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远航
一九九八年一月的河南,冷得像一把刀子。
陈河生从火车上下来,脚刚踏上洛阳站的月台,一股寒风就迎面扑来,像刀子割在脸上。他在上海待了四年,已经习惯了上海冬天的湿冷——那种冷是慢慢地渗进骨头里的。洛阳的冷是干的,硬的,是直接打在脸上的。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尘土味,有烩面味。这是洛阳的味道,是河南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少了父亲的味道,也许是少了德顺爷的味道。他们都走了,味道也散了。
他背着旅行袋走出车站。广场上的人比去年少了,卖东西的摊子也少了。往年这个时候,广场上到处是卖年货的——卖鞭炮的、卖春联的、卖糖果的、卖干货的。今年稀稀拉拉的,没几家。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但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像人也冻着了。他找到去孟津的长途车,交了钱,坐在最后一排。车里没几个人,都缩在座位上,昏昏沉沉的。车开了,在寒风里颠簸。路两边的杨树在车灯的光里一闪而过,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平乐镇。他下了车,站在路边,辨认着方向。从这儿到翟泉村,还有七八里地。没有车了,得走回去。他背上旅行袋,沿着石子路往村里走。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照得路面发白。路两边是麦田,麦苗冻得发紫,在夜风里瑟瑟发抖,叶子卷起来,像怕冷的孩子。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但叫声里有气无力的,像人也饿着肚子。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七里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好像在享受这个过程。他想,这条路,大哥走过,母亲走过,父亲走过。现在他也在走。但这一次,他总觉得这条路比以前长了,长了不止一倍。心里不踏实,像有一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走了半个多钟头,看见了村口的灯光。几盏灯,昏黄黄的,在黑暗中亮着。他加快脚步,走进村子。村街上没人,狗在院子里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他走到家门口,停下来。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他伸出手,想敲门,又缩了回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谁呀?”是母亲的声音。声音比以前弱了,像风吹过的沙,细细的,轻轻的。
“妈,是我。”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多皱纹,比半年前他暑假回来时又老了很多。她的眼睛浑浊了,不像以前那样亮了。她的背更弯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她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河生?”她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的树枝,风一吹就颤。
“妈,我回来了。”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好像要确认他是真的。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来,像干枯的树枝。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然后她一把抱住他,哭了。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流在他肩膀上,湿了一片。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抱着她,觉得她比暑假时又轻了。
“妈,别哭了,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母亲松开他,擦了擦眼泪,“快进来,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
他跟着母亲进了屋。堂屋还是那个样子,但多了几样东西——一台电风扇、一台收音机、一个电饭煲。墙上的年画换了新的,是香港回归的纪念画,五星红旗和紫荆花区旗并排飘着。桌子上的电视机换了——不是那个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了,是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放在柜子上,用一块红布盖着。
“妈,换电视了?”
“嗯。你大哥买的。说彩色的好看,能看好几个台。”
“多少钱?”
“不知道。他说不贵。”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大哥不会买贵的。但二十一寸的彩电,再便宜也要一千多块。大哥在工地上干一个月,也就挣几百块。他摸了摸那台电视机,外壳是塑料的,温温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但他总觉得,这个家里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少了父亲的气息,也许是少了德顺爷的故事,也许是少了那些年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时光。
大哥从里屋出来,穿着工装,脸上全是灰。看见河生,他笑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回来了?”
“哥。”
大哥的手还是很有力,但河生觉得,他的力气比以前小了。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的嘴唇干裂着,有几道血口子。他的眼睛红红的,像熬了一整夜。
“哥,你瘦了。”
“没事。结实。”大哥拍拍胸脯,但拍出来的声音是空的,像拍一个空桶。
“工地上活多吗?”
“不多。今年活少。”大哥低下头,“不过没事。够花。”
河生看着大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难受。他在上海,吃得好,穿得好,有书读,有课上。大哥在工地上,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十几块钱,还要养活一家四口。他觉得自己欠大哥的,欠太多了。但他知道,大哥不会让他还。大哥要的,不是他还钱,是他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好好为国家做事。
嫂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条。面条是手擀的,很细,很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和香菜。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浓浓的,白白的,香得让人流口水。她把碗放在他面前,说:“吃吧。饿了吧?”
“谢谢嫂子。”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很筋道,汤很鲜,蛋很嫩。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这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但他总觉得,这碗面条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也许是少了父亲坐在对面抽烟的样子,也许是少了德顺爷蹲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他们都走了,味道也淡了。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不时说一句:“慢点吃,别噎着。”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沙沙的,细细的。
“妈,您吃了没有?”
“吃了。你吃你的。”
河生知道,母亲没吃。她总是这样,等孩子们吃完了,她才吃。他夹了一半面条,放在另一个碗里,推到她面前。“妈,您吃点儿。我吃不了这么多。”
母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没有推辞。她端起碗,慢慢地吃起来。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嚼着一辈子的苦。她的牙掉了好几颗,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吹气。嚼了几口,她停下来,用手捂住胃。
“妈,您怎么了?”
“没事。胃有点不舒服。”
“妈,您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没事。就是老毛病。”
河生看着母亲。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着,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妈,您别骗我。您是不是又没吃药?”
母亲低下头,没说话。
“妈!”
“吃了。就是这几天忘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河生没有睡。他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很凉,骨节突出来,像干枯的树枝。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缕烟,随时会散。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有那么多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的头发全白了,像冬天的雪。她的嘴唇干裂着,有几道血口子。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她老了。真的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是那种一下子变老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去赶集。她走得很快,很稳,背很直,像一棵白杨树。他趴在她背上,看着路两边的庄稼,觉得世界很大,很安全。现在,她躺在这里,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他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觉得世界很小,很脆弱。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轻轻动着,像在摸他的脸。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她的手背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河生带母亲去了洛阳。
他借了大哥的摩托车,让母亲坐在后面,开得很慢,很稳。母亲抱着他的腰,很紧,像小时候他抱着她一样。风从耳边刮过,母亲的头发飘起来,白花花的,在阳光下像雪。路两边的麦田冻得发紫,麦苗蜷缩在地面上,像一群怕冷的孩子。
到了洛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他挂了专家号。医生是个老专家,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说话很慢。他给母亲做了检查——胃镜、B超、血常规。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河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胃溃疡,中度。有出血点。需要住院治疗。”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如果不及时治疗,会发展成胃癌。你们家属要重视。”
河生的眼泪流下来了。“医生,住院要多少钱?”
“先交五千块押金。后续治疗费用根据病情确定。”
五千块。他手里只有一千多块,是他在学校攒的。大哥手里也没有多少钱。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读了四年大学,考了第一名,得了全国一等奖,发表了优秀论文,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但母亲病了,他连住院费都交不起。
他给大哥打电话。大哥说,他去找人借。他给方卫国打电话。方卫国说,他去找家里要。他给赵磊打电话。赵磊说,他马上汇钱过来。他给孟教授打电话。孟教授说,学校有困难补助,他去申请。
三天后,钱凑齐了。大哥借了两千,方卫国借了一千,赵磊汇了两千,学校补助了一千。五千块,一分不少。河生把钱交到医院,母亲住进了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母亲住在靠窗的位置。她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输着液。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着,眼睛闭着。河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您疼吗?”
“不疼。”
“妈,您饿吗?”
“不饿。”
“妈,您喝水吗?”
“不喝。”
她什么都不需要。她只需要他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他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很慢,像时间本身。他想,这药水要是能流得快一点,妈的病就能好得快一点。但他知道,不能快。快了,心脏受不了。什么事都不能快。治病不能快,学习不能快,造航母也不能快。都要慢慢来,一滴一滴地来。
“河生,”母亲忽然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我不走。我陪您。”
“不用陪。我没事。你回去。考研不是快了么?不能耽误。”
“妈——”
“别说了。”母亲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你考上研究生,比什么都强。你爹要是在,也这么说。”
河生低下头。他知道母亲说得对。考研在二月初,还有不到一个月。他不能在这里陪她了。他得回去,回去复习,回去考试。考上了,妈才会高兴。考不上,妈会比他更难过。
“妈,您要好好的。按时吃药。等我考完了,就回来看您。”
“好。我等你。”
他在医院陪了母亲五天。五天里,他每天早上给母亲擦脸、梳头、喂饭。母亲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一碗粥要喝半个小时。他不急,慢慢地喂,像小时候母亲喂他一样。下午陪母亲说话,说他在上海的事,说他得了全国一等奖,说他的论文得了优秀,说他要考孟教授的研究生,说要造航母。母亲听着,不时点点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像快灭的烛火。
“妈,您高兴吗?”
“高兴。”
“妈,您为我骄傲吗?”
“骄傲。”
“妈,您要好好的。等我造出航母,我带您去看。看它在海上开,看飞机在上面起降。”
“好。我等你。”
一月十五日,河生回到了上海。
火车上,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平原。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田里的麦苗冻得发紫,稀稀拉拉的,蜷缩在地面上。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凉凉的,怎么也暖不过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脸——蜡黄的、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她的手——瘦的、凉的、骨节突出的手。她的声音——轻的、弱的、像风吹过沙的声音。
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德顺爷,保佑我妈。保佑她好好的,等我考完试,回去看她。保佑她等到我造出航母的那一天。
回到学校,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幅铅笔画。草坪枯黄了,踩上去沙沙响。他推开宿舍门,里面空无一人。他放下行李,没有打扫卫生,直接坐在床上,拿出复习资料。
考研在二月十四日和十五日。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必须把所有科目再过一遍。政治、英语、数学、专业课。每一门都不能放松。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听英语,背政治。上午做数学题,下午看专业课,晚上写英语作文。他把过去五年的考研真题做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的知识点都梳理了一遍,把所有的公式都推导了一遍。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红笔、蓝笔、黑笔,画得花花绿绿的。他的错题本上记满了做错的题目,每一道题都分析了错误原因,写了正确的解法。
但他脑子里总是想着母亲。想着她一个人在病房里,谁在照顾她?大哥在工地上,嫂子要带陈冉,谁来陪她说话?她会不会又舍不得吃药?她会不会又偷偷下床干活?她会不会……他不敢想下去。他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做题。做题就什么都不想了。
赵磊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河生在看书,愣了一下。“河生?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家多待几天吗?”
“我妈病了。住院了。”
“啊?什么病?”
“胃溃疡。中度。”
“严重吗?”
“医生说要及时治疗。”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河生,你别太担心。你妈会好的。你好好复习,考上了,她更高兴。”
“我知道。”
赵磊从行李箱里掏出一袋果脯,放在他桌上。“吃点东西。别光顾着看书。身体要紧。”
“谢谢。”
刘建国也回来了。他还是那个大编织袋,红薯、花生、核桃、柿子醋、柿饼、山楂干。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河生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编织袋里掏出一袋红枣,放在河生面前。
“给你。补血。”
河生愣了一下。“谢谢。”
刘建国没说话,开始收拾自己的铺位。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河生看书。他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按大小排好,笔放在笔筒里。然后他坐在床上,也拿出书来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书上,照在他们手上。暖暖的,像母亲的手。
二月十三日,考研前一天。
河生没有再看书。他把所有的复习资料整理好,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出宿舍,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他注意到,枝条上已经鼓起了芽苞,小小的,嫩绿的,像一个个小疙瘩,憋着劲儿要往外钻。草坪上有了绿色,枯黄的草下面,新草冒出来了,细细的,软软的,像婴儿的头发。春天快来了。他想,等春天来了,妈的病就会好了。
他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给医院打了个电话。护士说,母亲的情况稳定了,出血点已经止住了,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他松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明天考试。”
“好好考。别挂念我。”
“妈,您要好好的。等我考完了,就回去看您。”
“好。我等你。”
二月十四日,考研第一天。
河生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好东西。赵磊还在睡觉,鼾声均匀。刘建国的床上已经空了——他也考研,也报了孟教授的研究生。他们是对手,也是朋友。
他走出宿舍楼,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照得路面昏黄黄的。空气很冷,吸进去像喝冰水。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考场走去。
考场设在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里。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周围的考生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紧张地搓手。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但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金色——太阳快出来了。
第一门,政治。
卷子发下来,他扫了一眼,心里有底了。选择题不难,辨析题也不难,论述题是“试论***理论的历史地位和现实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春蚕啃桑叶。他写得很顺,脑子里的东西像水一样流出来,不用想,就自己流了。他写了***的南方谈话,写了改革开放,写了香港回归,写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写了两个多小时,写满了答题纸。
走出考场,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照在梧桐树上,枝条上的芽苞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珠子。他站在教学楼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还是冷的,但比早上暖了一些。他想,妈,我考得不错。您放心。
下午,英语。
这是他的强项。卷子发下来,他先看了作文题目——“The Importance of Perseverance”。他想了想,写了一个从黄河边走到上海的故事。没有写自己,写的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永不放弃的人。他写得很顺,词汇和句式从脑子里涌出来,像黄河的水,挡都挡不住。
考完英语,天已经黑了。他走出考场,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妈,英语也考得不错。您放心。
二月十五日,考研第二天。
上午,数学。这是他最拿手的科目。卷子发下来,他一道一道地做,像在走一条熟悉的路。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证明题。每一道题都似曾相识,每一道题都做过类似的。他做得很顺,笔在纸上飞快地走,一个半小时就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一个计算错误,然后交卷。走出考场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惊讶。
下午,专业课。船舶工程综合。这是他的命,是他这辈子要做的事。卷子发下来,他先看了最后一道大题——设计一艘护卫舰的船体结构,计算它的总纵弯曲强度,并用有限元法校核局部强度。他笑了。这道题,他在课程设计里做过,在毕业论文里做过,在梦里做过无数次。他拿起笔,一步一步地写。公式、推导、计算、校核。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精确无误。他写了两个小时,写了满满六页纸。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站在操场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
他回到宿舍,赵磊问他:“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应该还行。”
赵磊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成绩出来,又是第一。”
河生没说话。他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妈,我考完了。考得还行。您放心。
二月下旬,河生回家了。
母亲的病情稳定了,出院了。她坐在炕上,盖着被子,脸色还是蜡黄蜡黄的,但比住院前好了一些。看见他,她笑了。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咋样?”
“还行。”
“那就好。”她点点头,“你大哥说,考上了就是研究生了。比大学生还厉害。”
“妈,您别听他瞎说。研究生也是学生。”
“那也是厉害的。”母亲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干裂的河床被水滋润了。
他在家待了几天。每天给母亲熬药、做饭、喂鸡、扫院子。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他,不时说一句:“你别干了,歇歇。”他说:“不累。我在学校也干活。”
三月中旬,河生回到了上海。
考研成绩出来了。他站在系里的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成绩:政治九十一分,英语九十三分,数学一百分,专业课九十八分,总分三百八十二分。数学满分。专业课第一。总分第一。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然后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师,我考了多少名?”
孟教授看了看他,笑了。“专业第一。总分第一。数学满分。你考上了。”
河生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在脸上,热热的,咸咸的。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德顺爷。他想,他们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该多高兴啊。
“谢谢孟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孟教授看着他,目光很温和,“陈河生,你是我这些年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你的基础扎实,思维敏捷,做事认真,有毅力,有韧性。你有成为优秀船舶工程师的一切素质。但我希望你记住,这只是开始。研究生阶段,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航母设计,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你要做好坐冷板凳的准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能做到吗?”
“我能。”
“好。”孟教授点点头,“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河生坐在宿舍里,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考上了研究生,专业第一,总分第一,数学满分。他说,他会继续努力的。他说,等研究生毕业了,他就去造船,造最好的船,造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信寄出去后,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妈,我考上了。专业第一,总分第一,数学满分。您高兴吗?您要好好的,等我毕业,等我挣钱,等我带您去看病。
四月,河生开始写毕业论文。
他的题目是《航空母舰飞行甲板设计与分析》。这是他一直想做的题目,也是孟教授给他的题目。他知道,这是一个很难的题目。飞行甲板是航母上最关键的结构之一,要承受飞机起降的巨大冲击,要抗高温、抗腐蚀、抗疲劳。设计一个好的飞行甲板,需要深厚的力学知识、材料知识、工艺知识。但他不怕。他想做这个题目,他喜欢这个题目。
他开始查资料。图书馆里关于航母的书,他借了一大摞,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俄文的。他从最基本的开始看——飞行甲板的受力分析、材料选择、结构设计、制造工艺。他每天看十几个小时,看到眼睛发花,看到脖子发硬,看到手发抖。但他不觉得累。他觉得,他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一件他这辈子都想做的事。
最难的是飞行甲板的抗冲击分析。飞机着舰的时候,速度很快,冲击力很大。飞行甲板要能承受这种冲击,不能变形,不能开裂,不能损坏。他用有限元法,把飞行甲板分成一千多个单元,每一个单元列一个方程,一千多个方程,用计算机求解。他算了一遍,结果不对。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他检查了边界条件,发现有一个地方设错了。他改过来,再算一遍,结果对了。飞行甲板的最大应力在许用应力范围内,变形也在允许范围内。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是飞行甲板的抗疲劳分析。飞机每天起降几十次,一年就是几千次,十年就是几万次。飞行甲板要能承受这么多循环载荷而不发生疲劳破坏。他查阅了大量文献,发现美国海军用的是一种叫做“损伤容限设计”的方法——假定材料中已经存在初始裂纹,然后计算裂纹扩展到临界尺寸所需的循环次数。他用这种方法计算了飞行甲板的疲劳寿命,结果是二十万次起降,远远超过了设计要求。
他把计算结果写在论文里,一章一章地写。绪论、理论基础、有限元模型、计算结果分析、结论。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个公式都要核对,每一张图都要反复修改。他写了半个月,写了三万字。然后他拿给孟教授看。
孟教授看了三天,然后把他叫到办公室。
“论文我看了。总体不错。但有几个问题。”他翻开论文,指着其中一页,“这里,你的材料参数用的是手册上的标准值,但实际材料有离散性,应该用统计值。你重新算一下。还有这里,”他翻到另一页,“你的载荷谱用的是简化模型,但实际载荷是随机的,应该用概率方法。你改一下。”
“好。”
河生回去改了。他查阅了大量材料试验数据,用统计方法重新确定了材料参数。他学习了随机振动理论,用概率方法重新计算了载荷谱。他重新建了有限元模型,重新算了应力和变形,重新算了疲劳寿命。又花了一个星期,改了五遍。然后他把修改后的论文拿给孟教授看。
孟教授看了,点点头:“好多了。但还不够。你的论文缺少实验验证。理论计算是一回事,实验结果才是真理。你应该做模型试验,验证你的计算结果。”
“怎么做?”
“去水池实验室,做一个缩比模型,在疲劳试验机上做加载试验,测应变、测位移、测裂纹扩展。用实验数据验证你的计算结果。”
“好。”
河生去了水池实验室。他设计了一个缩比模型,比例是1:10,材料是铝合金,尺寸是两米长、一米宽。他在模型上贴了应变片,装了位移计,然后放在疲劳试验机上,加载循环载荷。试验做了三天三夜,采集了上千组数据。他用这些数据验证了有限元计算结果,发现误差在百分之五以内。他把试验结果写在论文里,论文的厚度增加了一倍。
五月,论文完成了。五万多字,一百二十页,包括理论分析、数值计算、模型试验、结果讨论。他把论文装订好,封面上写着:
航空母舰飞行甲板设计与分析
船舶工程系94级 陈河生
指导教师 孟宪成教授
一九九八年五月
他把论文交给孟教授。孟教授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这是我指导过的本科生论文中,最好的一篇。”
河生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
五月下旬,论文答辩。
答辩委员会由五位教授组成,孟教授是**。河生站在讲台上,用半个小时介绍了自己的论文。他讲得很流利,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清楚。答辩委员会讨论了一会儿,然后宣布结果:优秀。全票通过。
孟教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恭喜你,陈河生。你的论文被评为优秀毕业论文。这是你应得的。”
河生握住孟教授的手。孟教授的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谢谢孟老师。没有您,就没有这篇论文。”
“不。没有你的努力,就没有这篇论文。”孟教授看着他,目光很温和,“陈河生,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我希望你继续努力,将来成为一个优秀的船舶工程师。为中国造最好的船。”
“我会的。”
六月,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宿舍里的气氛变了。以前是热闹的、喧嚣的、充满活力的。现在是安静的、沉默的、带着伤感的。赵磊不再大声说话了,张伟不再嚷嚷了,刘建国不再埋头做题了,陈志远不再慢条斯理地讲他的苹果电脑了。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人在打包行李,有人在卖旧书,有人在写毕业纪念册,有人在拍合影。楼道里到处都是纸箱和编织袋,到处都是“一路顺风”“常联系”“保重”的声音。
河生也在收拾东西。他把四年的课本、笔记、试卷、论文,一摞一摞地捆好,放在纸箱里。他把那些英文参考书挑出来,准备送给刘建国——他也要读研究生了,需要这些书。他把那本《aircraft carrier design》放进书包里,这是他最珍贵的书,他要带走。他把林雨燕的信和照片,一封一封地整理好,用橡皮筋扎起来,放在枕头底下。他把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摇了摇,叮——很轻,很远。
赵磊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河生,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能。”
赵磊叹了口气:“我舍不得你们。”
“我也舍不得。”
赵磊忽然哭了。他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流了一脸。河生从来没有见过赵磊哭。赵磊永远是那个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人,永远在说笑话、开玩笑、活跃气氛。现在他哭了,哭得像一个孩子。
“别哭了。”河生说,“又不是生离死别。”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赵磊擦了擦眼泪,“河生,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牛逼的人。从河南农村考到交大,从不会说普通话到英语考九十分。你是我最佩服的人。”
“你也牛逼。”河生说,“你是北京人,但你没有瞧不起我们农村来的。你对我们好,请我们吃饭,给我们带东西。你是好人。”
赵磊又哭了。这一次,河生也哭了。两个人坐在床上,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傻子。
张伟走过来,看着他们,也哭了。刘建国走过来,看着他们,眼睛红了。陈志远走过来,看着他们,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走,喝酒去。”赵磊说。
六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那个小饭馆,“老地方”。王姐看见他们,笑了:“毕业了?来,今天我请客。随便吃。”
他们要了十几个菜,两箱啤酒。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红烧肉、炒鸡蛋、炖鸡块、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酱牛肉、卤鸡爪、拍黄瓜。菜摆了一桌子,酒摆了一地。
赵磊举起酒杯:“来,兄弟们,干杯。为了四年的兄弟情。”
“干杯!”
六个人干了第一杯。
张伟举起酒杯:“为了交大。为了船舶系。”
“干杯!”
六个人干了第二杯。
刘建国举起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为了河生。你是我们中间最优秀的。祝你前程似锦。”
河生愣了一下。刘建国从来不主动说话,从来不主动敬酒。今天他主动了。河生举起酒杯,看着刘建国。“建国,你也优秀。你考上了研究生,我们还能做三年同学。”
两个人干了杯。刘建国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吃了一口菜。
陈志远举起酒杯,慢条斯理地说:“为了苹果电脑。没有它,你们的有限元都算不出来。”
大家都笑了。赵磊说:“为了你的苹果电脑,干杯!”
六个人干了第四杯。
河生举起酒杯,站起来。他看着这五个人——赵磊、张伟、刘建国、陈志远,还有不在场的方卫国。他们是他在上海最亲的人,是他在异乡的兄弟。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口音,不同的习惯,不同的家庭背景。但他们在同一个宿舍里住了四年,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看书,一起打牌,一起喝酒,一起哭,一起笑。他们吵过架,拌过嘴,但从来没有红过脸。他们是兄弟。亲兄弟。
“来,兄弟们,”他说,“为了咱们的友谊。为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四年。”
“干杯!”
六个人干了第五杯。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赵磊说,他回北京以后,要去造船厂工作,造驱逐舰。张伟说,他回南通以后,要去渔船厂工作,造渔船。刘建国说,他读研究生,将来去研究所,造潜艇。陈志远说,他要去美国留学,学计算机,将来造自动驾驶的船。河生说,他要留在上海,读研究生,学航母设计,造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咱们说好了,”赵磊举起酒杯,“十年后,咱们再聚。到时候,河生造出了航母,我造出了驱逐舰,建国造出了潜艇,志远造出了自动驾驶的船,伟哥造出了渔船。咱们中国海军,世界第一!”
“世界第一!”六个人一起喊。
酒喝完了,菜吃光了,天也亮了。六个人走出小饭馆,站在街上。上海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照得路面昏黄黄的。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肩膀上。
“兄弟们,”赵磊说,“我走了。”
他一个一个地拥抱。抱到河生的时候,他抱得很紧,很久。“河生,保重。”
“保重。”
赵磊走了。他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街角,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张伟走了。陈志远走了。
最后,只剩下河生和刘建国。两个人站在街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建国,咱们九月还能见面。”
“嗯。”刘建国点点头,“九月见。”
两个人走回宿舍。刘建国开始收拾最后的东西,河生帮他打包。两个人都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告别,是再见。九月,他们还会在交大见面,在孟教授的课堂上见面,在船舶系的研究生班里见面。
刘建国走了。他背着那个大编织袋,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河生,九月见。”
“九月见。”
刘建国走了。宿舍里只剩下河生一个人。他坐在床上,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四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六个人,六张床,六个陌生人。四年后,六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六张床变成了一张床,陌生人变成了兄弟。现在,兄弟都走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赵磊在喊他,像是张伟在笑他,像是刘建国在沉默,像是陈志远在慢条斯理地说话,像是方卫国在喝酒吹牛。这些声音,都在铃铛里。他摇了摇,就来了。他不摇,就走了。
他把铜铃装回兜里,站起来,背上书包,拎起旅行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六张光秃秃的床板,六张空荡荡的桌子,六把歪歪扭扭的椅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他转过身,走出门,没有回头。
六月下旬,河生收到了海军某研究所的录用通知。
信是寄到系里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xxx研究所。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写着:
陈河生同志:
经研究决定,拟录用你为我研究所助理工程师。请你于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前到我所报到。具体事宜,请与我所人事处联系。
他看了三遍。然后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师,我收到了海军研究所的录用通知。”
孟教授接过去,看了看,笑了。“好。这是中国最好的船舶研究所之一。海军的大部分新型舰艇,都是他们设计的。你能去那里工作,是你的荣幸。”
“可是,我还要读研究生……”
“研究生可以读在职的。我跟所里说好了,你一边工作,一边读我的研究生。课程安排在周末和晚上,不影响工作。”
“真的?”
“真的。我早就在安排了。”孟教授看着他,目光很温和,“陈河生,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我希望你既能搞研究,又能搞工程。既能坐在办公室里算题,又能站在船台上干活。既能写论文,又能造真船。你能做到吗?”
“我能。”
“好。”孟教授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去海军研究所。去造中国最好的军舰。”
河生把录用通知书揣在兜里,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
他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九月份就去上班。他说,这是中国最好的船舶研究所,专门设计军舰。他说,他会努力的,不会给咱家丢人。
信寄出去后,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妈,我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我要去造军舰了。您高兴吗?您要好好的,等我上班,等我挣钱,等我带您去看病。
六月二十八日,河生去了一趟华东师大,找方卫国。
方卫国也毕业了。他考上了研究生,但不在上海——他考的是北京的一所大学,新闻系。他也要走了。两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吃饭,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你什么时候走?”方卫国问。
“后天。回家待几天,然后去研究所报到。”
“我大后天。去北京。”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方卫国说:“河生,你知道吗?我这四年,写了无数篇报道。有写大学生活的,有写社会热点的,有写科技发展的。但有一篇,我一直没写。”
“什么?”
“写你的。”方卫国看着他,“我从大一就想写你。写一个从黄河边走来的孩子,如何在交大读书,如何从倒数考到第一,如何学造船,如何造航母。但我一直没写。因为我怕写不好。你的故事,太长了,太深了,太重了。我现在的笔力,写不出来。但总有一天,我会写出来的。等我成为大记者,大作家,我一定写你。写你的故事,写黄河的故事,写这个时代的故事。”
河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方卫国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在县一高的宿舍里,那个胖胖的男生,拿着《故事会》,说“咱俩是老乡”。从那以后,他们就是兄弟了。六年了,从河南到上海,从高中到大学,从少年到青年。他们一起走过来了。
“卫国,”河生说,“你一定会成为大记者、大作家的。你写的文章,我看过。你的笔,能写进人心里。”
方卫国的眼睛红了。“河生,你也是。你一定会成为大工程师的。你造的船,能开到全世界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像高中毕业时那样。然后他们松开,喝了最后一杯酒。
“走吧。”方卫国说,“我送你。”
两个人走在华东师大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很响。方卫国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河生,”他说,“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能。”
方卫国笑了。“对。一定能。你是陈河生,我是方卫国。咱们是兄弟。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兄弟。”
到了校门口,方卫国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你先回去。”
“不,你先走。”
河生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方卫国的手很胖,很软,很暖。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卫国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七月,河生回了家。
母亲在村口等他。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弓。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地看见他,就笑了。
“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他走过去,扶住她。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他握着她的手,想把它暖热,但怎么也暖不过来。
“妈,您怎么出来了?风大,别着凉。”
“没事。我想看看你。”
他扶着母亲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不急,慢慢地走,像小时候她牵着他走一样。
“妈,我考上研究生了。”
“我知道。你大哥说了。”
“妈,我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九月份就去上班。造军舰。”
“好。好。”她点点头,“你爹要是在,也高兴。”
“妈,您跟我去上海吧。我挣钱了,带您去看病。”
母亲摇摇头。“不去。我在家挺好的。”
“妈——”
“别说了。”母亲打断他,“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你爹在这儿,家在这儿,根在这儿。我走了,谁给你爹上坟?”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母亲不会离开的。她这辈子,就活在这片土地上。父亲在这儿,家在这儿,根在这儿。她哪儿都不会去。
他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妈,您要好好的。按时吃药。别累着。等我放假了,就回来看您。”
“好。我等你。”
他在家待了几天。每天给母亲熬药、做饭、喂鸡、扫院子。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他,不时说一句:“你别干了,歇歇。”他说:“不累。”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河生,”母亲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你饿得哭,我抱着你,说‘别哭,妈给你做饭’。那时候,家里只有红薯面,我做了红薯面糊糊,你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完了还说‘妈,我还要’。”
“记得。”
“那时候苦啊。但你爹说,苦日子总会过去的。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她顿了顿,“现在,好日子来了。你考上大学了,考上研究生了,要去造军舰了。你爹要是看见,该多高兴啊。”
“妈,您也高兴。”
“高兴。我高兴。”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河生,你去了上海,要好好的。别挂念我。你大哥在,我没事。”
“妈,您要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药不能省。”
“好。我吃。”
“妈,您别干重活了。让哥干。”
“好。我不干。”
“妈,您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带您去看。”
“好。我等你。”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了。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河生要走了。
母亲送他到村口。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弓。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
“妈,您回去吧。别送了。”
“我看着你走。”
“妈,您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说“我等你”。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摩托车在柏油路上开得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路两边的玉米长起来了,一人多高,叶子绿得发亮。远处的邙山青灰色,像一道墙,挡住了风,也挡住了路。
“哥,妈的药不能断。你记得按时给她吃。”
“我知道。”
“哥,钱的事,你别担心。我上班了,每个月寄钱回来。”
“好。”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
到了洛阳火车站,大哥把摩托车停在停车场,陪他进站。候车室里人很多,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军装的军人。河生和大哥找了个角落站着,等车。
“河生,”大哥忽然说,“你妈的病,你别太担心。有我呢。你在上海好好工作,别分心。”
“哥,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但拍出来的声音是空的。
广播响了:开往上海的xxx次列车开始检票。
河生背起行李,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走到检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哥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挥手。他挥了挥手,然后挤进人群。
他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他把行李放好,坐下来,看向窗外。月台上人来人往,有送人的,有被送的,有哭的,有笑的。他看见大哥站在月台边上,正往这边张望。大哥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口竖起来,脸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红,像熬了一整夜。
他摇下车窗,朝大哥挥手。大哥看见他,也挥手。他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汽笛响了。火车动了一下,慢慢往前开。月台往后退,大哥往后退,洛阳往后退。
他把头伸出窗外,往后看。大哥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上。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看报纸。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车厢里很挤,很吵,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行李。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听见母亲的声音——“我等你。”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一圈一圈的,像黄河里的漩涡,转得他头晕。
他摸了摸贴身的衣兜。铜铃、书签、照片、钢笔,都在。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但这一次,它暖得很慢,像冬天里的一杯水,怎么也热不起来。
窗外,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山往后退。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铜铃贴在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母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像是时间在说话。
德顺爷,我走了。去造军舰了。您保佑我妈,保佑她好好的,等我造出航母,带她去看。您保佑我大哥,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别太累了。您保佑陈冉,保佑她好好长大,将来也考上大学。您保佑林雨燕,保佑她好好的,等我回去。您保佑方卫国,保佑他写出好文章,记录这个时代。您保佑赵磊、张伟、刘建国、陈志远,保佑他们都好好的,十年后我们再见。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脸上,凉凉的,像冬天的雨。流到嘴里,咸咸的,像黄河的水。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带着他,往东,往上海,往大海,往更远的地方。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前是黄河,浑黄浑黄的,从西边来,往东边去。河面上有一条船,小小的,破破的,在风浪里颠簸。船上站着一个人,是德顺爷。他光着膀子,皮肤黑得像炭,肌肉鼓得像石头。他拉着纤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腰弯着,背弓着,脚踩在石头上,鲜血直流。但他没有停。他一直在走。从黄河走到大海,从过去走到现在,从现在走到未来。
河生看着他,想喊他,但喊不出来。他想追上去,但迈不动腿。他只能看着德顺爷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照在平原上,金红金红的,像一河流动的火。他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不管你走到哪儿,走多远,你都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别把自己忘了。”
他没忘。他不会忘。
他把铜铃装回兜里,坐直了身体。火车继续往前开,轰隆隆的,像黄河在咆哮。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平原,看着那些村庄、那些树、那些人。他想,这就是他的土地。这就是他的国家。这就是他要保卫的一切。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妈,我走了。您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带您去看。
雨燕,我走了。你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带你去上海。
哥,我走了。你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带你去大海。
德顺爷,我走了。您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回来告诉您。
火车继续往前开。往东,往上海,往大海,往更远的地方。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梦里,他看见一艘大船。很大的船,比山还大,比云还高。灰色的,流线型的,飞行甲板上停着一排排飞机。它在海上开着,劈开波浪,驶向远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是德顺爷。他穿着新衣服,挺着腰,笑着,朝他挥手。
他朝德顺爷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德顺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之间。
他站在那儿,看着大海。海很大,很大,大到看不见边。浪很大,很大,大到能吞没一切。但他不怕。他知道,他会造出那艘船。他知道,他会开到海的那一边。他知道,他会找到德顺爷,找到父亲,找到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人。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平原上,金黄金黄的,像黄河的水。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温温的。
火车继续往前开。往东,往上海,往大海,往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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