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一切结束了吗?不,还没有
次日,上午九点,虹口特高课总部。
距离畑俊六要求处决的最后时限还剩半小时!
土肥原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文!
总部的命令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土肥原手中捏著那份刚由东京参谋本部直接发来的调令,纸张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调令上的措辞很简单,「因业务需要,著即返回本土述职」,落款处写著参谋本部高级参事官的名字。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述职,是调离,是东京在陆海军之争中做出的选择,
明明就是海军要一个交代,陆军就把特高课在上海的负责人交出去,各退一步,海面才能暂时恢复平静。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声音响起,土肥原接起电话,对面是畑俊六的声音!
土肥原有些不满的问道:「畑俊六阁下,我还没有做出决定,本土的调令是怎么回事?」
畑俊六的声音很平静:「我这是在帮你节省时间!」
「所以,这是参谋本部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土肥原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句!
畑俊六不紧不慢的说道:「都是。你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太久,得罪的人太多。」 「海军那边告状的电报摞起来有你办公桌那么高,东京压不住了。」
「现在走,是体面,再拖下去,就不是调令的问题了。」
「只是因为这个理由?」土肥原追问了一句!
畑俊六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还有,海军部的交易已经恢复正常,平田参谋长那边不会再找特高课的麻烦。」
「但前提是你不在沪市,只要你走了,海军的怨气就散了。留下岗村和安藤,他们不会成为靶子。」
「土肥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一个人。你在沪市这些年,功劳不小,但树敌也多。现在走,还能保住你这些年做的一切。」
土肥原沉默了下来,看著手里的调令,默默地将调令放进上衣口袋里。
下一刻,他的目光又落在办公桌前的地图上,
那些红蓝标记,那是他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每一个标记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用右手将他们叠了起来。
「三天之内,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再走。」
「尽快吧,你留在这里一天,整个海军部都不会安生!」畑俊六说完这句话,果断挂了电话! 土肥原没有放下电话,而是迅速拨了一个号码。「岗村,你过来一趟。」
不到五分钟,岗村推门进来。土肥原没有绕弯子,将调令的事简要说了。
岗村的脸色在听完之后变得很不好看,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那坚冰呢?怎么处理?」
土肥原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签好了字的处决令,放在桌上。
纸面上的字迹十分工整!
「陆云卿,代号坚冰,即行处决,不得延误。」
「半小时内秘密处决,你亲自去盯著,不要出差错。」
「处决之后,尸体火化,骨灰处理掉,不留任何痕迹。档案全部销毁,一份不留。」土肥圆的手指在处决令上轻轻叩了两下,「苏行远暂时不动,通知陈阳那边,让他把人带走。」
「给运输部一个面子。以后也许还用得上他。」
岗村接过处决令,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果断收起处决令,立正,敬礼,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追赶什么来不及抓住的东西。 与此同时,法租界,福开森路,林公馆。
陈阳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著一份南方运输部的文件,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与影在地板上交错移动,像一幅流动的、无法定格的水彩画。
林学义从楼上下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陈阳对面坐下,将信封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你要的东西。英国人的货船,五月二十号从十六铺出发,经香港转新加坡。」
「船员名单上已经加了你的人,身份是押运员,全程不下船,到了新加坡有人接应。船老大姓金,自己人,不会多问。」
陈阳拿起信封,没有打开,握在手里,「二哥,谢了。」
林学义摆了摆手,靠在沙发背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从他指尖升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烟柱,很快被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
「苏行远,」林学义吐出烟雾,压低了声音,「这个人值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特高课虽然答应放人,但你要是去接,万一他们反悔,连你也走不了。」 「土肥圆虽然要走了,但岗村还在,安藤还在,那些人不会因为你跟土肥圆谈好了就对你客气。」
陈阳将信封放进内衣口袋,拍了拍,确认放妥了,「放心吧,土肥圆答应放人,是看在运输部的面子上,也是因为他要走了,不想再惹麻烦。」
「特高课没有土肥圆,就剩安藤跟岗村,他们两要是敢耍花样,我要是不把他们打出屎来,算他们拉的干净!」
「你啊,」林学义听的一脸苦笑!
但他还真不怀疑,陈阳的确可以说到做到。
面对土肥圆他还有顾忌,但要是安藤跟岗村这种货色,他还真不用给他们面子!
虹口特高课地下审讯室。
铁门打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岗村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行动队员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军医。他手里拿著那份处决令,纸页在他的指间微微发颤。
陆云卿坐在铁椅上,还是那件灰白色的囚衣,面容苍白但平静。
看到岗村进来,陆云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张纸上,然后抬起来看著他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释然,仿佛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看到了终点。 「要动手了?」岗村没有回答,将处决令展开放在他面前。
陆云卿低头看了一眼,慢慢读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然后抬起头。
「能不能给我一支烟?」岗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又划了根火柴。
陆云卿低下头凑近火苗,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浓重,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正在消散的魂魄。
「苏行远呢?」陆云卿叼著烟问了一句!
岗村沉默了片刻,「有人带他走!但你不行!」
陆云卿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了」的坦然。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拖得很长,像某种古老动物的哀鸣,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黄浦江上的雾气和岸上的烟雾搅在一起,把整个虹口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纱帐里。
岗村转过身,走出了审讯室。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锁舌嵌进锁孔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咔嗒一声。 不久以后,一道清脆的枪声响起…
五月二十日,十六铺码头。
天还没亮,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
搬运工扛著麻袋来来往往,船老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艘英国货船停靠在三号泊位,船身上漆著「ss margaret」的字样,舷梯口站著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国船员,目光警觉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码头外面的马路上。
廖如渊坐在后座,身旁是一个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苏行远。
从监狱受刑到运送到陆军医院,中间足有一个多月时间!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但精神还好,眼神里还有光。
他的手里紧紧握著一只藤条箱,箱子很旧…
那是他在特高课牢房里仅有的私人物品,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依旧紧紧握著,好像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财产。
「苏先生,」廖如渊压低声音叮嘱道,「上船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记住,你的身份是押运员,名字叫周国栋,证件在箱子夹层里。」
「到了新加坡,有人接你,后面的路他会安排。」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叫苏行远。忘掉这个名字,忘掉上海,忘掉所有你在这里经历过的事情。」
苏行远转过头来看著廖如渊,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廖如渊已经读懂了他想要问什么,淡淡说道:「苏先生,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很可惜,我们老板已经尽力了,但是,日本人不肯答应,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有带你走!」
「我明白,」苏行远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终被他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拎著藤条箱下了车。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走过跳板,上了船。
舷梯收起来了,缆绳解开了,货船缓缓离开码头,船头的浪花在晨光中泛著白色的泡沫。
廖如渊坐在车里,看著那艘船慢慢驶向江心,船身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吴淞口方向的晨雾里。 五天后,五月二十五日,虹口汇山码头。
海军部的交易如期进行。
第一批盘尼西林从仓库里搬出来,一箱一箱码在码头上,在阳光下整齐排列,白色的木箱反射著耀眼的光。
负责清点的海军军需官拿著 clipboard,一箱一箱地核对,打勾,签字。
不远处,几艘油轮正在装货,粗大的输油管从码头延伸到船舱,黑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管道里缓缓流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港口恢复了往日的繁忙,好像半个月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探照灯撤了,装甲车走了,舰炮调转了方向。
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装卸工的号子声、轮船的汽笛声、搬运车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像一架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以它应该有的速度转动著。
陈阳站在码头办公区的二楼的窗户后面,看著那些盘尼西林一箱一箱地被装上船。
他手里拿著那份药品交接清单,钢笔夹在指间,迟迟没有落下。
清单上的数字、日期、签字栏,都跟过去千百次经手的文件一模一样。
但这份一模一样里面,藏著太多的不一样。 这批药跟欧洲来的货不一样,这是从日本人手里出来,经苏联人的渠道,转到英国人船上,然后以「海军部战略物资」的名义装船,驶向太平洋深处的某个岛屿,再从那座岛屿转往另一个方向。
这套流程用现代话语来形容,那就是出口转内销!
经过海上绕一圈,他们的最终目的地还是沪市,而那时候,这批盘尼西林就成了进口物资!
陈阳在法租界的阳光商贸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拿出来售卖!
虽然只有区区几百箱,但分到每个人头上,多的有十几万,少的也有五六万!
怪不得人人都想跟陈部长混,任何风险都不用担著,只需要跟著陈部长分钱就行,这么好的生意,想不发财都难!
咚咚咚,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是小林勇。
特高课的人现在不再跟踪他了,但他们仍然关注著他,像一群盘旋在头顶的老鹰,不扑下来,也不飞走。
「陈部长,土肥原阁下昨天已经登船回国了。临行前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后会有期。』」陈阳点了点头。
小林勇微微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陈阳一个人。
他将钢笔插回笔筒,将清单合上,放到待办文件那一摞的最上面。他转过身,看著窗外那个忙碌的码头。 黄浦江上的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随波起伏,像无数双眼睛在一眨一眨地看著这座城市。
沪市还是那个沪市,码头还是那个码头,船来船往,货进货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阳知道,该发生都发生了。
坚冰死了,苏行远走了,土肥原被调回去了,程守拙失踪了,谷文昌被杀了。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不,并没有,他的战斗还在继续!
即便是已经成了断线的风筝,但陈阳依旧坚信,那个唤醒自己的人,很快就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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