再往这件事上添柴火,火迟早会自己灭掉。」
「除了安藤的怀疑,还有一件事。」高秋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土肥圆虽然被调回了本土,但他的案子没有断。」
「佐尔格小组的名单是他一手挖出来的,他不可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两个月的成果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在东京,手伸不到沪市,但他的眼睛还在盯著这里。」
「杜鹃同志,我知道这一次你冒了多大的风险。」
「东京的抓捕指令从发出到特高课收到,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从我们接到消息到安排所有人撤离,不到十二个小时。」
「没有你,这九个人今天就不会站在后方,他们可能已经死在了特高课的审讯室里。」
「」织上让我转告你,这一次的撤退行动,你做得很好。同志们感激你,组织上也感激你。」
「你的功劳,组织会记住你,人民也会记住你。」
「白鸽同志,」他的声音很低,,「请你回复组织,我不需要嘉奖。」 「我做的事情,不是为了让人感激我,这些都是我的战友,都是革命同志,我不能让那些还活著的人被抓进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说完这句话,中村功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下摆,将衣领竖起来!
中村功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以后一段时间,不要联系我了。」
「特高课虽然抓不到人,但他们的眼睛不会闭上。风声过了,我会来找你。」
高秋生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衷心地说了一句:「保重!」
时间缓缓流逝,七月初,不止是沪市,整个世界都因为德国跟苏联开战而变得沸腾起来!
虹口,运输部大楼,热浪从黄浦江面蒸腾而上,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声从清晨一直响到日暮,吵得人心烦意乱。
南方运输部大楼的办公室里,陈阳面前的三菱牌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安德烈中校没有走正门。
他从运输部大楼的后巷进来,绕过两个堆满杂物的垃圾桶,从后楼梯上到三楼,敲响了陈阳办公室的后门。
这套路线是陈阳提前给他备好的,之前因为特高课在正门安排了眼线,他不想跟安德烈的交易被特高课盯上。
现在的安藤真一虽然不再像冈村那样兴师动众地派人在陈阳周围晃悠,但特高课的眼睛从来没有真正闭上过。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隐蔽,更难察觉。
陈阳亲自开门,安德烈闪身进来,陈阳朝走廊两头看了看,关上门。
安德烈穿著一件灰色的派力斯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脖子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像是最近瘦了不少。
自从苏德开战以来,苏联在华情报人员都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压状态,每一天都有坏消息从欧洲传来,砸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
安德烈在沙发上坐下来,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德军的装甲部队已经推进到了斯摩棱斯克。」
「莫斯科告急,史达林同志要求远东方面尽一切可能开辟第二战场,以牵制德军的兵力。」
「但陈部长,你也知道,远东的部队不能轻易调动,日本人还在满洲虎视眈眈。」
不是,你在一个帝国运输部负责人面前说这个,也不知道是安德烈心乱了,还是他认准了陈阳是一个金钱至上的人!
「陈,我们急需药品,前线伤兵每天成千上万地倒下,医院里连绷带都不够用,更不用说抗生素了。」
「天气实在太热,士兵们因为伤口感染而死,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是死在病床上。」 陈阳没有说话,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坐到安德烈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红木茶几。
茶几上放著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杯,是早上泡的龙井,茶已经凉透了!
陈阳看著安德烈,苏联人急了他早就料到了。苏德开战的消息传到上海的那天晚上,他就知道安德烈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德军的进攻速度很快,前线的情况比公开报导的要糟糕得多。
「需要多少?」他问了一句。
安德烈竖起两根手指。「两千箱盘尼西林,这是史达林同志亲自下达的死命令。」
陈阳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两千箱,不是两百箱。整个华中地区所有的日军医院和私人药房加在一起,库存也没有这个数。
这批药要从欧洲运过来,经过香港或者新加坡中转,再进入上海。
原定的交易日期是八月底,时间已经很紧了,现在要提前一个月,所有的物流计划都要推倒重来。
「你把交易日期提前到七月下旬,可这个不大现实你应该清楚,从欧洲调货,船期至少四十天。」
「就算欧洲那边工厂愿意提前交货,运输的时间也赶不上。」
安德烈突然开口道:「还有一个办法,日军军需库存?」 「安德烈中校,你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那些药品是要供给前线部队的,海军部怎么可能批给苏联?」陈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抬起眼睛看著安德烈,「除非能得到一个人支持。」
「伊藤政一海军中将,只有他能说服海权制药跟东亚生命这两家日本制药企业,从他们的库存里先拨两千箱盘尼西林出来。」
「这些药名义上是卖给苏联的,但实际上是海军部的战略储备。」
「只要伊藤阁下点头,帐面上可以做成『海军部战略物资调拨』,走军需通道,不经海关,不报关,不走任何可能被特高课或者宪兵队拦截的环节。」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能见伊藤阁下?」
陈阳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电话,「喂,森田君,是我。陈阳!」
「我需要见伊藤阁下,有重要的事情。」
「对,就是药品换石油的事。」
「安德烈中校要重新确定时间!」
「是,之前定下的时间提前了,苏联那边很急。」 「你帮我安排一下,越快越好,最好在这两天。」
「好,我等你的消息。」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著安德烈。
「伊藤阁下的秘书明天给我回话。」陈阳走回沙发前坐下,「你回去等消息。」
「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谁也不要见,你要是在这个时候被人盯上了,一切都完了。」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处理!陈,」安德烈沉声道,「这一次,拜托你了。两千箱盘尼西林,不是我的命,是前线千千万万士兵的命。」
「等到了苏联人民完全胜利的那一天,你会知道你今天做的一切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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