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木牌
久悬在高处的木牌坠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姜离被吓了一跳。
她弯下腰，将那块差点砸到她的牌子捡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把别人的祈愿牌弄掉了，这是不是得赔啊？
一边想着，她顺手将木牌翻了个面。
经年累月受着风吹日晒，这木牌原本的颜色早已分辨不清。
紫檀的质地沉淀得暗如砚台，边角更是被风化得有些粗砺。
原本她是想看看，这上面有没有写祈福的日期。
然而，这块牌子上没有时间，也没有常见的祈福语。
清漆几乎剥落，字迹斑驳不清。
只剩下粗浅不一的刻痕，需要细细摩挲，才能分辨出轮廓。
姜离将木牌迎着晨光举起，微眯起眼，这才勉强辨认出那些线条的走向。
“怎么全是字母？”
木牌上面刻着的，既不是中文，也不是梵文。
而是一连串密集尖锐的花体外文。
姜离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除了认出这是某种拉丁语系的文字外，愣是没看出什么门道。
“写的什么呀？”
一旁的琪琪凑过脑袋，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这是英文吗？”
“不知道。看不太清，感觉怪怪的。”姜离摇摇头。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空伸了过来，很自然的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块木牌。
路渊垂眸，视线落在那些斑驳的刻痕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便有些讶然：
“德语？”
姜离想起来了。
听邱子凛说，他小时候是在德国长大的，直到初中才回国。
“那这写的是什么啊？”她问。
路渊却没有立刻回答。
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行刻痕，随着触感的加深，眉头渐渐蹙起。
库伦德体。
这种曾经在德语区盛行一时的手写体，线条繁复，笔锋锐利。
用平头钢笔书写时，每一个字母，都像是带着棱角的荆棘。
别说是中国人。就是在国外，现在也根本没什么人用。
他之所以认得，还是因为曾看过歌德的手稿，跟着临摹过一阵。回国之后，更是忙于学业，从未再动过笔。
可这字迹，却熟悉到让他心惊。
——这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字迹！
而且，还是他只有写外文才会用的左手字！
路渊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很确信，自己从没有来过这棵树下挂过牌子。
他连来这寺庙烧香拜佛，都从来是被迫，只觉浪费时间。
又怎么可能干出刻字挂牌这种蠢事？
最重要的是，随着他辨认出那几句诗的内容，路渊眼底的震惊，迅速转为了嫌弃。
这简直就是怨夫一般的情诗！
字里行间透着的那股酸意，爱而不得的矫情劲儿......
他就算是从五老峰上跳下去，也不可能会写这种东西！
“喂？说话呀！”
姜离见他盯着那个木牌发呆，半天不吭声，也懒得等了。
她一把拉过黄诗琪，对他摆摆手：
“行了，你自己慢慢研究吧。这牌子是你弄掉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啊！挂回去还是还给住持都随你，我们要去买东西了，回见！”
路渊回过神来。
他捏着那块不知来历的木牌，看着她那副即将溜之大吉的样子，有些好笑：
“是你让我帮忙挂的，弄掉了，倒又成我的事了？”
姜离停下脚步，回头一脸无辜地摊手：
“那我也够不着啊！”
见路渊还站在原地，面色不善。
为了防止他再跟上来找茬，姜离赶紧又给他戴高帽：
“再说了，风纪委您个子高，腿又长！这种高难度的事情，非您不可！我这种凡人，哪有那本事把它挂回去？只能交给您了！”
难得听她嘴里蹦出两句好话。虽然这好话，听着有点阴阳怪气，但路渊的脸色到底还是好看了一点。
他将那块木牌随手揣进褂子口袋里，又问：
“你们要去哪？”
“我们去买那个......纪念品。”
“巧了。”
路渊理了理袖口，转身跟了上来：
“我也去。”
姜离这下真受不了了！
哥们，你是我的背后灵吗？
她是想去求护身符的，顺便还要去买十八子手串！
难道，要让路渊就站在旁边......
看着她给池钰挑礼物，然后再看着她郑重其事地在符上写“防路渊”三个大字？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正要脾气发作赶人，路渊却先开口了，语气悠悠：
“你不好奇，这上面写什么了？”
姜离被他说得一愣，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一时间也忘记赶他走了，用眼神催促他快说。
真不怪她好奇心重。
哪有人来寺庙里挂牌子，还写外文诗的？
佛祖能看得懂吗？
这不是难为菩萨吗？
能灵吗？
路渊看着她那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犹豫了一下。
虽然这诗肉麻得让他浑身难受，但为了留住她，他还是低声念了出来：
“我做了一个梦，我们坐在树下，你对我低声说着绵绵情话；”
“我醒了过来，那终究只是一场梦，只有月光凄惨地照着窗纱。”
少年的声音低沉磁性，念起诗来，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只是越念到后面，他的语气越发生硬。
眼都不敢抬了，语速也越来越快，恨不得开二倍速赶紧把它读完。
“作者是一位德国翻译家，名叫博登施泰特。”
路渊最后补充。
一边解释，他一边在心里越发坚定——
这绝对不可能是他写的！
虽然字迹相似到了极点，连那个特殊的“e”写法都一模一样，像两条竖线。
但他很确定，这只是巧合！
世界上，字迹像的人多了去了。
他绝对干不出写这种酸溜溜的诗，还专门跑到姻缘树下挂起来这种傻事！
绝无可能！
姜离听完却乐了。
“我就说嘛！怪不得我今天求了个签，也是爱情相关的。估计这个寺庙就是求姻缘最灵，连这老外都知道！”
说着，她顺手把口袋里那张红色的签文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路渊接过一看，只觉得啼笑皆非。
他看了一眼签文，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依偎在姜离肩旁，还在叽叽喳喳的黄诗琪。
还挺准。
这几句诗，出自卓文君的《白头吟》，诉的就是另一方变心。
现实里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他把签文递还过去，话里暗中带着讥讽：
“你还真是专门来求姻缘的。”
姜离嘴角抽了抽。
总不能说，她是来问重生的吧？
“是是是，行了吧！”
她没好气地反问道：
“那你来干嘛？也是求姻缘？那你可得好好求求，别孤独终老了！”
路渊淡淡道：“我身体不好，来拜药师佛。”
“你？”
姜离面色古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肩宽腿长，身材又壮又匀称。
刚才挂锁的时候，衣袖滑下，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
平时往球门那一站，随便伸个手，就能够到顶。
哪哪都不像身体不好的样子啊！
不过，看着他说话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姜离也知道，不能拿别人的身体开玩笑。
识趣地换了个话题，把这事带了过去。
三个完全不搭的人，就这么气氛诡异地进了法物流通处。
一进门，檀香缭绕，琳琅满目的佛珠手串映入眼帘。
姜离直奔柜台。
也不管路渊在不在旁边了，既然来了，答应池钰的事还是得办。
“有劳师父。”
她双手合十，对着柜台后的僧人行了个礼，问道：
“我想请一串十八子手串，最好是开过光的，保佑学业的那种。能不能麻烦您帮忙挑一串？”
路渊站在她身旁两步的位置，原本还在想那个木牌的事。
闻言，视线下意识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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