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将军怒火
沪市,法租界。
时间来到四月初,春暖花开,霞飞路绿树成荫的梧桐枝丫在风中沙沙作响,静谧的傍晚街头,掩不住空气中那根无形却越绷越紧的弦。
街角一家挂著「天香书屋」幌子的书店二楼,林宗汉背对著大门,指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被他捻得几乎发烫。
噔噔噔,一阵脚步声响起,林宗汉从胸前衣服内兜里面拿出金色怀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
嗯,很准时!
嘎吱一声,大门被推开,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面前这个素昧平生的中年男人身上。
对方风尘仆仆,穿著普通的深灰色长衫,半旧的礼帽檐压得很低,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电,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杀气。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毫无特色的铁皮烟盒,打开后,里面并非香烟,而是一块折叠得异常整齐的素白丝绸手帕。
手帕的右下角,用极细的银线,绣著一个扭曲缠绕似变体中文「委」字的花押。
那花押林宗汉看在眼底,心神微微颤动,这正是属于军统局最高级别的绝密联络信物,「金陵杵」。
「林先生,」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职下,军统金陵站特别行动组组长,代号『猎隼』。」
「隶属于三青团江西第四分团。」 他从烟盒夹层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蜡纸,轻轻按在桌面上,推向林宗汉,「奉上级指令,前来沪市执行机密任务!」
「『魔术师』已沉睡太久,该是醒来的时候了!」
「这是康主任的手令。」
蜡纸上的字,是用最古老的密写药水写成,遇空气缓缓浮现:
「急令「魔术师」:汪逆伪府成立在即,其与日寇影佐真昭等在青岛密谋之卖国条约正本,掌握于汪及核心随员手中。」
「据内线最高密报,汪逆签押处核心文案之保管者,为其秘书处主任陶希圣,协办者则为汪之心腹,时任伪立法院筹备处核心人物高宗武。」
「此二人在伪府内部地位微妙,对日寇直接掌控疑虑日深,早有离心倾向,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命你:即刻激活一切可用资源,设计策应高,陶二人,夺取汪逆与日酋所签全部密约原稿。」
「于汪伪政权宣告成立混乱之际,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此二人连同全部罪证,安全送抵港岛!于港岛发布,令世人看清其丑恶嘴脸?」
「此非寻常任务,乃民族存亡之关键一击!」
「功成,则尽揭汪逆卖国画皮,令天下有识之士共讨之,事败,则千古罪人!望深体兹意,万勿辜负!」
此令。 康,即日。
房间里一阵沉默,良久,嗤的一声,一抹火光亮起,字迹在林宗汉眼前燃烧,蜡纸冰冷,缓缓成灰。
「任务我已经清楚请问现在我有什么能做的!」林宗汉沉声问了一句
林宗汉的真实身份「魔术师」,隶属于三青团,其主要职责并非获取情报,而是通过纱厂掩护,为三青团秘密活动获取资金支持!
民国二十七年,蒋太子与康泽斗法,蒋太子奉命出任「三青团」江西支团筹备主任,却发现从筹备处书记到下面六个分团的骨干,早已被时任团中央组织处长兼军统局长的康泽安插了亲信彭朝钰等人,导致太子被架空。
而蒋太子的底牌是父亲的支持。
他一边在赣州开办「青年干部训练班」培养自己的「太子系」骨干,一边在1939年9月绕过康泽派系召开秘密会议,直接降了彭朝钰等人的职。
康主任虽有不满但不敢与校长硬顶。
而蒋太子不断施加压力,减少活动经费,几乎令康主任无法正常维持工作!
这段时间也是林宗汉不停输血,才令康主任勉强维持局面!
这一次,康主任居然动用他这条线去协助高,陶两人离开!
看来,三青团的大部分实力都已经被太子系的人掌握! 「高陶二人害怕行动泄密,希望林先生能去一趟金陵,面谈!」
「面谈?」林宗汉的声音异常平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凝重,「此二公,皆汪逆股肱,出入皆有重兵护卫,耳目密布如网,如何接近?」
猎隼从长衫内袋又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微缩胶卷底片和一张薄纸。
「这是陶希圣在金陵私宅的平面图,以及他近期与高宗武在沪上秘密会面的几个安全屋地址,由内线冒死传出。」
「高,陶二人,对汪逆彻底倒向日寇,自身沦为傀儡之命运已深感绝望,」
「尤其对日方在密约中要求之苛刻条款,如华北驻军,经济垄断,资源掠夺等,极为抵触,私下怨言甚多。此乃策反之基。」
「康主任的意思,具体行动细节,由你临机决断。」
「金陵站将全力配合,提供撤离路线,接应船只及港岛安全屋。」
「记住,时间窗口极窄,只在伪府宣告成立前后那几日混乱之中!务必一击而中!」
「明白了。」林宗汉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平静,「我会让它如期靠岸。」
「拜托了!」猎隼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包含著托付生死的沉重与信任,紧接著戴上帽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中。
林宗汉独自站在昏暗的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扳指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 目光落在远处,此时此刻,似乎成了一座雕塑…
与此同时,狄思威路,梅机关总部那栋森严堡垒的顶层,气氛却比法租界的夜色更加凝重。
走廊里,平日趾高气扬的军官和特务们,此刻都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眼神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惧,纷纷避让著走廊尽头那扇仿佛在夜色下散发著寒气的办公室大门。
晴气庆胤笔直地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前,军服一丝不苟,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压力。
办公桌后,一个矮壮敦实穿著陆军中将制服的身影背对著他,正凝望著窗外暮霭沉沉的黄浦江。
那身影并不高大,却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蕴含著足以将整个房间都碾碎的恐怖威压。
他肩章上那颗硕大的金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他就是日本陆军情报头子,特务政治巨擘,南田洋子的授业恩师,土肥原贤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终于,土肥原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盘圆润,甚至带著几分和善,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钉在晴气庆胤的脸上。
「晴气君,」土肥原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我的学生,南田洋子,她死了。」 「死在了你的地盘上,死在了梅机关的地下室里。死得……不明不白,还背上了『帝国叛徒』的污名!」
晴气庆胤面色平静的解释道:「将军阁下!南田课长涉嫌窃取满铁绝密文件蓄意挑拨海陆关系,证据确凿!在铁证面前,她已签署认罪状。」
「其性格偏执,为人太过较真,之所以有自戕行为,实为羞愧难当,无颜面对帝国军人荣誉所致!」
「此事已由沪上各大报纸详实报导,海陆满铁三方亦已接受此结果,泄密案风波已基本平息。」
「卑职认为,南田课长此举,虽令人痛心,但客观上维护了帝国在沪利益及军部团结大局…」
「八嘎雅鹿…」土肥原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红木办公桌上!
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桌上的文件笔筒都跳了起来!
他圆脸上的和善瞬间被狰狞的暴怒取代,细长的眼睛瞪得滚圆,布满血丝,死死盯著晴气,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证据?认罪状?报纸?晴气机关长,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南田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一万倍!她或许激进,或许手段狠辣,但她对帝国的忠诚,绝无半点虚假!她怎么可能去偷满铁的文件?又怎么可能去干那种破坏海陆团结的勾当?」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肮脏的构陷!一场为了掩盖某些更不可告人秘密,为了堵住某些人嘴巴的谋杀!」
「谋杀?土肥圆阁下,你有证据吗?」晴气庆胤抬起头道:「我们梅机关可是帝国情报机构,有严格制度,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土肥原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晴气脸上,浓重的雪茄味混合著愤怒的气息喷在晴气脸上:「是嘛?晴气机关长,你真当我是白痴?」
「梅机关的净室里面可以随便找到一根绳子,南田把自己吊上,她都不需要凳子!她是飞上去的?」
「你知不知道你跟陈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那就是是你做事根本不用脑子…」
「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是海军那帮马鹿眼红她在上海的权力?还是陆军内部某些蠢货嫌她碍事?或者……是你自己,为了保住你梅机关的位置,为了向你的主子邀功,就牺牲掉我的学生当替罪羊?」
「将军息怒!」晴气庆胤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土肥原那噬人的眼神,「卑职所做一切,皆是为帝国利益!」
「南田课长之事,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其自杀现场,有特高课多名人员共同见证!」
「至于构陷谋杀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卑职若有半分私心,甘愿受将军任何处置!」
土肥原下意识的将手下移,用力握著刀柄,身子微微颤抖,死死盯著晴气那双看似坦荡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足足过了十几秒,土肥原手腕一翻,缓缓松开手,绕过桌子,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里,仿佛刚才的暴怒从未发生。
「好,很好。」土肥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晴气君,你口口声声为了帝国。那么,南田的死,就算她『识大体』,为帝国『捐躯』了。但是……」
「她的名誉呢?她为帝国在支那情报战线奋战多年,立下的功勋呢?」 「难道就任由她背负著叛徒的污名,被钉在耻辱柱上?她的家人呢?她的老师我呢?我们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放?」
晴气微微躬身,语气变得异常恭谨:「将军阁下明鉴!梅机关奉命调查乃是由陆军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殿下亲自授令一切流程皆符合程序,她的死…」
「够了,」土肥圆一声怒吼:「晴气机关长,我才是你的上司,你想用闲院宫亲王来压我,你就是陈阳养的一条狗,你们梅机关就是一辆电车,只要有钱,谁都能上,就你们这种货色,跟我谈规矩,你够资格吗?」
「将军阁下,请慎言…」晴气庆胤嘴角微微抽动,冷声说了一句!
土肥圆吸了口气,强压怒火,「我不想再跟你废话,总而言之南田课长之事,虽为维护大局不得已而为之,然其生前功绩,帝国不该遗忘。」
「我的要求很简单,待汪兆铭新政府成立,沪上局势进一步稳定后,将择机以『因公殉职』,『为帝国事业鞠躬尽瘁』之名,为南田课长举行秘密追悼仪式,并对其家人予以最高规格抚恤。」
「其生前所获之帝国勋位,亦将予以追授,至于污名,时间会冲淡一切,在未来的帝国史册上,南田课长只会是忠诚的战士。」
晴气瞬间了然,搞了半天,土肥圆是来给南田平反来了!
当下,晴气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将军阁下,这件事我恐怕做不了主!」
「晴气机关长,你还想要找什么借口,我已经退步了,你不要不识好歹」土肥原脸色阴沉,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将军阁下,南田课长一事,军部早有定论,我们梅机关只不过是调查者之一,您想要恢复南田课长的名誉。」
「我想,您恐怕要跟海军,陆军以及满铁高层去谈,我接到命令,自然会向内部澄清!」 「对了,您别忘记知会一声运输部,陈副部长,不,现在应该是陈部长,他的态度,也很重要!」
土肥圆眼神变幻不定,良久,冷冷地哼了一声:「晴气机关长,你不要每次都拿陈桑做借口,他保的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南田的事,没完,我会盯著你,盯著梅机关。如果让我发现,她的死,有任何一点是出于你们内部的倾轧或者不可告人的私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加恐怖。
走到门口,土肥圆突然转过身子:「晴气机关长,你不会每次都有这么好运气,你可要记住,千万别落在我手里,咱们走著瞧…」
(https://www.dlngdlannn.cc/ddk60823008/3670547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