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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以真乱假


法租界,吕班路安全屋,陆云卿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武器!

    之前写好的信已经被他放在墙壁上的暗格里,他知道,只要他暴露了,藏锋一定会来这里,

    他也一定会看到这封信,那么,之后的事情他就会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走下去!

    他再次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旧船票,嘴角泛起一丝弧度,然后,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四月十五日,上海虹口。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

    福井旅舍三楼的走廊里亮著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昏黄的,把墙壁上那幅富士山的浮世绘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后面是谷文昌的房间。

    门口的地板上坐著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便衣,脑袋靠在墙上,正在打盹。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个晚上了,前两个晚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第三个晚上他似乎也没有理由认为会发生什么。

    上级让他们看著一个废物,虽然不知道这个废物还有什么价值,不过,军人的使命就是服从命令!

    所以,他没有资格抱怨!    凌晨三点到五点是人最困的时候,坚冰就是选择这个时间,从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出现。

    穿了一件从洗衣房偷来的白色工作服,头上戴著同色的布帽,手里拎著一个藤条编的篮子!

    他的鞋底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听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杂工,在清晨开始一天的工作。

    杂工的工作就是卫生清洁,向福井这样的日侨旅店,规定跟一般旅舍不一样!

    坚冰走到二楼楼梯口,即便是故意放轻了脚步,依然还是吵醒了对方,不过,那便衣没有大声叫骂,而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杂工的模样,嘴里嘟囔了一句日语的「烦人」,又闭上了眼睛。

    坚冰微微鞠躬,挎著篮子朝前走,走廊两端各有一名便衣,一个在楼梯口,一个则在走廊尽头!

    坚冰挎著篮子,走到谷文昌的房间门口,看了两头,确定都没注意到他,

    轻轻推开房门,一个闪身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著,只有走廊壁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坚冰站在门内,屏住呼吸,眼睛快速适应了黑暗。

    他看到床上躺著一个人,侧卧著,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灰色衬衫的背部。

    呼吸声均匀而深长,是熟睡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呼吸。    他转身关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黑了。

    坚冰蹑手蹑脚向前,慢慢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刀。

    不是匕首,是一把剃头匠用的剃刀,刀身窄而薄,刀刃锋锐无比。

    他选择用剃刀而不是枪,是因为枪声会惊动整栋楼的人。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小的动静解决掉这个人,然后从窗户翻出去。

    窗户下面是巷子,巷子的另一端通向特高课的后墙,那里有一个她提前踩好的观察死角,从那个死角可以穿过一条窄弄堂,走到狄思威路上,然后消失在早起的市井人潮里。

    他走到床边,左手伸出去,准确地捂住了床上那个人的嘴。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从睡梦中惊醒的本能反应是挣扎,但坚冰的右手已经动了。

    剃刀从左侧颈部的下方切入,向前拉,切断气管和颈动脉。

    动作一气呵成,像切开一只熟透了的瓜。

    血涌出来,热而腥,溅在他的手背和袖口上。    她没松手,直到那个身体逐渐因为失血过多而不再挣扎,这时候他才往后退了一步。

    床上的人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坚冰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确定对方呼吸已经停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布,擦掉了手上的血。然后,伸手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发白了,巷子对面的屋顶上,几只鸽子被惊动,扑棱著翅膀飞了起来。

    就在他准备翻窗的那一刻,房间里的灯亮了。

    灯亮得太突然,他的瞳孔来不及适应,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但他没有慌,身体本能地往窗台上扑去,只要翻出去,只要落到巷子里,就有机会跑。

    可惜,没有机会。

    窗台下面站著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就站在巷子里的那根下水管道旁边。

    他手里握著一把手枪,枪口正对著她的脸。

    他的身后,巷子里至少还有四五个同样装束的人,一字排开,封住了整条巷子的退路。

    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走廊里的木板被踩得吱吱作响,由远及近,像一列看不见的火车正在驶来。

    坚冰站在窗台上,一只手扶著窗框,另一只手还握著那把沾了血的剃刀。

    哗啦啦,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岗村隆一站在门口,身后是至少六个荷枪实弹的行动队员。

    他看著窗台上的坚冰,看著他手里的剃刀,然后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

    此时,被子里的人已经不动了,被单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从红色渐渐变成了深褐色。

    岗村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得意的表情,「陆云卿,我等你很久了!」

    岗村声音里带著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松弛感,「下来吧。上面风大。」

    坚冰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杀了人,又被敌人包围的人。

    目光扫过那些行动队员紧张而兴奋的面孔,太扑腾,手里的剃刀落在地上!

    然后,他敏捷的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已经认命!

    几个行动队员扑上来,把他的胳膊扭到身后,上了手铐。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在手铐扣紧的那一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岗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著他。

    坚冰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由上而下的看著岗村。

    他的眼神让岗村感到不舒服,那不是失败者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

    那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面墙,你一拳打上去,墙没动,你的手骨裂了。

    「带走。」岗村冷冷的下达了命令!

    坚冰被推出了房间,走廊里的便衣们让开了一条路,用各种各样的目光看著,他们也想知道,这个困扰他们多日的顶级特工到底长什么样子

    下了楼,出了福井旅舍的大门,外面停著两辆黑色轿车。

    坚冰被塞进了后面那辆,左右各坐一个行动队员,前面副驾驶座上坐著一个戴眼镜的少尉军官。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巷子,驶上了狄思威路,朝著特高课总部的方向驶去。    福井旅舍的三楼,谷文昌的房间里,岗村没有走。

    他站在床前,看著那具被剃刀割断了喉咙的尸体。被单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顺著床单的边缘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摊。

    岗村皱了皱眉,伸出手,揭开了盖在死者脸上的被单。

    死者睁著眼睛,瞳孔已经散了,但面容清晰可辨。

    正是从山城来到沪市的谷文昌!

    岗村站在床前,看著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将手帕扔在了死者的脸上,盖住了那双透著不甘眼睛。

    上午九点,特高课总部地下审讯室。

    坚冰被绑在椅子上,椅子的扶手上有两道铁箍,用来固定小臂。

    手腕被铁箍卡住,脚踝也被固定在椅腿上,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福井旅舍杂工的白色工作服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布料粗糙得像麻袋,领口开得很大,露出锁骨和脖颈上那些干涸的血迹。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是一股从头顶正上方直射下来的光。    审讯室的墙角有一个水槽,水龙头上接著一根橡胶管子,管子的一端是一根细长的铁管。

    墙角还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关著,但坚冰能猜到里面放著什么,无非就是,皮鞭、烙铁、竹签、电线和那些她只在传说中听过、从没有亲眼见过的刑具。

    岗村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摊著纸和笔。

    他的旁边坐著译员,还是上次审讯苏行远时那个年轻人,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审讯室的角落里还站著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行动队员,膀大腰圆,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

    审讯开始。

    「姓名。」岗村用的是中文,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了一下。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坚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很稳,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漫不经心,「陆云卿。你们去绍兴查过了,还需要我亲口说一遍?」

    岗村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问:「职务。」

    「中央特科华东局情报员。」

    「代号。」

    「坚冰。」    三个问题,三个回答,每一个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遮掩。

    岗村忍不住抬起了头,看著面前这个被绑在铁椅上的男人,三十六岁,绍兴人,苏联留学,这些信息他早就从谷文昌的资料里知道了!

    但资料是纸面上的东西,纸面上的「三十六岁」和坐在面前的这个活生生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

    他的身上有一种在长期高压环境中才会磨炼出来的沉静!

    「你为什么要杀谷文昌?」岗村问了一句!

    坚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让岗村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他是叛徒。」坚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叛徒应该死。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岗村将钢笔放下,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坚冰,像是在看一件他花了大价钱买下来、却不确定是不是真品的古董。

    「你知不知道,」岗村语速放得很慢,「福井旅舍周围,我们布了多少人?」

    坚冰微微蹙眉不知道岗村为什么突然岔开话题说这些!

    「三组人,」岗村竖起三根手指,自顾自说道:「一组在旅舍内部,一组在巷子里,一组在外面街道上。加起来十七个人。」    「你从楼下杂工房偷工作服的时候,就有人看到了你。」

    「你上楼的时候,就有人通知了我。」

    「你推门进去时候,走廊尽头的便衣已经拔了枪。你下刀的那一刻…」

    「呵,应该说,当房间里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这不是一个意外。」

    坚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是一个顶级特工!」

    「你不会不知道,在福井旅舍那样的地方动手意味著什么。」

    「你不会不知道,谷文昌是特高课的重要线人,他的周围一定布满了我们的人。」

    「你更不会不知道,你一旦被抓,等待你的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著坚冰的眼睛。

    「所以,我问你,你为什么还要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角落里那两个行动队员纹丝不动,译员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岗村维持著那个双手交叉、身体前倾的姿态,像一尊被时间凝固了的雕塑。

    坚冰终于开口了。

    「因为你们杀了顾行舟。」

    「顾行舟是我的同志,我不能让他白死。」

    岗村有些看不懂逻辑,沉声道,「所以你来找谷文昌报仇?」

    「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坚冰说,目光落在岗村脸上,平静而坦然,「谷文昌不死,还会有更多同志因为他送命。」

    「苏行远已经被你们抓了,顾行舟已经被你们杀了,藏锋随时可能暴露。」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了,但至少,我可以把谷文昌带走。」

    「让他活著,是对死者的侮辱。」

    岗村在笔录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迹很潦草,但他自己看得懂。

    他写的是:「作案动机:为顾行舟报仇,消灭叛徒。自投罗网原因:感情用事,不计后果。」    「藏锋是谁?」冈村放下笔,抛出了第四个问题。

    「你确定想要知道?」坚冰嘴角微微扬起!

    「坚冰先生,或许,我们可以谈谈条件,」岗村直直地看著对方:「我给谷文昌的价格是三万法币!」

    「如果你肯说的话,那么,这个价格我们可以用另一种货币结算!」

    「告诉我,藏锋是谁?」

    坚冰犹豫了片刻,抬起头道:「藏锋,就是你们南方运输部部长,陈阳。」

    「八嘎雅鹿,」冈村勃然大怒:「陆先生,我没在跟你开玩笑,请你注意你自己的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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