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火星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两人却忽然极有默契，如同触电般，同时挪开了视线。
路渊今天穿了一身熨帖的黑色正装，袖口别着一对煜煜生辉的袖扣，一看就价值不菲。这身更加成熟的衣着，将他衬得愈发廓影颀长，身姿英挺。
此时，他正站在通往观众席的阶梯口，无声的监督着楼下秩序。
见来人是她，他很有风度地稍稍侧身，让出一步，抬手示意两个帮忙搬东西的男生退后。
他的神情淡然得像一池静水，仿佛刚才那一眼的交汇，从未发生过。
——晦气！
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麻木与灼热，余光扫过那张冷漠的死装脸。
姜离只恨刚才那一巴掌打早了。她应该留着力气，给路渊也来一下！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拉着身侧的顾以安，快步从他让出的那条狭窄通道中穿过。
直到确认已经离了很远，顾以安才回头望了一眼刚才的方向，小声说：
“吓我一跳……这种场合，风纪委不应该在下面管纪律吗？他怎么在这儿？”
姜离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懒得多言。
相较以前，她甚至已不想再费口舌去诋毁，连提起那个名字，都觉得多余。
也幸好，那天不怎么体面的争吵没落到别处去。顾以安只当他俩确实不熟，没有再问下去。
此时，舞台上的主持人报完幕，已经在掌声中退场。按照计划，全场的灯光，在一片惊呼中熄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台下只有无数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一道追光灯骤然打下，落在舞台中央。一张孤零零的课桌，一把椅子，构成了这部悬疑剧的第一幕。
姜离和顾以安错过了进场时间，还是没能走进观众席。但她们此刻所站的位置，却是二层看台侧方。
身处高位，虽说离舞台有些距离，却视线清晰，位置极佳。
借着这片沉默的黑暗，路渊再次抬起眼眸。
刚才，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影响。
他分明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有一片十分明显的红。
——怎么回事？
眉头当时便是一蹙，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只剩指尖忍不住在冰凉的袖扣上轻轻摩挲。
与她擦肩而过时，他又闻到她发间那丝若有若无的清香。那不知是什么花果的香气，只是走过一瞬，就能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一个清晰的刺点。
其实，他没料到姜离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走得更是干脆，不带一丝留恋。
得知她这么突然的要转班，那些与她交好的男男女女，轮番的来磨他。
他始终未发一言，看似无动于衷。
可一个人冷静下来时，并非没有思量。
青春期的女孩子，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
他那会儿正在气头上，说重了话。她若是真被他这样赶出去，只怕会很伤心。
所以，他让步了。
第二天早上，他直接去找了更高一级的主任，撤回了自己的意见。又将节目单重新编辑一份，把那个名字加了回去。
将一切重置于他插手之前。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不会和她计较那些或轻或重的谩骂。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就当她那时说的伤人的东西全是气话而已。
——可结果呢？
她还是头也不回地提交了转班申请，没有丝毫犹豫，根本不领他的情。
想到这，路渊勾了勾唇角，神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她还想怎样？
难道，还指望他低三下四地去求她？
舞台上，剧情已经展开。
广播社的剧本改编自《Goth断掌事件》。剧本他早已审阅过，除却那些可能涉及血腥描写的政治风险，单论剧本结构和悬念设置，确实写得很好。
追光灯再次移动，池钰扮演的男主角终于登场。
他今天化了妆。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在舞台灯光下，被勾勒得格外深邃。第一幕的他并没有台词，台下却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无数手机屏幕的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闪烁，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这个虚伪的角色，倒是很适合他。
路渊冷冷地想。
他当然清楚池钰想干什么。
池钰太懂得如何用那张脸去蛊惑女人了。他之所以故意和姜离表现得如此亲密，无非是为了躲避陶栀的纠缠，抑或对她的欲迎还拒。
目光又落在二楼那个纤细的背影上，路渊说不上来，自己那天，到底是为哪一样更愤怒。
究竟是为她如此轻易就受了这蛊惑而失望；还是为自己被她弃如敝履，而感到难堪？
不过，既然她都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
那他以后，绝不会再管。
黑暗中，舞台变幻的灯光偶尔会扫过二楼的廊边，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脖颈线条。
那截脖颈在光影里仿佛自带微光，洁白而脆弱，却又固执地挺直着。
他终是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他不再看她。
......
再之后的时间就变得很快。校庆晚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
结束后，欢笑的人潮如江水般涌出礼堂。路渊还不能走，他还要负责最后的学生退场和秩序纪律。
等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又被景校长叫去了后台的贵宾休息室。和市里来的几个局长、领导见了一面，礼貌寒暄了几句。
好不容易脱身，待他快步走出礼堂时，夜风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凉意，吹的人瞬间清醒。
“哟，大忙人，终于舍得出来了？你舅真是留你够久的。”
秦歌遥坐在礼堂外花坛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
路渊把肩上的书包递给他，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又摘下那对惹眼的宝蓝色袖扣，随手扔进口袋。
十月的晚上，已经有些凉了。他却觉得很热，好似胸口有一团积郁的火。
这火焰自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就藏在了肺腑中了，又或许是沉疴。此刻被这秋风一吹，反倒烧得更旺。
“......今年节目确实比去年有新意多了。居然还搞了几个街舞社的表演，帅翻了！”
秦歌遥接过书包，兴致勃勃地评价着一年一度的校庆晚会，“那几个语言类节目也都不错，尤其是池钰那小子，演的还真挺好......”
“或许吧，我离得远，看不太清。”
路渊语气淡淡的打断了他的话，似乎对这一切都毫无兴趣。
“对了，你跑哪儿去了？我听有学妹想找你来着，结果一整场都没见着你人！”秦歌遥好奇地问。
“下面声音太大了，有点吵。”
路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的疲色更深了些。
秦歌遥怔了一下，脸上那玩笑的神情收敛了些许，然后才点点头：
“也是，你上周才看完医生，是该注意一点。”
空旷的校园里，只剩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声。少年们并肩走在被落叶覆盖的大路，往北大门的方向去。
这会儿，都快十一点了，赶地铁已然来不及，他们准备叫车回去。
然而，就在快到校门口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对十分亲昵的人影。
男生个子很高，戴着一副斯文的金丝眼镜，正低头对身边人说着什么。女孩则仰着头，露出一张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却也依旧甜美的脸。
两人的手虽然没有牵着，但肩膀几乎紧紧贴在一起，跟黏在一起，也没什么两样。
这种可大可小的校园恋情琐事，路渊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更何况，他这会儿身心俱疲，心里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烦闷，只想快点回家。
他顿了一下，只当自己没看见，抬脚便准备从两人身侧绕过去。
却在与那对人影擦肩而过的瞬间，听到身边的秦歌遥，惊喜地叫出了声：
“琪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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