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你说结束就结束
送情报过来的是伊藤的私人顾问志川,他听到这个命令明显愣了一下。
他是海军大学的毕业生,在海军服役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次陆海军之间的扯皮和暗斗,但像这样直接把枪口对准陆军同僚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不,应该是第二次见,上一次还是在东京…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伊藤整一那张像石头一样硬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志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快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传令声。
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反应比伊藤整一预想的还要快。
一个大队、两个中队,总共大约一千二百人的兵力,在接到命令后的四十分钟内就完成了集结。
他们是日本海军在上海最精锐的地面力量,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装甲车队列在四川北路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前的操场上,
汽车,装甲车,重卡车各种车辆引擎的轰鸣声沉闷而有力,像一头头被铁链拴著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出去。
一千二百名陆战队员分批乘上卡车,从四川北路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出发,兵分三路,向虹口特高课指挥部和宪兵司令部方向推进。
卡车上覆盖著墨绿色的帆布篷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但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重声响已经足够让沿途的路人侧目避开。 沪市的市民们见惯了日本人的军队,但今天这样的阵仗还是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安,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那些卡车开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演习,快得像是要去打一场真正的仗。
与此同时,海军第三舰队、第七舰队的六艘舰艇接到紧急调令,火速赶往上海。
伊藤整一的命令写得很简短:「即刻起航,全速前进,目标上海。汇山码头停靠,舰炮对准特高课、宪兵司令部,淞沪警备司令部。」
这道命令下发到各舰的时候,几乎是同时传到了陆军方面的耳朵里。
但消息传递需要时间,而舰艇不需要。
午后,黄浦江上的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出云」号装甲巡洋舰已经悄悄地调整了泊位,
舰艇炮口方向不再是对著外滩,它的主炮炮塔缓缓转动,炮管抬升到一定角度,对准了虹口方向。
紧跟著有两艘驱逐舰直接驶入了虹口汇山码头,停靠在特高课指挥部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的水面上。
从军舰的甲板上,用肉眼就能看到特高课大楼那灰色的轮廓。
舰上的炮口像一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著虹口的每一栋建筑。
汇山码头上,停靠的船只在五个小时内就被完全清空了。
不是海军下的命令,是船主们自己跑的。 军舰的炮口对著码头,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船停在那个方向的延长线上。
码头上装卸工人也跑了大半,剩下的一些蹲在仓库角落里抽烟,等著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整个码头的氛围变得诡异而沉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宪兵司令部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海军陆战队的装甲车直接开到了宪兵司令部大门口,
装甲车上的机枪塔盖打开著,机枪手坐在里面,双手扶著枪柄,目光冷漠地看著门口那几个呆立著的宪兵哨兵。
哨兵们的手按在枪套上,但没有拔出来,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不该。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维持治安、听从指挥」,没有人告诉他们海军的人会开著装甲车来堵自己的门。
此次包围行动带队的是一个海军中佐,第129联队下辖第二中队中队长山本良平,
四十出头,圆脸,浓眉,看上去是个忠厚的长相,但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忠厚。
他站在装甲车旁边,手里拿著一份调令,对著宪兵司令部的大门喊道:「奉海军部军务次长,第三舰队司令官伊藤整一阁下之命,海军陆战队即日起接管虹口地区治安。」
「所有陆军武装力量,包括特高课、宪兵司令部、淞沪警备司令部,请立即放下武器,如有违抗,按军法处置。」 宪兵司令部的宪兵,特高课的下属特工,一群人握紧了手上的武器,
他们没有放下武器,双方隔著铁门对峙,仓库里的重武器全都取了出来,沿著铁门往后布置了三道防线!
就连宪兵司令部司令官大谷云七阁下都不止一次下达指令!
「这不是演习,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
双方就这么对峙著…
入夜之后的虹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
海军陆战队的装甲车仍然堵在宪兵司令部大门口,车灯没有开,但引擎没有熄。
沉闷的怠速声在夜色中持续不断地低吼,像一群钢铁猛兽,随时准备扑出去。
车顶机枪塔的盖子是敞开的,射手坐在里面,双手扶著枪柄,姿态松弛,但目光片刻不离对面大楼的每一扇窗户。
特高课大楼那边更安静。楼里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二楼走廊尽头还亮著一盏,那是土肥原办公室的方向。
探照灯的光柱每隔十几秒就从楼顶掠过一次,白色光柱不断扫过,每一寸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种光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威慑的! 意思就是,你在我的视线里,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到。
黄浦江上的局面,比陆地上更加骇人。
「森丸」号和「千山」号两艘炮舰已经调整了泊位,舰艏正对著虹口方向。
它们的舰炮口径虽然不算大,但在这样的距离上,足以把特高课大楼从地图上抹掉。
两艘舰艇的炮塔缓缓转动过几次,像是在做某种例行检查,每一次转动都伴随著低沉的机械轰鸣,
除了这两艘炮舰,海军还从长江口调来了「武藏」号,「奈良」号、「津丸」号、「神木」号等四艘舰艇。
它们没有进入黄浦江,而是停在吴淞口外的长江水道上,距离sh市区不过几十海里!
它们的存在不是为了参与对峙,而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海军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事态升级,这四艘舰艇就是海军的后援,他们后续的火力会一波接一波地砸下来,直到对方的阵地变成一片焦土。
汇山码头那边,装卸区堆著的货物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像一排排沉默的坟冢。
码头上偶尔有一两个海军哨兵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回响,又很快被江风吹散。
特高课大楼内,土肥原站在窗前,手指夹著一根早已熄灭的香烟。 窗帘拉著一半,透过那条缝隙,他能看到楼下街道对面停著的海军装甲车的轮廓。
装甲车的排气管不时喷出一小股白烟,在夜色的掩护下几乎看不清,但他听得到。
桌上的电话沉默了很久。
大概从傍晚开始就再也没有响过。
土肥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对方不打算通过电话解决问题。
海军要的不是沟通,是服软。
他们要把陆军逼到墙角,让他们亲口说出「我们错了」这四个字,然后拿著这四个字回去交差,证明海军在华夏的话语权高于陆军。
门被敲响了,轻而急促。
安藤真一走了进来,他的制服领口敞开著,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走到土肥原身后,压低了声音:「土肥原阁下,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那边,我们的人递了三次话,要求与参谋长对话。」
「对方一次都没有回复。连纸条都没有递出来,他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沟通。」
土肥原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个已经看透了棋局走向的棋手,知道接下来该落子在哪儿。 「他们不会跟我们对话的,在他们的棋盘上,我们没有坐在对面的资格。他们要的是比我级别更高的人来谈。」
「在这里能坐到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谈判桌对面的陆军将领,只有一个。」
安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畑俊六阁下?」
「除了他,还能有谁!」土肥原长长叹了口气!
「那,冈村君怎么办?」安藤追问了一句!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土肥圆懊恼道:「我怎么知道他会把整整一千箱盘尼西林扣下来!」
「我都怀疑他脑袋是不是做了手术挪到屁股上了!」
「几十箱盘尼西林可能是走私,一千箱就这么堆在码头仓库里,还没有重兵把守。」
「就算是只猪也该知道这其中有问题!」
「他倒好,直接给拉回来了!」
「真是饭桶,废物!」
安藤小声道:「冈村君出发点是好的,您把他关起来,下面的人…」 「这不关你的事!」土肥原冷声回复了一句!
将身体重新转向窗外。不用他说,安藤已经得到了答案。
畑俊六是在晚上八点左右接到报告的。
他当时正在派遣军司令部的办公室里吃晚饭,—碗米饭,一条煎鱼,一碗味增汤,简简单单,跟一个普通士兵的伙食没什么区别。
很难想像这是一个司令官的餐标,连海军一个士兵的伙食都要比他的好!
喝完味增汤,他放下筷子,拿起报告,他的目光在「舰炮对准特高课大楼」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将报告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没有召集幕僚商议,甚至没有换衣服。
他穿著那件深褐色军常服,扣好风纪扣,戴上军帽,对门口的值日官说了一句:「去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对方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问要不要带随从,畑俊六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轿车从派遣军司令部驶出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沪市。
畑俊六坐在后座,闭著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纹丝不动。
车窗外偶尔闪过一两家灯火通明的舞厅或饭馆,喧闹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又迅速被车轮甩在身后。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焦虑而变得安静,歌舞升平的幻象像一个巨大的泡沫,飘在战争的浪潮上面,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戳破。
与此同时,陈阳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从派遣军司令部打来的,打电话的人是参谋官阿部光弘,这也算是老朋友了…
对方声音平稳,「陈部长,畑俊六阁下命你即刻前往宪兵司令部,协助维持秩序,协调现场事宜。」
阿部光弘没有寒暄,没有解释,说完就挂了。
陈阳放下听筒,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十七分。窗外福开森路的街灯亮著,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温暖的河流。
他走到穿衣镜前,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将头发往后拢了拢。
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沉稳,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慌张或犹豫的痕迹。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块绣著兰花的手帕,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最后只带了证件和一支钢笔,连手枪都没有拿。
走出林公馆的大门时,小草在后面喊了一声「陈先生,您慢走」。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轿车的引擎在夜色中低鸣,从福开森路拐入霞飞路,再转入四川北路。
越靠近虹口,街上的气氛就越发不同。
法租界那边的霓虹灯和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辆停在路边的军车和三五成群巡逻的士兵。
空气中弥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宪兵司令部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楼前的广场上停著至少五辆海军陆战队的装甲车,车身上的白色涂装在探照灯下反著冷光。
海军士兵们没有列队,而是三五成群地散在广场四周,枪背在肩上,姿态松弛但不松懈。
他们的目光朝著大楼的方向,像一群围住了猎物的狼,不急不躁,等著猎物自己倒下。
陈阳下车的时候,一个海军少佐拦住了他。
少佐看了他的证件,眉头皱了一下,「南方运输部?你来这里干什么?」
陈阳闻言皱了皱眉头,还没等他说话,少佐身后传来一声怒斥! 「八嘎,怎么跟陈部长说话的!」少佐的话音刚落,山本已经冲了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陈部长,不好意思,龟田少佐不认识您,失礼了!」
「您现在来这里是?」
陈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从容。
「山本君,畑俊六阁下命我来协调现场事务。你可以打电话去派遣军司令部核实。」
「没问题,没问题,」山本挥了挥手,示意前方让出一条路来!
陈阳微微鞠躬,道了一声谢!
走进宪兵司令部大楼,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陆军宪兵和特高课的士兵各占一半,中间隔著一条无形的界线,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显得有些茫然。
他们都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是自己人,怎么连舰炮,装甲车,重机枪都用上了
陈阳穿过大厅,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里站著一个陆军大佐,姓松本,是去年调任的宪兵司令部参谋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他看到陈阳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静。
「陈部长,你怎么来了?」松本的声音有些沙哑。
「畑俊六阁下让我来的。」陈阳直接回答道,「他现在正在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谈判。在这之前,我们不要让这里出任何乱子。」
「任何一方的士兵,任何一次走火,都可能让谈判桌上的努力前功尽弃。」
松本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支烟,陈阳没有接,不是不抽,是觉得在这种场合下抽烟,姿态太放松了,不适合。
「海军那边的人,有没有提什么条件?」
松本抽了一口烟,「没有。他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谈,就这么堵著门,不进来也不走。像一堵墙,你推不动,绕不开,只能站在那里等著。」
陈阳皱了皱眉头,缓声道:「松本参谋长,这里的事情您先安抚,千万不要引发更大的冲突,我去见土肥原阁下!」
松本点了点头,看著陈阳离去的背影,免不了还是有些惆怅!
日本海军围攻陆军的消息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沪市几大报纸上!
这也注定会是本年度海陆军最大的笑话!
他都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跟总部交代! 走廊尽头,办公室里的灯光亮著,陈阳上前敲了敲门,门内响起土肥原的声音,「进来!」
陈阳推门而进,微微鞠躬,「土肥原阁下!」
土肥原站在窗前,目光一直盯著楼下,此时,他闻声转过来!
「陈部长,这就是你做的好事!」
陈阳大大咧咧的在办公桌前方坐下:「土肥原阁下,我不明白您这话什么意思!」
「哼,陈部长,别再演戏了!」土肥原沉声道:「我一直都在想,你为什么会帮一个小小的红党情报员跑路!」
「后来,直到岗村弄回来一千箱盘尼西林,我突然反应回来,搞了半天,你是在利用特高课做局!」
「那些盘尼西林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阳满脸无辜道:「你是说码头上的一千箱盘尼西林?那就是海军的计划,用来兑换石油!」
土肥原怒声道:「陈部长,你不要把我当成白痴,要真是海军的东西,你犯得著把特高课卷进来,把事情弄的人尽皆知!」
「我敢肯定,这些盘尼西林有很多根本不是欧洲运来的,根本就是沪市后勤部的东西!」
「你分明就是用海军部的幌子帮他们洗白销往黑市里的药品!」 「现在好了,全世界都知道你手里有几千箱盘尼西林,不用别人,光沪市的订单足够你十辈子都花不完!」
「陈部长,你的目的达到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这场闹剧可以结束了吧!」
「你说结束就结束?」陈阳轻笑道:「土肥原阁下,现在好像做主的不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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