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相册
碉堡洋楼的客厅里支起了一张圆桌。桌中间摆着一只铜炉，炉膛里烧着木炭，红彤彤的。
炉上架着一口砂锅。
汤底是温主厨用老母鸡、猪骨和金华火腿熬了一整天的，浓白鲜香，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桌上摆满了盘子。薄切的牛肉片，码得整整齐齐。手打鱼丸，一颗颗圆滚滚的。嫩豆腐切成了方块，水灵灵地码在碟子里。
还有刚从地里拔的萝卜，白生生的。几样青菜，都是附近菜农早上送来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齐书琳夹了一筷子牛肉，在汤里涮了两下，捞起来吃了，眯起眼睛：“就这一口，我能在江门多待十天半个月。”
“那香江那边你厂里还不乱套了？”
叶宝珠给自己盛了碗汤，吹了吹浮油，慢慢喝了一口。书瑶坐在旁边，专心涮鱼丸，一颗一颗地数着，捞上来放在碗里，蘸了点酱油，小口小口地吃。
齐书琳吃了半盘牛肉，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三婶，今天叶家村的人是不是又来了？”
叶宝珠嗯了一声。
“我听老陈说的。来了两拨。早上你一个堂姐，下午那个叶德厚又来了。”
叶宝珠把碗放下，没接话。齐书琳看了看她的脸色，又夹了片萝卜，在汤里涮着，语气像在闲聊。
“三婶，我说话直，你别见怪。你这些年，在内地捐了不少东西。广州捐实验楼，江门捐女校，还给厂里工人的孩子设奖学金。外面人提起你，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可你对你自己的娘家——”她顿了顿，把那片萝卜吃了，“好像不太上心。”
叶宝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也因这些，有些旧报纸说她是‘高风亮节’，说她不愿拿身份压人。也有人说，她这个人凉薄，对外人比对自己亲戚还好。
叶宝珠喝完那口茶，把杯子搁在桌上。
她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块豆腐，放在书瑶碗里，又给自己捞了一块。她把豆腐慢慢地吃完了，才开口承认。“可能因为我真的生性凉薄吧？”
齐书琳：“……”
她才不信。生性凉薄能写“龙的传人”？生性凉薄能创立益同行基金？生性凉薄能建立“女校”？
叶家人虽然不“富”，但阖家生活都在蒸蒸日上，一辈更比一辈强，这些小财全是他们能消化的。他们已经有自己的生存能力，并且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齐书琳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桂花酒，举起来，朝叶宝珠碰了碰。
窗外，河涌的水声细细的。碉堡洋楼的铜架吊灯投下一圈暖黄的光，照着满桌的空盘子、剩汤底，还有窗台上那瓶白玉兰。
夜深了。
远处的狗吠了两声，又归于寂静。
——
又过几日，叶建华依旧没上门，叶宝珠带着书瑶回了一趟叶家村。
车进村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
冬日天亮得晚，路两旁的田里覆着一层薄霜，远处的河涌飘着雾气。两辆黑色吉普沿着新修的土路慢慢开进来，引擎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响。
叶宝珠坐在第一辆车后座。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翻出一圈灰蓝色的羊绒围巾。
但就是这样的装扮，坐在车里往窗外看的时候，还是让路边两个挑担子的几人停了脚步。
书瑶坐在她旁边，穿了件藏蓝色的短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之前在广州买的深灰色羊绒围巾。
第二第三辆车里坐着李助理、保镖等。三两个保镖在进村前就下了车，从村口步行，远远缀着。
车停在叶建华家门口。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围成一个小院。院门口种着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院子里的泥地被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堆着几垛干柴。
听见门响，叶建华抬起头。他眯着眼看了两秒，把搪瓷壶往地上一搁，站了起来。“你们是？”
“大伯，我是叶宝珠，这是我女儿书瑶。我们来探望您了。”
叶建华撑着藤椅扶手想站起来，被叶宝珠快步过去按住了。
“您坐着。”
“回来了。”叶建华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看了看她身后。书瑶跟进来，叫了声“伯公”。
叶建华点点头，想伸手拍拍书瑶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只是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拍了拍。
“都长这么大了。”他说，“进来坐，屋里暖和。”
堂屋不大。
正中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有个炭盆，烧着几块木炭，火不旺，但屋里比外面暖些。
叶宝珠在长凳上坐下。书瑶坐在旁边，把布包放在膝上。李助理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放在桌边。
叶宝珠先没动那袋子，只对叶建华说：“大伯，您腿怎么样？”
“老毛病，天一冷就疼。开春就好了。”
“去医院看过没有？”
“看了，镇上的大夫。开了药，吃着呢。”
叶建华老伴赵冬梅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茶壶。她比叶建华小几岁，圆脸，背也弯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挨着叶宝珠坐下来，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
“宝珠，你爸还好？”
“好。他惦记着这边，开春暖和了想回来看看。”
赵冬梅是个内敛温柔的人，站起来去灶间端了一碟炒花生、一碟萝卜干出来。
叶宝珠这才把袋子打开。她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是红糖，供销社买的。这是两盒燕窝，给大伯母。这两罐奶粉，早上冲一杯。这是一盒阿胶，切片炖汤……”
“这么金贵的东西……”
“还有。”叶宝珠从包最底下抽出一本厚画册，放在桌上。
画册是深棕色硬壳，封面没写字。叶建华翻开第一页。是叶建国的照片。黑白照，清晰得跟真人站在眼前一样。叶建国穿着西装，站在“叶记裁缝”的招牌下面，微微笑着。
照片右下角印着：1975年，香江。
叶建华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半天没翻。“建国比走的时候胖了。”
叶宝珠说：“他过得不错。铺子开了十几年了，手艺好，街坊都认他。”
叶建华翻到下一页。叶建国和夫妇合影，老俩口有些不太自然，背后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再翻，叶建国在铺子里做衣服，低头捏针，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再翻，叶建国坐在裁缝台后面，铺子里挂满了旗袍和西装。
再往后，是齐书仪三姐妹跟叶建国的合影。再翻，是叶家全家福，叶建国夫妇坐在中间，旁边是叶家五兄妹挤在一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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