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汇合
李耀辉沉默了一会儿。“有可能。但不关我们的事。陈sir对我们不错，不该问的不问。”
叶珍珠没再问。
她站起来，去灶上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李耀辉端起来喝了一口。
“阿杰今天考试怎么样？”他问。
“还行。他说数学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
“阿康呢？”
“被老师留堂了。上课说话，罚抄课文三遍。”
李耀辉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罚抄《论语》的日子，又想起现在警署里那些年轻警员，一个个都比阿康乖。
“你妈今天来过。”叶珍珠说。
“又来？”
“送了一篮鸡蛋。说你们兄弟几个，就你家的孩子多，她帮补一点。但话里话外，还是怪我们搬出来太早。”
李耀辉没接。当初搬出来是因为孩子多，李家老宅挤不开。老大阿杰和阿康后来回老宅住了一段时间，又被叶珍珠接回来了。她说不放心。
其实是不想让婆婆在跟前盯得紧。李耀辉知道，但不说。
“这个月的钱够不够？”他问。
“够。上个月你不是多拿了一笔奖金？我存了些。日常开销没问题。就是阿杰的补习费要交了，还有小女儿的奶粉快吃完了。”
“补习费多少？”
“二十块。老师说阿杰有底子，补一补能考上好中学。”
李耀辉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把口袋里剩下的几十块零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先凑一凑。下个月陈sir走了，我们组会调人。听说新来的头儿是洋人，但人还行。该加的班照加，该拿的拿。”
叶珍珠把钱收起来，没再说什么。
她坐在餐桌旁，看着李耀辉低头喝水的侧脸。他比刚结婚时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
他仍然是个好人。
这些年来，他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
不赌、不嫖、不偷、不抢，工资交到家里，下班回来会帮忙带孩子。他不骂人，也不冷战。偶尔吵架，也是他先低头。
可总是缺少些什么。
每天的对话，就是钱、孩子、家里的事。没有别的。她不知道他上班时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时是什么心情。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中间空着好大一块。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并排往前走。
叶珍珠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嗯。”
她回了卧室。李耀辉在厨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才起身去洗漱。灯关了。屋里安静下来。
孩子们睡得很沉，呼吸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
叶珍珠侧躺着，背对门口。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没动。床板轻轻沉了一下，他在外侧躺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谁也不动。窗外有人经过，手电筒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暗了。
—
出发前一天晚上，叶母把要穿的衣服摊在床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给自己挑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领口是翻毛的，里面配一件藏青暗花旗袍。旗袍是去年做的，料子是叶宝珠带回来的，样式朴素，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玉扣。
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双黑色粗跟皮鞋，鞋面用布擦了又擦，擦到反光。
叶父的东西少。
一件深蓝色的棉袍，外头罩一件半旧的黑色呢子短褂。他的皮鞋只有一双，平时不舍得穿，这次拿出来，鞋头有些发皱。
他用湿布擦了两遍，又找了鞋油来抹。
叶大哥在旁边看着，说：“爸，我帮你买双新的。”
叶父摆摆手：“不用。这双还能穿。”
刘桂花给自己收拾的是一件枣红色的厚旗袍，外头搭一件灰绒大衣。她反复试了两遍，站在镜子前面看，又把领口拆了重新缝。
叶母在旁边说：“又不是去选美。”
刘桂花头也不回：“三妹在那边认识的人多，我不能给她丢脸。”
收拾完衣服，又开始收拾礼。
叶母把齐嘉铭送来的干贝和冬菇分装成小包，又去街口买了一盒蛋挞、一盒老婆饼。叶父从铺子里翻出两匹料子，一匹藏青，一匹深灰，说是给老家亲戚的。
叶大哥去南货铺买了一包花生、一包桂圆、一包红枣。刘桂花嫌不够，又把自己的一对金耳环摘下来，用红纸包了，塞进包袱角里。
叶母看见了，说：“你把自己的首饰拿出去干什么？”
刘桂花说：“万一那边有人过得不好，给点心意。”
叶母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清早，来接的车到了。一辆黑色平治，后面跟着一辆面包车装行李。
叶父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拉到一半，叶家宝和他媳妇站在里面冲他们挥手。叶父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
码头很热闹。
远远就能看见那艘游轮，白色的船身，蓝色的烟囱，比旁边那些货船大出好几圈。
码头上停着好几排轿车，有人正在往船上搬行李。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入口处核对名单，来的人非富即贵，衣香鬓影，港味十足。
叶父一下车就愣住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码头上的人个个穿着考究，男的是西装大衣，女的是皮草或者厚呢旗袍。
有人戴着手表，有人拎着皮箱，皮箱是鳄鱼皮的，在日光下泛着暗光。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从容的派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叶母拉了拉自己的大衣领口。
她那件深灰呢子大衣，本来觉得挺好的，可站在这里，好像突然旧了几分。刘桂花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鞋头蹭亮，但样式已经过时了。
齐嘉铭从前面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西装。他走到叶父身边：“爸，妈，跟我走。”
叶父点头，跟着他往入口走。
周围的人看见齐嘉铭，有人打招呼：“齐先生，你也去？”
齐嘉铭点头：“带我岳父岳母去。”
那人看了叶父一眼，又看了叶母一眼。目光在叶母那件深灰大衣上停了一下，随即笑着伸出手：“幸会。我是恒生银行的陈国栋。”
叶父跟他握了手。
旁边又有几个人过来打招呼。
有的介绍自己是船运公司的，有的说是做南北行的，有的说是房地产的。他们的目光在叶父叶母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带着一种礼貌的打量。
齐嘉铭一一介绍：“这是我岳父，叶先生。这是我岳母。这是我大舅子，叶建国。这是他太太。”
那些人听到“叶先生”三个字的时候，反应都差不多。
一个刚才只是客气点头的中年男人立刻走上前，双手递名片：“叶先生，我是永隆银行的伍宜孙。您女儿的大名我仰慕已久。她在江门那边的厂，我们银行有跟进过相关业务。”
叶父接了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话。好在齐嘉铭在旁边接了过去，说了几句场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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