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启航(六)
十七
七月初,河生回到了上海。
北京的评审通过后,舰岛设计方案正式定型,进入工程化阶段。这意味着,图纸上的设计要变成真正的产品——钢铁要切割,设备要采购,工艺要制定,工人要培训……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工程设计人员的配合。
河生的工作重心从设计转向了工程支持。他需要去船厂,跟工人师傅们沟通,解决制造过程中遇到的技术问题。
“陈工,这个舱壁的曲率太大了,我们的折弯机做不了。”一个工人师傅拿着一块钢板说。
“能不能分成两段做,然后焊接起来?”
“可以试试,但焊接变形怎么控制?”
“我回去算一下,给你们一个焊接工艺方案。”
“陈工,这个管路的法兰接口,跟设备的接口对不上。”另一个工人师傅说。
“我看看。”河生接过图纸,核对了一下尺寸,“是我们图纸标错了,不好意思。我马上改,你们先做别的。”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设计是一回事,制造是另一回事。图纸上的线条,变成实物的时候,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河生以前不太理解这一点,但现在他明白了——一个好的设计师,不仅要懂设计,还要懂制造、懂工艺、懂材料、懂管理。
“你这是在补课。”孙大勇跟他说,“我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在学校学的那些东西,到了厂里才发现,很多都用不上。真正有用的,是在现场学的。”
河生点点头,把这些经验都记在心里。
八月初,方卫国来上海出差,约河生吃饭。
这次约在了一家小面馆,离河生的宿舍不远。方卫国晒黑了不少,头发也长了,看起来像个流浪诗人。
“刚从新疆回来。”方卫国说,“做了一个关于西部开发的报道。”
“怎么样?”
“怎么说呢,西部很大,也很穷。我们在东部过的好日子,是建立在西部人的牺牲上的。”方卫国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你看,这是我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上拍的一个村子。那里的人,喝的是咸水,住的是土坯房,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肉。”
河生看着照片,想起了小时候的小浪底村。那时候,村里人也穷,但至少还有黄河的水,还有地里的庄稼。而沙漠边上的人,连水都喝不上。
“我们国家,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发展。”方卫国说。
“是啊。”河生叹了口气,“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做好。”
“你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还行,方案通过了,进入工程化阶段。”
“恭喜!”方卫国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方卫国送河生回宿舍。路上,他们经过外滩,黄浦江上灯火通明,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传来邓丽君的歌声。
“河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航母真的造出来了,你会怎么样?”方卫国问。
河生想了想。“可能会哭吧。”
“就哭?”
“还会站在甲板上,看着大海,想想自己这辈子值不值。”
方卫国笑了:“肯定值。”
“你呢?你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不值?”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我做记者,就是想记录这个时代的变化。这个国家,从贫穷到富裕,从弱小到强大,这个过程值得被记录下来。如果能留下一些东西,让后人知道我们这代人是怎么走过来的,那就值了。”
河生点点头。他和方卫国,一个造物,一个记录,走的是不同的路,但最终的目标是一样的——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让后人知道,他们这代人没有白活。
十八
九月,河生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
信是沈念秋写来的,从美国寄来的。
河生:
好久不见。
我在网上看到一篇关于中国航母的报道,想起了你。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真的在造航母?
我2001年来美国读书,现在在波士顿大学读国际关系的博士。来美国两年了,最大的感受是,这个世界很复杂,不是我们以前想的那么简单。
911之后,美国变了,变得更保守,更不信任外界。他们对中国的态度也在变化,从“接触”转向“遏制”。我在学校里能感受到这种变化——以前教授们讨论中国,说的是“机遇”;现在讨论中国,说的是“挑战”。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如果真的在搞国防,我想对你说:加油。这个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
祝好。
念秋
2003年8月15日
河生看完信,心情复杂。沈念秋是他大学时的同学,两人曾经走得很近,但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有走到一起。她出身知识分子家庭,父母希望她出国发展;他来自农村,肩负着家庭的责任和国家的使命。他们的路,注定是不同的。
他想了想,给她回了一封信。
念秋:
见信好。
收到你的信,很高兴。你在美国过得还好吗?
我不方便透露我在做什么,但可以告诉你,我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你说得对,这个世界很复杂,中美关系也在变化。正因为如此,我们更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你在美国读书,也要照顾好自己。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使领馆帮忙。
祝学业顺利。
河生
2003年9月10日
信寄出去后,河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
他想起了大学时的沈念秋,想起了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了她在图书馆里看书的样子,想起了她在校园里骑自行车的样子。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模糊而美好。
但他知道,那些都过去了。他现在心里装着的人,是林雨燕。
十九
十月的一个周末,河生终于抽出时间,回了一趟河南。
他已经一年多没回家了。上次回来还是去年八月,母亲住院的时候。那次只待了几天,匆匆忙忙的,连黄河都没来得及去看一眼。
这次他请了一周的假,坐火车回到洛阳,然后转车去新安。
到家时,母亲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比去年更瘦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精神还好。看见河生,她笑了,露出几颗松动的牙齿。
“回来了?”
“回来了,妈。”
河生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瘦,但很温暖。
“你瘦了。”母亲说。
“你也瘦了。”
“我老了,瘦是正常的。你还年轻,不能瘦。”
河生笑了,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一盒上海的糕点,两件新衣服,还有一些营养品。
“花这些钱干啥?”母亲心疼地说。
“不贵,您别心疼。”
晚上,大哥也从工地上回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嫂子做了河生爱吃的红烧肉和蒜蓉菠菜。河生吃了两碗饭,又喝了碗汤,肚子撑得圆圆的。
“河生,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大哥问。
“一周。”
“那正好,后天是妈的生日,咱们好好过过。”
河生一愣。他差点忘了,后天是母亲的生日。这些年,他一直在外面忙,已经好几年没有陪母亲过生日了。
“好,咱们好好过。”
母亲的生日那天,河生和大哥一起做了一桌子菜。大哥杀了一只鸡,嫂子炖了鱼,河生炒了几个菜。虽然手艺不如嫂子,但母亲吃得很开心。
“妈,生日快乐。”河生举起酒杯,“祝您健康长寿。”
母亲笑着,眼里闪着泪光。“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你们两个好儿子。”
河生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下午,河生一个人去了黄河边。
他沿着大堤走了很久,走到一处能看到水库的地方。水库的水很蓝,很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远处,几艘渔船在撒网,渔民们的歌声随风飘来。
河生站在大堤上,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水域。水底下,是小浪底村,是他长大的地方,是父亲的坟,是德顺爷的船。一切都沉在水底,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德顺爷留给他的铜铃,轻轻摇了摇。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德顺爷,我回来了。”他在心里说,“我在造航母,很大的船,比您的船大一万倍。但我没有忘记您的船,也没有忘记您说的话。”
“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在大堤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夕阳把水库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峦变成了剪影。一群大雁从天空飞过,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河生看着大雁,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自己就像这些大雁,从北方飞向南方,又从南方飞回北方。不管飞多远,他都会回来,回到黄河边,回到母亲身边。
二十
一周的假期很快结束了。
临走前,母亲塞给他一包东西——自家院子里种的枣,晒干了的。“路上吃。”
“妈,你保重身体。”
“你放心,我没事。”母亲拉着他的手,“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我。”
河生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像银丝一样闪亮。
他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上海后,河生继续投入工作。工程化阶段的工作比设计阶段更繁琐,但也有了更多的成就感。看着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一块块钢板,看着一块块钢板拼成一间间舱室,看着一间间舱室连成一座舰岛,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农民,在春天种下种子,在秋天看到收获。
“陈工,舰岛的第一块钢板切割了!”十一月的某天,小张兴奋地跑来告诉他。
河生放下手里的图纸,跟着小张跑到车间。车间的切割机正在工作,蓝色的火焰在一块厚厚的钢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钢板上画着白色的线,火焰沿着线走,切割出一块不规则的形状。
“这是什么部件?”河生问。
“舰岛的外壁板,第一块。”
河生蹲下来,看着那块正在切割的钢板。钢板的表面有一层氧化皮,灰蒙蒙的,但透过氧化皮,能看到下面银白色的金属。他伸出手,摸了摸钢板,手感粗糙,但很结实。
“这是宝钢的特种钢。”小张说,“专门为航母研制的,强度是普通船用钢的三倍。”
河生点点头。他知道这种钢的研制过程——从2000年开始,宝钢的科研团队用了三年时间,经过无数次试验,才攻克了配方和工艺的难题。这种钢的屈服强度达到800兆帕,可以承受舰载机起降时的巨大冲击力。
“好钢。”河生说。
切割机继续工作,蓝色的火焰在钢板上跳跃,溅出一朵朵火花。河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
这块钢板,只是航母的几千万分之一。但它是一个开始,一个从图纸走向实物的开始。从今天起,航母不再只是一个概念、一个模型、一套图纸,而是一块真实的钢铁,一艘正在建造的船。
河生站起身,走出车间。外面正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很舒服。他站在雨中,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他想起了1990年那个春天,父亲在煤矿出事的那天,也下着雨。他跪在父亲的坟前,发誓一定要考出去。
他想起了1994年那个夏天,他离开小浪底村,踏上开往上海的火车。母亲站在村口,朝他挥手。
他想起了1999年那个夜晚,南联盟大使馆被炸后,他走在游行队伍里,第一次写下入党申请书。
他想起了2001年那个秋天,911事件后,他接到航母设计任务时的激动。
他想起了2003年这个秋天,母亲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十三年了。从一个黄河边的农村少年,到一个航母设计师,他走了很远的路。这条路不容易,但他不后悔。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洒下来,照在车间的屋顶上,闪闪发光。
河生擦干脸上的雨水,走回办公室。桌上摊着图纸,电脑上开着仿真软件,日历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工作节点。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工作。
窗外,上海的秋天正在远去,冬天即将来临。但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一个来自黄河边的年轻人,正在为一个大国的梦想添砖加瓦。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困难。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也不会停。
因为他是陈河生,来自黄河边,要造出中国人自己的航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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