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石室(二)
李建军站在石室门口,攥着珠子的手在发烫。
顾长卿坐在铁链中间,灰布衫上沾满了灰,领口磨破了。他清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着,跟画像上李廷芳的眼睛一模一样。他左手腕上那串珠子,十八颗,每一颗都泛着暗金色的光,跟石室正中那根柱子上的纹路同步一明一暗。
李建军迈步走进石室。脚踩在石面上,脚下的纹路跟着亮了一瞬。他走到顾长卿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摸铁链。铁链冰得刺骨,链条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凑近了看。字是新的,刻痕边缘锋利,不像古物。
“这是谁锁的。”
顾长卿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石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五年前。一个姓陈的带人来。他们挖了矿口,进了这个谷。发现了这根柱子。他们以为是金矿。挖不动柱子,就把我锁上了。他们说我是守矿的鬼。怕我跑了。”
李建军攥着铁链的手收紧了。姓陈的。陈书记。
“你被锁了五年。”
“五年。他们每过几个月来一次。带人来量柱子,拍照,取样本。我出不去。但我也没让他们动柱子。柱子上的纹路是我撑着的。我撑了六百年。再撑五年不算什么。但他们再挖下去,柱子会断。”
李建军站起来。他转头对赵铁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把锁弄开。”
赵铁军从腰后摸出断线钳,走上前来。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锁。那是一把铁挂锁,锈得发黑,但锁芯是新的。赵铁军把钳子卡在锁扣上,用力一夹。铁锁应声而断。他又去剪铁链。铁链比锁还硬,钳子夹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他连夹了三下,链环没有断。
李建军蹲下来。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取下来,放在铁链上。珠子碰到铁链的一瞬间,铁链上的小字全部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沿着链条往两端跑,像被点燃的引线。链条开始发烫,然后发红,最后软下来。他把铁链从顾长卿身上一圈一圈解下来。链条落在地上,缩成一小团灰烬。
顾长卿慢慢站起来。他站得很慢,腿在抖,手扶着石柱。他站稳之后看着李建军。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清瘦干枯,一个肩膀宽阔。顾长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满是沟壑的脸上像一道浅纹。
“你跟你太爷爷长得不像。你太爷爷更瘦。”
“我随我爷爷。”
顾长卿点了点头。他伸手按在石柱上。柱子上的暗金色纹路在他掌心下面跳动了几下,然后平稳下来。他收回手,看着李建军。
“这根柱子连着三条脉。一条通顾家庄脉眼。一条通槐树巷侧门。一条通李子坳归云洞。三条脉在柱子底下汇合。汇合的地方就是归墟的正根。正根不能断。断了,归墟倒转,三条脉上的地面全塌。李子坳、顾家庄、江州城西,全都保不住。”
李建军看着他。
“五年前姓陈的挖矿口的时候,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出不去。铁链锁着我的手腕,我扯不断。我只能撑着柱子。他们挖一点,我补一点。五年下来,柱子没断,但我快撑不住了。”
李建军转头看了一眼石室外面。通道口透进来昏黄的灯光。他听见赵铁军在跟外面的人说话。然后赵铁军快步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老板。外面来人了。十几辆车。陈书记带队。他说接到举报说这里有非法采矿。要来查封。”
李建军看着顾长卿。老人站在柱子旁边,身形单薄,但腰板挺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去处理。我在这儿等你。柱子底下有一道缝,缝里有东西。你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石室。赵铁军跟在后面。王语嫣站在通道口,相机挂在脖子上,脸色发白。
“建军。陈书记带的人里有穿制服的。还有几个穿便衣的,看着像打手。”
李建军走上通道。走出铁门的时候,外面的谷地里已经停满了车。陈书记站在那排厂房前面,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男人身材魁梧,剃着平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金链子。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个个挽着袖子,胳膊上有纹身。
陈书记看见李建军从铁门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往前走了两步,嗓门很大,但声音在抖。
“李总!你怎么在这儿!这里是私人矿区,有合法开采手续的!你这样闯进来——”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比陈书记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陈书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那个平头男人身上。
平头男人推开陈书记,往前站了一步。他上下打量了李建军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丝冷笑。
“你就是李建军?听说过。江州的大老板。但这是青藤县的地盘。你在这儿不好使。”
李建军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陈虎。陈书记是我堂哥。这个矿是我在管。”
李建军看了一眼陈书记。陈书记别过头去,额头上全是汗。李建军收回目光,看着陈虎。
“五年前你锁了一个人在下面。你把他当矿鬼。”
陈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他又扯起嘴角:“那老头是守矿的。神神叨叨的。我锁他是怕他乱跑。他又不会死。锁了五年怎么了。”
李建军往前迈了一步。陈虎没来得及反应,李建军的手已经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但陈虎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膝盖差点跪下去。他身后那十几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同时往前涌了一步。赵铁军和四个安保立刻迎上去,五个人对十几个人。赵铁军从腰后摸出一根伸缩棍,甩开,棍尖指着最前面那个纹身最密的。
李建军按着陈虎的肩膀,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你锁的那个人,是我祖宗。你挖的那个矿,是我家的根。你拿的那张开采手续,是假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按在这儿,打电话叫省里来人查你。”
陈虎的脸涨红了。他想挣,但李建军的手像铁箍一样。他咬着牙,嗓门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松开。我堂哥是书记。你动我试试。”
李建军松开手。陈虎往前踉跄了一步,转头瞪着李建军。李建军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那边是林老的声音,洪亮而干脆。
“建军。”
“林爷爷。青藤县李子坳乡,矿口谷。有人非法采矿五年。锁了一个老人五年。开采手续是假的。负责人叫陈虎。陈书记是他堂哥。你帮我转省纪委和自然资源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林老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我马上打。你人在那里?”
“在。”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着陈虎和陈书记。陈虎脸上的涨红褪了,变成一种灰白。陈书记瘫坐在旁边的叉车轮胎上,拿袖子擦汗。那十几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李建军转过身,走回铁门里面。赵铁军带人守在门口。王语嫣跟着他往里走。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顾长卿站在柱子旁边等着他。老人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石片,石片上刻着一幅图。他把石片递给李建军。
“这是归墟根的全图。三条脉,一个正根。正根在柱子底下。你拿这个。以后三条脉上不管哪里出事,你看着图就知道怎么补。”
李建军接过石片。石片入手温热,上面的图跟他在归云洞和槐树巷看到的符文完全吻合。他把石片收进口袋,抬头看着顾长卿。
“你跟我回江州。我三爷爷在那边。李正源也在归墟村。你们该见一面。”
顾长卿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勒痕。勒痕很深,六年都没消。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
“好。我跟你回去。但我住不了太久。这根柱子还需要人撑。我走了,得有人接。”
李建军看着他。
“我来接。”
顾长卿摇了摇头。他伸手指着石室外面。通道口透进来的光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三爷爷李廷水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脸上有东西在动。
“让他接。他守了脉五十年。他知道怎么守。”
三爷爷瘸着腿走进石室。他走到柱子前面,伸手按在柱面上。暗金色的纹路在他掌心下面跳了一下,然后稳下来。他转头看着李建军,嗓门很大。
“建军。你三爷爷没白活。你把我珠子拿回来,我把柱子替你守住。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李建军站在石室里,攥着石片,看着三爷爷按在柱子上的手。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三爷爷。你守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来换你。”
三爷爷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他摆了摆手。
“三个月。说好了。”
李建军转身走出石室。经过通道,走出铁门。外面的谷地里,陈虎和陈书记已经被赵铁军的人按在车旁边。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他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
“事情处理完了。晚上回江州。你爸在家吗。”
回复来得很快。
“在。他说让你来吃饭。他又学了一个新菜。”
李建军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谷口的方向。阳光从裂缝口灌进来,照在他脸上。左手腕上的珠子安安静静的,温温的。他朝谷口走去。王语嫣跟在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最后回头拍了一张石室方向。柱子上的暗金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像心跳。
她放下相机,快步跟上李建军。两个人走出矿口,阳光铺了一地。远处山脊上,新修的路弯弯曲曲延伸到李子坳方向。李建军站在矿口外面,看着那条路。路尽头是坳口的老李树。树冠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赵铁军发来消息:“老板。省里来人了。陈虎和陈书记都带走了。矿口封了。顾德义老先生在外面等着,说要跟你说话。”
李建军转头。顾德义站在矿口旁边的石碑前面,清瘦的身影在阳光里显得单薄。老人走过来,站在李建军面前。
“你把他放出来了。”
“放了。”
顾德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我守了他五十年。每天来看一眼。锁是我上的。陈虎逼我上的。他说我不锁,他就把柱子炸了。我没办法。”
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不怪你。你回顾家庄。德厚在等你。”
顾德义点了点头。他转身朝顾家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谢。”
李建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矿口外面。他站在阳光里,攥着口袋里那块石片。石片上的图在掌心下面发热。三条脉。一个正根。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李子坳、顾家庄、槐树巷。三个点连成一条线。线还在。根还在。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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