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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风起


一九九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十五刚过,黄河滩上的冰就化尽了。陈河生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邙山。山还是青灰色的,但山脚下的麦田已经绿了,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层绿毯子。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不凉了,软软的,带着泥土化冻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是春天的味道。
这个寒假,他在家待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帮着大哥干了所有的农活——翻地、施肥、修渠、剪枝。他把每一块地都翻了一遍,把每一棵果树都剪了枝,把每一条水渠都清淤疏通。大哥说:“你歇歇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说:“我在学校坐着,活动活动好。”
但真正让他觉得累的,不是地里的活,是家里的事。
腊月二十六那天,大哥在工地上出了事。一根钢管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砸在大哥的腿上。幸亏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钢管只擦了一下,没砸实。但大哥的腿还是肿了,青紫了一大片,走路一瘸一拐的。
河生赶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大哥正躺在病床上,腿上缠着绷带。看见他进来,大哥笑了笑:“没事,皮外伤。”
“哥——”
“真没事。大夫说了,歇几天就好。”
河生看着大哥的腿,又看着大哥的脸。大哥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头发也比去年白了。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开了线,棉花露出来,灰扑扑的。
“哥,你别去工地了。”河生说。
“不去咋办?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
“我……我可以在上海打工。我寄钱回来。”
“你打什么工?你是学生,任务是学习。”大哥的语气硬起来,“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念你的书,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大哥说得对。但他心里难受。他在上海,吃得好,穿得好,有书读,有课上。大哥在工地上,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十几块钱,还要养活一家四口。他觉得自己欠大哥的,欠太多了。
大哥在医院住了三天,腊月二十九出院回家。除夕那天,大哥的腿还肿着,但他还是起来贴春联、挂灯笼、包饺子。他坐在板凳上,把饺子皮摊在手心里,放馅,捏边,一个一个地包。他的手很巧,包出来的饺子像元宝,鼓鼓的,齐齐地摆在案板上。
“哥,你歇着吧,我来包。”河生说。
“你包不好。你包的饺子,一煮就破。”
河生不服气,也拿起一张皮,放馅,捏边。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大哥看了,笑了:“你看,我说了吧。”
嫂子在灶台上烧火,母亲在剁馅,陈冉在地上跑来跑去,抓着什么都往嘴里塞。屋子里热气腾腾的,饺子馅的香味、柴火的烟味、还有鞭炮的火药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河生坐在大哥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包饺子。包了几个,慢慢像样了。大哥看了看,点点头:“行,能学了。”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饺子。大哥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多了。他讲工地上的事,讲村里的事,讲陈冉的事。他说陈冉会叫爷爷了——对着父亲的遗像叫的。他说村里要修路了,柏油路,直通洛阳。他说县里要建开发区了,就在镇东边,以后会有工厂、有超市、有学校。
“河生,”大哥忽然说,“你说,将来陈冉能考上大学不?”
“能。”河生说。
“你怎么知道?”
“她是咱陈家的孩子。”
大哥笑了,端起酒杯:“对,咱陈家的孩子。来,干了。”
河生也端起酒杯,跟大哥碰了一下。酒是劣质的白酒,辣嗓子,但喝下去以后,肚子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河生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鞭炮声一阵一阵的,远远近近的,像夏天的雷,从东边滚到西边,又从西边滚回来。他想起去年的除夕,他在上海的宿舍里,一个人听着鞭炮声,想着家。现在他在家里,听着鞭炮声,想着上海。
他想,这就是人生。你在一个地方,想着另一个地方。你到了另一个地方,又想着原来的地方。你永远在走,永远在想,永远不满足。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正月初三,河生去镇上看了林雨燕。
林雨燕家在县电厂家属院,还是那两间平房,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棵葡萄架。葡萄架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院子里的地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大葱,窗台上晒着几串红辣椒。
林雨燕在门口等他。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扎着一条马尾辫,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看见他,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陈河生!你来了!”
“嗯。”
“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他跟着她进了屋。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来:“河生来了?坐,坐,饭马上好。”
“阿姨好。”河生说。
“好,好。你坐,别客气。”
林雨燕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水很烫,他端着杯子,手心热热的。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我哪有?我胖了。”她摸了摸脸,“学校伙食好,我胖了五斤。”
“看不出来。”
“你骗人。”她笑了,眼睛亮亮的。
两个人聊了很多。聊学校的事,聊学习的事,聊家里的事。她说她这学期考了班级第六,比上学期进步了。她说她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开始写一些东西。她说她寒假去洛阳看了高中老师,周老师退休了,身体不太好。
“周老师问起你了。”她说,“我说你在上海交大,学船舶工程。他说,好,好,那孩子有出息。”
河生低下头,没说话。他想起周老师,想起那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头。想起他说的“好好学,将来考大学”。想起他送的《平凡的世界》。想起他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样子。
“等放假了,我去看他。”河生说。
吃完饭,两个人去街上走了走。镇上的街道变了,比以前宽了,铺了柏油,两边多了很多商店。有一家新开的超市,里面灯火通明的,货架上摆满了东西。有一家手机店,橱窗里摆着几部手机,大大的,黑黑的,像砖头。有一家快餐店,门口挂着一个大招牌,写着“肯德基”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英文字母。
“肯德基?”河生看了看,“这儿也有肯德基?”
“假的。”林雨燕笑了,“是本地人开的,卖炸鸡。但味道还行。你吃过没?”
“没。”
“那走,我请你。”
两个人走进那家店,要了两份炸鸡、两杯可乐。炸鸡是裹了面粉炸的,外焦里嫩,洒了辣椒粉和孜然粉。可乐是瓶装的,倒进纸杯里,冒着气泡。河生咬了一口炸鸡,觉得味道有点怪,但也不难吃。
“好吃吗?”林雨燕问。
“还行。”
“你什么都还行。”她笑了,“说个好听的不行吗?”
河生想了想,说:“好吃。”
她笑得更开心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河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高中时好看了。不是那种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好看,是慢慢长出来的好看。像一棵树,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结果,一年比一年茂盛。
“你看什么?”她发现他在看她,脸红了。
“没看什么。”
“你肯定在看什么。”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可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店里放着音乐,是邓丽君的歌,甜甜的,软软的。河生听着,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也喜欢邓丽君,但她不会唱,只会哼哼。他小时候听过母亲哼哼,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歌,现在知道了,是《甜蜜蜜》。
“陈河生,”林雨燕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毕业了,在哪儿工作?”
“不知道。可能在船厂,可能在研究所。”
“会在上海吗?”
“可能吧。”
“那你以后……就不回来了?”
河生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但有一点红。他说:“会回来的。我妈在这儿,我哥在这儿,你在这儿。”
她低下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笑了:“你说得对。你妈在这儿,你哥在这儿,我在这儿。你肯定会回来的。”
她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吧,天快黑了。”
两个人走出店,走在街上。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街上的灯亮了,一盏一盏的,昏黄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雨燕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肥皂的味道,还有洗发水的味道。
“陈河生,”她说,“你回上海以后,给我写信。”
“好。”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好。”
“放假了,就回来。”
“好。”
她停下来,看着他。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在里面。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然后她转身跑了。
河生站在那儿,摸着被亲过的地方,脸上热热的。他看着她跑远,红棉袄在路灯下像一团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往村里走。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路面发白。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像她的嘴唇的温度。
正月初六,河生要回上海了。
母亲又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干枣、花生、红薯干、辣椒酱,还有一双新棉鞋。千层底的,里面絮了棉花,暖和得很。
“到了上海,别舍不得吃。”母亲说。
“嗯。”
“好好学习,别给咱家丢人。”
“嗯。”
“天冷了多穿点,上海冬天也冷。”
“嗯。”
“放假了就回来。”
“嗯。”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来,笑了:“走吧,别误了车。”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还是那辆破自行车,还是那条土路。但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宽了,平了。路两边多了很多新房子,有的是两层的,有的是三层的,有的还贴着瓷砖,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哥,你的腿好了吗?”
“好了。早好了。”
“你别去工地了。找个轻一点的活。”
“没事。工地上挣钱多。”
“哥——”
“别说了。”大哥打断他,“你好好念书,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
到了镇上,大哥把车子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钱,塞给河生。“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哥,我有钱。”
“拿着。”大哥把钱塞进他兜里,“你在上海花销大,别省着。”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头发也比去年白了。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几道新疤。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
车来了。河生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大哥。大哥站在路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手。车开了,大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上。窗外,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山往后退。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窗外,田野继续往后退,往后退。火车往东开,往上海开。往那个他在那里扎根的地方开。

二月下旬,新学期开始了。
河生提前两天返校。他还是坐硬座,二十多个小时,到上海的时候是凌晨。他还是坐15路公交车,在徐家汇下车,走进校园。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上已经鼓起了芽苞,小小的,嫩绿的,像一个个小疙瘩。草坪上有了绿色,枯黄的草下面,新草冒出来了,细细的,软软的。
宿舍里还是他第一个到。他打扫了卫生,擦了桌子,拖了地。然后从旅行袋里掏出母亲给准备的东西:干枣、花生、红薯干、辣椒酱、新棉鞋。他把干枣和花生放在桌上,把辣椒酱放在窗台上,把棉鞋放在床底下。
然后他坐在床上,拿出日记本,写了几行字:
一九九六年二月二十三日,返校。上海,晴。
寒假回家了。见了妈,哥,嫂子,陈冉。见了林雨燕。她亲了我一下。在脸上。很轻。
这学期,我要考第一。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室友们陆续回来了。刘建国还是那个大编织袋,红薯、花生、核桃、柿子醋。赵磊还是那个大行李箱,果脯、茯苓夹饼、驴打滚、稻香村点心。张伟还是那个大蛇皮袋,带鱼、黄鱼、虾干、紫菜、蛏干。陈志远还是那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台笔记本电脑。
“河生,你寒假干啥了?”赵磊问。
“干活。种地。”
“种地?”赵磊瞪大眼睛,“你还会种地?”
“废话。我是农民的儿子。”
赵磊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胖胖的,一个茧子都没有。他叹了口气:“我跟你们比,简直是废物。”
“你不是废物,”河生说,“你只是不会种地。”
“那我会啥?”
“你会吃。”
大家都笑了。
第一周的课,河生就觉得这学期比上学期更难了。
课表上多了几门专业课:船舶阻力、船舶推进、船舶振动、船舶设计原理。每一门都是核心课,每一门都很重要。孟教授讲船舶阻力,从理论基础讲起,讲到实际应用。他讲得很快,板书一擦就没,河生拼命记笔记,手都酸了。
“船舶阻力,”孟教授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船舶设计中最基础的问题。你设计的船,能跑多快?要装多大的发动机?要烧多少油?这些都由阻力决定。阻力算不准,船就设计不好。船设计不好,就开不快。开不快,就追不上敌人。追不上敌人,就打不赢。打不赢,国家就危险。”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河生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阻力,速度,动力,燃料,航程,战斗力。每一个参数都跟国家的安全有关。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
课后,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师,船舶阻力的计算,有很多经验公式。这些公式是怎么来的?为什么用这些公式?有没有理论推导?”
孟教授看了他一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这本。船舶阻力理论,英文的。你看得懂吗?”
河生接过来,翻了翻。全是英文,但比上学期的书简单一些。他已经习惯了看英文专业书,虽然慢,但能看懂。
“看得懂。”
“那好。看完以后,写一个读书报告。五千字。一个月后交。”
“好。”
河生抱着书回到宿舍。赵磊看见了,说:“操,又是英文的?孟教授是不是跟你有仇?”
“不是。他是想让我多学点。”
“多学点?你已经是第三名了,还要多学点?”
“第三名不够。”
“那你要第几?”
“第一。”
赵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拼了。小心累出病来。”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会累出病来。他从小就在地里干活,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累,不算什么。

三月中旬,东南方向局势骤然紧张。
学校的广播里每天都有新闻:中国人民解放军在东南福建区域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导弹部队在福建沿海部署,空军在东南沿海进行实战演练。美国派遣两个航母战斗群靠近海峡海域,声称要“观察局势”,……。
校园里的气氛变了。食堂里、教室里、宿舍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有人说要打仗了,有人说不会打,有人说打就打谁怕谁。赵磊很激动,说:“打!打他妈的!干死侵略者!”张伟说:“你别激动,打起来你上不上?”赵磊说:“上!怎么不上?我是中国人!”
河生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听着他们议论,心里很乱。他想起了1994年的那次形势教育报告会,想起了周老师说的话,想起了方卫国说的“将来要是打仗,咱俩都得去当兵”。那时候他十八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他二十岁了,学的是船舶工程,造的是军舰、潜艇、航母。他忽然觉得,这件事跟他有关了。不是“将来要是打仗”的事,是他正在学的东西,就是用来打仗的——不对,是用来保卫国家的。
三月二十日,学校组织了一场形势教育报告会。全体学生到大礼堂集合。报告人是校党委副书记,姓刘,五十多岁,说话很有力。
“同学们,”刘书记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当前,东南局势严峻。外部势力妄图****分。美国派遣航母战斗群进入海峡,粗暴干涉中国内政。这是对中华民族的严重挑衅!”
大屏幕上放了一些图片——海峡的地图、美国航母的照片、中国人民解放军演习的画面。河生看着那些图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黄河,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子。他想,海峡那边,也是中国的土地。就像河南,就像上海,就像黄河边上的那个村子。谁也不能把它拿走。
“同学们,你们是大学生,是国家的栋梁。在这个关键时刻,你们要坚定立场,拥护国家的决策,支持人民解放军的行动。同时,你们要好好学习,掌握本领。将来,用你们的专业知识,用你们的聪明才智,为国家的强大贡献力量!”
礼堂里响起了掌声。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他的手心拍红了,但他不觉得疼。
报告会后,辅导员把河生叫到办公室。
“陈河生,你写了入党申请书吗?”
“写了。大一的时候写的。”
“什么时候交的?”
“去年九月。”
“组织上考察了你一段时间,觉得你表现不错。成绩好,思想进步,积极参加活动。你愿意继续接受组织的考察吗?”
“愿意。”
“那好。你写一份思想汇报,谈谈你对当前形势的认识。下周交给我。”
“好。”
河生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太阳很好,照得操场上亮堂堂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里,写思想汇报。他写了自己对东南局势的看法——海峡那边是中国的一部分,绝不允许分裂。他写了自己对专业的认识——船舶工程是国家需要的专业,他要学好本领,为国家的海军建设贡献力量。他写了自己对党的认识——党是领导中国事业的核心力量,他愿意在党的领导下,为国家的富强奋斗终身。
他写了两个小时,写了三千字。写完后,他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装进信封里。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他想,他要入党。他要为国家做事。他要造大船,造军舰,造航空母舰。他要让中国强大起来,让谁也不敢欺负中国。

三月下旬,国防科技协会组织了一次国防知识竞赛。
韩会长找到河生:“陈河生,你代表船舶系参赛。船舶系就你一个,行不行?”
“行。”
“好。比赛在下周六,地点在文科楼报告厅。形式是抢答,有个人赛和团体赛。你先参加个人赛,然后跟其他系的选手组队参加团体赛。”
“好。”
河生开始准备。他每天花两个小时看国防知识的书。他从图书馆借了一大摞书——《中国国防》《军事理论》《世界军事概况》《现代武器装备》。他一本一本地看,把重点内容记在笔记本上。他记了厚厚一本,密密麻麻的,有文字,有数字,有图表。
赵磊说:“你这是要当将军啊?”
河生没理他。他继续看。
比赛那天,文科楼报告厅里坐满了人。来自各个系的学生代表坐在台上,每人面前有一个抢答器。台下是观众,有学生,有老师,还有几个校领导。
河生坐在台上,手心全是汗。他不是紧张,是兴奋。他喜欢这种挑战——在规定的时间内,回答问题,展示自己的知识。这跟考试不一样。考试是写,这个是说。说比写难,因为不能改,不能犹豫,不能回头看。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第一轮是必答题,每人三道。河生的题目是:中国的第一艘核潜艇是什么时候下水的?中国的导弹驱逐舰有哪些型号?台湾海峡的宽度是多少?他都答上来了。第二道题他答得最准确:“中国的导弹驱逐舰有旅大级、旅沪级、旅海级。旅大级是051型,旅沪级是052型,旅海级是053型。”主持人说:“正确。”
第二轮是抢答题。主持人念题目,选手按抢答器,谁先按谁答。河生的手放在抢答器上,眼睛盯着主持人,耳朵竖起来,脑子转得飞快。
“第一题:中国的第一颗***是什么时候爆炸的?”
河生按下抢答器。“1964年10月16日。”
“正确。加十分。”
“第二题:世界上最大的航空母舰是哪一国的?叫什么名字?”
河生又按下抢答器。“美国。尼米兹级。排水量十万吨。”
“正确。加十分。”
“第三题: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成立于哪一年?”
河生再次按下抢答器。“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
“正确。加十分。”
一连十道题,河生抢到了八道,全部答对。台下响起了掌声。赵磊在台下大喊:“河生!牛逼!”河生脸红了,但心里很痛快。
个人赛结束,河生得了第一名。韩会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下午团体赛,你跟电子系的李强、力学系的王磊、材料系的张敏组队。你们是船舶、电子、力学、材料的组合,很全面。”
下午的团体赛更激烈。四个队参加,每个队四个人。题目更难了,涉及面更广了,从军事历史到武器装备,从战略战术到国防政策。河生负责船舶和海军装备方面的题目,李强负责电子和雷达方面,王磊负责导弹和力学方面,张敏负责材料和防护方面。
有一道题难住了所有人:“中国的第一艘航母——‘辽宁舰’的前身是什么?是哪一年从哪个国家购买的?”
其他三个队都没答上来。河生按下抢答器:“前身是苏联的‘瓦良格’号。一九九八年从乌克兰购买。二〇一二年改裝完成,命名为‘辽宁舰’。”
主持人愣了一下:“这个答案……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的标准答案是‘瓦良格’号,但具体的年份和细节,你的回答更准确。加十分。”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河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瓦良格”号的事,是在一本军事杂志上看到的。那本杂志是陈志远带来的,他借来看了一遍,记住了。
团体赛结束,河生他们队得了第一名。韩会长给他们发了奖状和奖品——一本《中国军事百科全书》,厚厚的,精装的,很重。
河生抱着那本书,心里很激动。他想,这些知识,不是白学的。将来有一天,他会用到。

四月,上海的春天真正来了。
梧桐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草坪绿了,花坛里的花开了,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团一团的,像彩色的云。走在校园里,空气里都是花香和青草的味道,甜丝丝的,让人想深呼吸。
河生走在校园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海峡两岸局势紧张了一个多月,现在慢慢缓和了。美国的航母走了,解放军的演习也结束了。日子又回到了正轨——上课、看书、做题、去图书馆、去协会。
但河生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他变了。
他开始更认真地学习专业课。不是为考试,是为将来。他每门课都坐在第一排,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下课以后,他去找老师问问题。不是不懂才问,是懂了以后还想知道更多。孟教授说,做学问要有“钻”的精神,像钻头一样,钻进去,钻到底。
他开始更关注国防科技的发展。他订阅了《舰船知识》《兵器知识》《现代军事》几本杂志,每期都看,看到重要的地方就剪下来,贴在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越来越厚,贴满了图片、文章、数据。他还自己画图,画军舰、画潜艇、画航母。画得不好,但画多了就慢慢像了。赵磊说他是“军事迷”,他说不是迷,是责任。
他开始更积极地参加协会的活动。协会组织参观、讲座、讨论,他每次都参加,从不缺席。有一次,协会请了一个老将军来做报告,讲的是南中国海问题。老将军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洪亮。他讲了中国在南中国海的主权,讲了南中国海的资源,讲了南中国海的局势。他说,南中国海是中国的核心利益,谁也別想拿走。他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将来要保卫南中国海。他说,南中国海需要强大的海军,海军需要强大的船舶工业,船舶工业需要你们。
河生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激动。他想,这就是他要做的事。不是在上海的校园里读书,是在南中国海的海疆上,保卫国家的领土。不是造集装箱船、油轮、散货船,是造军舰、潜艇、航母。不是为挣钱,是为国家。
五月的一个周末,协会组织了一次社会实践活动。
去的地方是海军东海舰队的一个基地,在浙江舟山。河生激动得好几天没睡好。他从来没去过海军基地,从来没看过真正的军舰。他在书上、杂志上、电视上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亲眼见过。他想,这次终于能看见了。
他们坐大巴车从上海出发,开了五个多小时,到了舟山。舟山是个海岛城市,空气里有咸咸的海风味。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衣服呼呼响。天很蓝,云很白,海很蓝。河生第一次看见海。他站在岸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海太大了,大到看不见边,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黄河也大,但黄河是有边的,两岸是黄土,是村庄,是庄稼。海没有边。海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想,这就是海军要去的地方。这么大的海,这么远的海,这么深的海。要在海上航行,要在海上作战,要在海上保卫国家。这需要多大的船,多强的动力,多好的武器?他不知道。但他想,他要学,他要造。
海军基地在舟山的一个岛上,要坐船过去。他们上了一艘登陆艇,突突突地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岛上。岛不大,但很热闹,有营房、有码头、有仓库、有修理厂。码头上停着几艘军舰——驱逐舰、护卫舰、登陆舰、潜艇。灰色的,流线型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海军中校,姓王,三十多岁,黑黑瘦瘦的,穿着海军军装,戴着大檐帽,很精神。他带着他们参观,一边走一边讲。
“这是我们的护卫舰,两千吨级,反潜型。装备有舰炮、反舰导弹、反潜导弹、鱼雷。最大航速二十八节,续航力四千海里。”
河生站在护卫舰前面,抬头看着它。军舰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舰艏高高翘起,像一把刀。舰桥上的雷达在转着,一圈一圈的。舰尾的直升机甲板上停着一架直升机,旋翼折叠着,像一个睡觉的大鸟。他伸出手,摸了摸军舰的舷侧。钢板很硬,很凉,上面刷着灰色的漆,漆面很光滑。他忽然觉得,这艘军舰是活的。它有龙骨、有肋骨、有外板,像人的骨架和皮肤。它有发动机、有螺旋桨、有舵,像人的心脏和手脚。它有雷达、有导弹、有鱼雷,像人的眼睛和拳头。它能在海上航行,能打仗,能保卫国家。它是一头钢铁的巨兽,是一个沉默的卫士。
王中校带他们上了军舰。河生走在舷梯上,脚踩在钢板上,咚咚咚的。甲板上很干净,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水兵们穿着海魂衫,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有的在擦拭设备,有的在检查仪器,有的在整理缆绳。他们都很年轻,跟河生差不多大,有的还更小。他们的脸被海风吹得黑红黑红的,但眼睛很亮,很精神。
王中校带他们参观了舰桥、机舱、武器舱、生活舱。舰桥是军舰的大脑,里面布满了雷达屏幕、导航仪器、通信设备。机舱是军舰的心脏,里面有两台大功率柴油机,轰隆隆地响,热得人出汗。武器舱是军舰的拳头,里面存放着导弹和鱼雷,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的钢铁巨兽。生活舱是水兵们住的地方,很小,很挤,但很整洁。床铺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躺下。柜子小小的,只够放几件衣服。桌子上摆着几本书、几封信、几张照片。河生看见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的水兵跟一个姑娘的合影。姑娘扎着辫子,穿着花裙子,笑得很甜。他想,这个水兵也有家,也有亲人,也有爱人。但他在这里,在这个岛上,在这艘军舰上,保卫着国家。
参观结束后,王中校跟他们座谈。他讲了中国海军的历史——从木船到铁船,从近海到远洋,从落后到先进。讲了中国海军的现状——有核潜艇、有驱逐舰、有护卫舰、有登陆舰,但没有航母。讲了海军未来的发展——要造航母,要造大型驱逐舰,要造核潜艇,要走向深蓝。
“你们知道吗?”王中校说,“中国有一万八千公里的海岸线,有三百多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国土。这么大的海,这么远的海,需要强大的海军来保卫。海军需要什么?需要军舰。军舰需要什么?需要你们。需要你们这些学船舶、学电子、学武器、学材料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学生。
“同学们,你们是国家的未来。你们要好好学习,掌握本领。将来,到海军来,到船厂来,到研究所来。用你们的双手,造出世界上最先进的军舰。用你们的智慧,保卫国家的海洋权益。”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他的手心拍红了,但他不觉得疼。
回学校的路上,赵磊说:“今天真开眼。那艘军舰,太帅了!我将来也要造军舰!”
张伟说:“你不是说要造集装箱船吗?”
“改主意了。造军舰多牛!保卫国家!”
“你高数先考及格再说吧。”
两个人又拌嘴。河生没听进去。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车窗外是工厂的围墙、仓库的屋顶、烟囱的影子。他想,他选对了专业。船舶工程,就是他该做的事。海军,就是他该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德顺爷,您看见了吗?我上军舰了。我摸到军舰了。将来,我要造军舰。造比这个更大的军舰。造航空母舰。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六年五月十八日,舟山,海军基地。第一次登上军舰。我要造这样的船。不,我要造比这更好的船。

六月,期末考试又要到了。
河生比上学期更紧张了。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第一名。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他把这学期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所有的习题都重新做了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又看了五遍。
最难的是船舶阻力。这门课是孟教授教的,内容多,计算量大,还有很多需要灵活运用的地方。河生把那本英文参考书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公式都推导了一遍,把每一道例题都做了一遍。他还写了那个五千字的读书报告,交给孟教授。孟教授看了,说:“不错。但还不够。你要把理论跟实践结合起来。光有理论,没有实践,是纸上谈兵。光有实践,没有理论,是盲目蛮干。”
河生想了想,说:“那怎么才能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
“去做。”孟教授说,“去船厂,去研究所,去设计院。看真正的船,算真正的数据,解决真正的问题。你下学期有个课程设计,造一艘小型船。那是你第一次真正的设计。好好做。”
“好。”
六月底,考试周。
河生瘦了,但精神很好。他的眼睛亮亮的,走路很快,说话也快了。赵磊说他像一台机器,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第一门考的是船舶阻力。孟教授出的题,很难,有很多计算题,还有一道设计题——设计一艘护卫舰的船型,计算它的阻力,并分析阻力对航速的影响。河生做了两个小时,把每一道题都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计算错误,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赵磊问他:“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能考多少?”
“应该能上九十五。”
赵磊叹了口气:“我估计能及格就不错了。”
第二门考的是船舶推进。这门课是另一个老师教的,姓张,年轻,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他出的题很新,有很多新概念、新方法。有一道题是关于喷水推进的,河生在参考书上见过,但课本上没有。他想了一会儿,用流体力学的方法推导出了计算公式,算出了结果。
第三门考的是材料力学。这门课是基础课,但很重要。河生复习了很久,把每一章的重点都过了一遍。考试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道题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原题,但他没有直接写答案,而是把推导过程一步一步写下来。
最后一门考的是英语。河生已经不那么怕英语了。他的听力进步了很多,能听懂常速英语新闻了。他的口语还是不太好,但考试不考口语。阅读理解他做得很快,作文也写得顺。作文题目是“My  Future  Plan”,他写了三句话:I  will  build  warships.  Warships  that  can  sail  across  the  ocean.  Warships  that  can  protect  my  country.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站在操场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榜。船舶系一百二十个人,他考了第一名。船舶阻力九十六分,船舶推进九十三分,材料力学九十五分,流体力学九十一分,英语八十八分,政治八十五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第一名。他做到了。
赵磊考了第三十二名,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你太牛了!第一名!我请你吃饭!”
刘建国考了第四名,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河生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高兴,又像是不甘心。
张伟考了第三十八名,嚷嚷着说下学期一定要努力。陈志远考了第三名,慢条斯理地说:“不错,比我高两名。”
河生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考了第一名。他没有说总共有多少人,他觉得第一名就是第一名,不管多少人。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想一件事:暑假回不回家?
这次,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决定:回。
他想母亲了。想大哥了。想陈冉了。想黄河了。想林雨燕了。
他在火车站排了一天的队,买到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硬座,七十二块——又涨价了。他把票揣在兜里,心里踏实了。
走之前,他跟方卫国见了一面。
方卫国也考完了,考得不错,班级第一。他请河生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你什么时候走?”方卫国问。
“后天。”
“我大后天。你先走。”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方卫国说:“河生,你知道吗?我这学期在校报发了五篇稿子,有一篇还上了头版。下学期我准备竞选团长。”
“行啊。”河生说。
“你呢?下学期有什么打算?”
“好好学习。争取保持第一。”
“保持第一?”方卫国笑了,“你这也太稳了吧?就不能想想别的?”
“想什么?”
“想点别的。比如……女朋友。”
河生愣了一下。他想起林雨燕,想起她亲他的那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他低下头,没说话。
“有情况?”方卫国凑过来,“是谁?快说!”
“没有。”
“你骗人。你脸红了。”
河生摸了摸脸,确实有点热。他说:“就是一个同学。高中的。”
“高中的?林雨燕?”
河生没说话。
“我就知道!”方卫国拍了一下桌子,“我早就看出来了!高中时候就看出来了!她对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她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方卫国喝了一口酒,“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
“那她跟你说了吗?”
河生想起她说的话——“我喜欢你。”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在黄河边上,她说的。他说:“说了。”
“那你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方卫国瞪大眼睛,“人家跟你表白了,你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方卫国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行,就是感情的事不行。人家姑娘跟你表白了,你至少得给个回应吧?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什么都不说,算怎么回事?”
河生低下头。他知道方卫国说得对。他欠林雨燕一个回答。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喜欢她吗?喜欢。从高中就喜欢。但他能给她什么?他在上海,她在新乡。他毕业以后,可能在船厂,可能在研究所,可能在上海,可能在别的地方。她毕业以后,可能回洛阳,可能当老师。他们能在一起吗?他不知道。
“你别想太多了。”方卫国说,“喜欢就喜欢。将来怎么样,将来再说。现在不说,将来就没机会了。”
河生点点头。
两个人喝完了酒,走在校园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校园里亮堂堂的。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翡翠。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很响。
“河生,”方卫国忽然说,“你说,十年后,咱们会在哪儿?”
“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十年后,你也许在造船厂,在设计航空母舰。我可能在报社,在写大新闻。你也许跟林雨燕在一起了,也许没有。但不管怎样,咱们还是兄弟。”
“对,还是兄弟。”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手。河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月亮跟着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
后天,他就回家了。他要跟林雨燕好好谈谈。

七月,河生回了家。
这一次,他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新乡。
他在洛阳下了火车,转乘去新乡的长途车。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豫东平原,一望无际。玉米地、花生地、棉花地,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村庄在远处,白墙灰瓦,树影婆娑。他想,林雨燕就在这个平原上的某个地方,在某个校园里,在某个教室里,在某个宿舍里。他想见她。
长途车到了新乡,他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新乡不大,但比洛阳小,比孟津大。街上有很多学生,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说说笑笑的。他问了一个人,找到了河南师大的方向。
他步行去的。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校门口。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河南师范大学。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紧张。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校园不大,但很安静。梧桐树很高大,枝叶茂密,遮住了整条路。草坪上有几株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盛。远处有一座教学楼,灰砖的,很旧,但很整洁。再远处是宿舍楼,一排一排的,红砖的,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
他找到了数学系的宿舍楼。在楼下,他拦住一个女生:“请问,林雨燕住哪个宿舍?”
女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同学。高中的。”
“哦。她住三楼,302。你等一下,我上去叫她。”
河生在楼下等着。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蝉在叫,很响,但他不觉得吵。他站在那儿,看着宿舍楼的门口,心跳得很快。
几分钟后,林雨燕从楼里跑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辫。看见他,她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河生?”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然后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河生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她的身体很软,很暖,贴在他身上,像一团火。她的头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有洗发水的香味。她的手环着他的腰,很紧,好像怕他跑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背很瘦,能摸到骨头。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她说,但眼泪还在流。
他松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然后笑了。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她笑了,“是惊吓吧。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见你。”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然后她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逛逛我们学校。”
她带他逛了校园。教学楼、图书馆、操场、食堂、小花园。她一边走一边介绍,像一个小导游。她说,这栋楼是民国时候盖的,那栋楼是五十年代盖的。她说,这个图书馆有三十万册书,她经常来。她说,这个操场她每天早上跑三圈,已经坚持了一年了。她说,这个小花园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春天的时候开满花,很漂亮。
河生听着,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白里透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翘着。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鼻子会皱,很有意思。他忽然觉得,她比高中时好看了很多。不光是外表,是整个人。她变得自信了,开朗了,成熟了。
逛完了校园,她带他去学校外面的一个小饭馆吃饭。饭馆不大,但很干净。她要了两个菜:鱼香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两碗米饭。
“你在上海,吃得好吗?”她问。
“好。食堂的菜不错。”
“比高中的好?”
“好多了。高中的时候,天天白菜炖豆腐。”
她笑了:“你还记得高中的食堂?那个红烧肉,三毛钱一份,你请我吃过。”
“记得。”
“那时候多好啊。”她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每天都能看见你。你坐在第一排,我坐在第三排。我上课的时候,老是看你的背影。你的背很直,很瘦,像一根竹竿。”
河生没说话。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饭。
“陈河生,”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这次来,是有话跟我说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林雨燕,”他说,“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从高中就喜欢。”他说,“你坐在我前面,你送我书签,你教我英语,你在黄河边跟我说那些话。我都记得。我在上海的时候,每天想你。你的照片,我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看。你的信,我看了无数遍。你送我的钢笔,我每天都在用。你送我的日记本,我每天都在写。”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他说,“我毕业以后,可能在船厂,可能在研究所,可能在上海,可能在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在一起。但我知道,我喜欢你。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喜欢。”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抱住了他。她的眼泪流在他脖子上,湿湿的,热热的。
“我也喜欢你。”她说,“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喜欢。”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知道,那不是害怕,是高兴。
他们在小饭馆里抱了很久。老板在厨房里炒菜,叮叮当当的,没有出来打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那天下午,河生送林雨燕回宿舍。走到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陈河生,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嗯。我还要回家。我妈想我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你走吧。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吧。”
“我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林雨燕走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陈河生,”她说,“你说,咱们以后能在一起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努力。”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我也会努力。”她说。
到了校门口,她松开他的胳膊,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你先回去。”
“不,你先走。”
他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他想,这就是幸福。

七月下旬,河生在家待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他帮大哥干了很多活。玉米地里施肥、花生地里除草、菜园里浇水。他干得很起劲,好像要把在上海攒了一年的力气都用完。大哥说:“你别干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歇。”他说:“我在学校也坐着,活动活动好。”
但这一次,他干活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光是地里的庄稼,还有林雨燕,还有上海,还有军舰,还有未来。他想,他要把这些活干完,然后回上海,继续学习,继续努力。他要考第一名,要学好专业课,要设计出最好的船。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要让大哥不再那么累,要让林雨燕为他骄傲。
八月初,河生要回上海了。
母亲又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干枣、花生、红薯干、辣椒酱,还有一双新布鞋。
“到了上海,别舍不得吃。”母亲说。
“嗯。”
“好好学习,别给咱家丢人。”
“嗯。”
“天冷了多穿点,上海冬天也冷。”
“嗯。”
“放假了就回来。”
“嗯。”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来,笑了:“走吧,别误了车。”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还是那辆破自行车,但路变了。柏油路修到了村口,宽敞平整,两边种着杨树,笔直笔直的。路边多了很多新房子,有的两层的,有的三层的,有的还贴着瓷砖。远处的小工厂冒着烟,轰隆隆地响。
“哥,村里变化真大。”
“嗯。去年修的路,今年又修了渠。明年还要建小学。”
“陈冉呢?她怎么样?”
“好着呢。会背诗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你教的?”
“嗯。上次回来教的。”
“她记性好。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肯定的。”
到了镇上,大哥把车子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钱,塞给河生。“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哥,我有钱。”
“拿着。”大哥把钱塞进他兜里,“你在上海花销大,别省着。”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头发也比去年白了。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几道新疤。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有神。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
车来了。河生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大哥。大哥站在路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手。车开了,大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上。窗外,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山往后退。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窗外,田野继续往后退,往后退。
火车往东开,往上海开。
往那个他在那里扎根的地方开。往那个他要在那里造大船的地方开。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六年八月五日,回上海的路上。我考了第一名。我有了喜欢的人。我要造大船。我要保卫国家。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平原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一座城市,高楼林立,烟囱冒烟。再远处是海,蓝蓝的,一望无际。
他想,这就是中国。这就是他要建设的中国。这就是他要保卫的中国。
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带着他,往东,往上海,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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