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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沪冰待援


陈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但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这一次也不例外!

    沪市的情报机构所有行动,他都可以完全介入,但土肥圆用特务总长的名义,将案子调去金陵,这其中肯定是有问题!

    按照后世的话说,那就是异地执法,证明本地的机构已经处于不被信任的状态!

    只是一个连情报机构都分析不出的啄木鸟计划,何至于令土肥圆如临大敌这般重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手里还有一些沪市各大机构都没有掌握的情报,那些情报,会是什么呢?

    三月中旬,傍晚,沪市下著小雨。顾行舟从麦兰捕房出来,撑了一把黑色长柄伞,沿著霞飞路往东走。

    他以前是麦兰捕房的科长,受上级指派,加入市政厅下辖的警察总署,获取情报。

    他跟坚冰是不同的两条线,可以说,他根本不知道坚冰的存在。

    顾行舟走路有个习惯,每到一个路口会看似随意地回头看一眼,脚步不停。

    也正是这个习惯,令跟踪他的日本人两次差点暴露。

    特高课从金陵调来的岗村隆一课长,他所负责的跟踪小组被他甩掉了两次,第三次换了一个踩三轮车的暗探才勉强跟住。    天色渐渐暗下来,顾行舟在吕班路口的书店门前停下,推门进去。

    书店老板姓程,是地下党的外围联络员,顾行舟来这里是为了取一份伪装成订书单的密信。

    密信就夹在柜台下面那摞《译报》的第二张里,程老板会把报纸卷好递给他。

    但这一天,程老板递报纸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顾行舟接过来的一瞬间就察觉了,那颤意不对,不是紧张,是恐惧。程老板低声说了一句:「店里有老鼠。」

    这是紧急暗号,意思是已经暴露,立即撤离。

    顾行舟面不改色,将报纸夹在腋下,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左轮,身体侧向门边,尽可能减少暴露面积。

    雨还在下,街对面停著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紧闭,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斜对面的茶楼二楼窗户开著,一个人正端著茶杯望向这边。

    顾行舟的判断几乎是在半秒内完成的:程老板说出暗号,说明联络站已经被盯上,盯梢的人可能已经布控了几个小时,甚至更久。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忽然加速冲向了书店后门,踹开后门的一瞬间,两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正好从巷口拐进来,双方打了个照面,相距不过五米。    枪响了。

    顾行舟先开的枪,第一发打中了左边那人肩膀,第二发被右边那人躲过,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碎片。

    他趁这两人散开的空隙冲出了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隔壁弄堂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钻心,他顾不上,爬起来就跑。

    岗村隆一的行动队在弄堂另外两个出口都布了人,但顾行舟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预料。

    他钻进弄堂深处一座正在修缮的楼房,从二楼的脚手架翻到隔壁屋顶,沿著屋脊猫腰跑到尽头,跳下去就是一条小马路。

    路边停著一辆还在冒热气的卡车,他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对惊恐的司机说了句「开车」,枪口已经抵住了对方的腰。

    卡车冲过两个红灯,在顾行舟的指令下拐进了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条小路。

    岗村隆一赶到时只看到一辆空卡车和浑身发抖的司机。

    他暴怒地踢翻了路边一个水果摊,但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行舟逃了,但顾行舟想离开沪市必然要做出反应,而反应就会产生新的线索。

    他不相信一个人能彻底消失,尤其是在沪市这种地方。

    当天夜里,顾行舟没有去任何一个预设的安全屋。

    他判断,既然程老板的联络站已经暴露,那么其他与他有关联的点位都可能已经被监控。    他去了法租界一位法国侨民家中,那是他在办案过程中救过一命的珠宝商人,对方对他充满感激,从来不过问他的私事。

    在那里,他拆开了程老板递给他的那卷报纸。

    报纸第二张夹著的密信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但字迹尚可辨认。

    密信是一封署名唐如心女士亲启的家书按照密码本排列,顾行舟得到一句话,:「影子已动,你名在我处,速断一切联系。」

    顾行舟坐在昏暗的台灯下,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密信是从华中局直接发出的,这意意味著重庆针对特科的行动已经连累到了他的安全!

    他没有时间质疑组织怎么会把他的身份严密保管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做好!

    影子能够从特科绝密档案管理处钱裕民副部长手里拿到他们这些人的文件,显然策划了不止一两天!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要知道还有几个人被影子出卖,内务部有没有抓到影子!

    他放下密信,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皮箱,里面有一千美元跟三套不同身份的证件、一把备用手枪和一把匕首。

    这些东西他准备了两年,每次整理都会重新检查一遍,但从没想过真的要用。

    他拿起其中一套名为「周国梁」的证件,照片已经贴好,职业栏写著「进出口商行经理」。    他把密信烧掉,灰烬冲进马桶,然后对著镜子刮了胡子,摘掉眼镜,换上了一件灰蓝色的丝绸长衫。

    凌晨三点,顾行舟从法国侨民家的后门离开,黄包车将他送到了码头!

    只是,下一刻,黄包车夫扔下车子就跑,顾行舟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拔出手枪,可没等他有所动作,冈村隆一已经带人走了出来!

    整个特高课金陵行动组数十把枪死死对准了他的脑袋!

    两日后,沪市宪兵司令部,特高课办公室!

    土肥原贤二放下电报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三下一组,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此刻他坐在上海特高课总部二楼朝南的房间里,窗外是hk区灰蒙蒙的天际线,隔一道墙就是日军的宪兵司令部驻地。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烟灰缸里堆著小山似的烟蒂,整个房间弥漫著浓烈的烟草味。

    电报纸是从汉口竹机关转来的,标注著「极密」的红章。

    内容不长,华北方面军情报部门于一周前截获并破译了红党方面与山城之间的一次无线电通讯,通讯中明确提到了一个潜藏在沪市特工的代号,坚冰。

    土肥原脸色阴沉!    坚冰,何方神圣,红党究竟埋了多少棋子。

    之前他从山城樱花小组获取到的情报,沪市市政厅有红党高级特务潜藏!

    通过情报分析,他们很快锁定了对象顾行舟!

    但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坚冰?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就在特高课全城搜捕顾行舟的同时,真正的坚冰不仅没有被触动,反而还在正常工作。

    而顾行舟呢?顾行舟此刻正关押在特高课地下审讯室最深处的牢房里,距离这间办公室不到两百米。

    时间对不上啊…

    土肥原闭上眼睛,回想起那天傍晚,特高课行动队根据一个匿名举报,顾行舟当晚要离开,并且连接应的黄包车夫都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

    土肥原得到冈村隆一的汇报之后便下令捉拿!

    他怀疑那份匿名信是军统或者中统的手笔!

    因为山城樱花小组发来的情报表示,那个光头吃了大亏之后表面上停止军事行动,暗地里却命令戴雨农破坏红党的情报网络!    潜伏在红党内部的影子,就是他们的一步重要棋子!

    而沪市情报机构一直搞不清楚的啄木鸟计划,就是要在三月中旬唤醒影子。

    影子的身份不是他们关心的,因为那个影子不在沪市。

    他们关心的,是沪市还有多少颗钉子没被拔出来。

    事实证明,土肥原的判断没错,果不其然,顾行舟准时出现,并顺利被抓,审讯在当晚就开始了。

    冈村隆一亲自操刀。起初还是常规的,问姓名、问职业、问为什么出现在那个地方。

    顾行舟全部照实回答,他说自己叫顾行舟,市政厅警察总署行政专员,曾在麦兰捕房任刑事科副科长,近期父亲病逝,打算坐船转往杭州料理后事。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

    麦兰捕房的职务是真的,离沪的原因也合情合理,逻辑上毫无破绽。

    但冈村隆一没有被他骗过去,因为他手里握著一张王牌,也就是顾行舟收到的撤退指令,那份收件人唐如心的家书!

    冈村把密信复印件摔在顾行舟面前。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了头,冷笑了一声。    然后,没有再度开口。

    从那一刻起,顾行舟仿佛哑巴了一般,什么话都不肯说。

    特高课的酷刑来来回回用了三遍。

    水刑,电椅。鞭打,老虎凳,拔指甲,所有刑罚都用过了,依然没有撬开对方的嘴。

    不过,那个书店老板可没他这么硬气。

    冈村在抓到他之后只用了一天就撬开了他的嘴巴。

    他很快交代了,一个在法租界萨坡赛路的裁缝铺,一个在公共租界北河南路的香烟摊,一个在十六铺码头附近的铁匠铺。

    他说这些是他的下线联络站,通过它们传递情报、转运人员和物资。

    他说萨坡赛路的裁缝姓陈,外号「陈剪子」,是他发展的第一个下线;

    说北河南路的香烟摊老板叫阿四,专门负责接收从苏州方向送来的密信;说铁匠铺的老铁头是个会打铁的老红军,负责在紧急情况下为他提供武器。

    冈村隆一如获至宝,连夜出动三个行动小组分头扑向这三个地点。

    结果是什么?    裁缝铺空了,陈剪子三天前就关了门走人,邻居说老板回宁波老家了。

    香烟摊倒是还在,但摆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头,根本不是什么阿四,老头说他在这里卖了六年香烟,从没听说过什么叫阿四的。

    铁匠铺更是离谱,铺面确实存在,但铁匠姓周不姓铁,周铁匠的炉子都凉了半个月了,门上贴著一张「店主病休」的纸条。

    三个点,全部扑空。

    岗村隆一回到特高课大楼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他把那人从牢房里提出来,劈头盖脸一顿打,

    那人血流了一胸膛,却仍然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已经说了实话,他们跑了是你们动作慢,不是我的问题。」

    岗村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已经确定这个人不会合作,对于这样的人,再问下去是浪费力气。

    所以,书店老板很快就壮烈殉国。

    现在,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顾行舟身上,如果,他能招供,或许,还有机会挖出坚冰。

    在第二天上午土肥原亲自提审了顾行舟。

    他没有带翻译,用流利的中文与顾行舟对话。    作为在华特务总长,土肥原虽然没能撬开顾行舟的嘴,但他依然证明了一件事情。

    顾行舟是顾行舟,坚冰是坚冰,这是两个人。

    次日,特高课办公室。

    冈村隆一跟沪市的特高课指挥官安藤同时出现在土肥原的办公室,

    土肥原贤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一张法租界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冈村隆一跟安藤两人站立如松,军装笔挺,一脸肃穆的看著土肥原。

    「坐。」土肥原用下巴点了点椅子,没有抬头。

    两人同时坐下,腰板仍然挺直。

    土肥原将地图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著几张薄薄的信纸。

    「我有一个计划。」

    岗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位长官说话的习惯,「我有一个计划」通常意味著接下来要听到一个伴随著高风险的战略部署。    安藤率先开口:「您是说,关于顾行舟的事?」

    岗村皱眉道:「这些红党可真有意思,一个跟顾行舟似的,什么也不肯说,另一个跟程度似的,什么话都乱说,害的我们浪费了很多兵力。」

    「土肥原阁下,我还是认为杀一儆百,他们不可信。」

    「不,不,不是关于顾行舟,关于坚冰的事。」土肥原纠正道,「顾行舟只是一块石头,我要用这块石头去砸另一块石头。」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墙上挂著的那幅偌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虹口的特高课总部一路向南划,越过苏州河,划过法租界的边界,最终停在一个点,十六铺码头。

    土肥原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个姓程的给出三个联络点全部是死胡同。」

    「裁缝跑了,香烟摊是假的,铁匠铺关了门。」

    「我反复想了很多遍,他说的这些东西是不是早就有所预谋,会不会其中一个点是跟坚冰有所联系,目的是让他接到指令,撤离。」

    岗村愣了一愣,低头道:「土肥原阁下,是我太冲动了。」

    土肥原笑道:「没关系,死人也有死人的用法,既然他们什么都不肯说,我们可以利用顾行舟的困境,来反向追踪真正的坚冰。」

    「反向追踪?」岗村跟安藤同时愣了一愣,露出倾听的表情。    「很简单,安藤君,你负责跟陈桑对接,三天内,我要整个沪市都知道顾行舟被捕的消息。」

    「岗村课长,你负责用坚冰的名字向外发布求救信号。」

    「我们要用一个假的坚冰来引诱真的坚冰现身。」

    土肥原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电台明码发送指令,沪冰待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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