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开拓星神——景天
景天坐在祝祭庭院的二楼,看着窗外下着的淋漓小雨,等待着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昔涟。
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在石板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声音均匀而绵长,像是一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曲子。
屋檐下的水洼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一片被雨打落的叶子飘落进去,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
屋子里他已经找过了——不在。
她确实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把所有的房间都翻了一遍,甚至连储藏室和阁楼都看过了,可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床铺上的被子还保持着今早她掀开时的褶皱,桌面上那杯她喝了一半的温水还搁在那里,杯沿上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唇印。
一切都像是她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下,可她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了。
她就这样消失了,像是被这场雨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外面还在下雨呢……她到底能跑到哪里去呢?
景天不禁想着。
他坐在窗边,看着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麦田,那些被他当作“家”的麦浪正在雨中轻轻低伏,像是也在替他等待什么人。
雨滴落在麦穗上,顺着茎秆滑落,渗入泥土。
那片他亲手耕作的田地,此刻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像是在替他说出那句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就这样等着,等到小雨渐渐停下,等到哀丽秘榭的夜空变为繁星满天,等到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从云缝中露出来,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些星星和他小时候躺在麦田里看到的一样——明亮、安静,像是永远都会挂在那里。
他又等了很久,等到那些星光逐渐变淡,等到地平线上出现了黎明的曙光,等到天边从深蓝变成浅紫,再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像是一幅正在被缓缓铺展开来的画卷。
他终于站起身来。他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昔涟肯定是出事了。
景天离开了祝祭庭院,朝着哀丽秘榭的村口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脚下的泥泞被踏得飞溅起来,沾湿了他的裤腿,可他没有放慢脚步。
他路过那棵老树下的秋千,秋千的绳索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在晨光中微微反着光。
他路过那片已经被割完的麦田,麦茬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行行刚刚写好的字。
那些他曾经在无数个黄昏和清晨里走过的路,此刻在他脚下飞快地向后退去。
在这里长大的这些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哀丽秘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告诉他——哀丽秘榭之外的世界非常危险,那里的一切都被毁灭了,所以不要离开这里。
那道声音像是一道被写在空气里的禁令,无声却不可违抗。
可现在的景天哪里还顾得上想那些。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婆娘去。
他沿着小路,逐渐远离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路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那些他熟悉的房屋的轮廓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几个模糊的小点。
随着他离开的距离越来越远,周围的风景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像是没有精细调整过的粗模,边缘开始变得粗糙,色彩也逐渐褪去,像是有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抽走这个世界的水分。
那些他熟悉的麦田、树影、房屋,都在他身后变得越来越失真,越来越像是一幅正在被擦去的画。
可虽然周围的景色越来越模糊了,景天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了。
那些沉睡在他心底的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浮上来,像是被这场雨冲刷出来的旧物。
那些关于列车、伙伴、战斗、轮回的记忆正在他的意识深处翻涌着,像是正要冲破某层薄薄的隔膜。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掠过他的脑海,清晰得像是在刚刚发生过的下一秒。
直到他身边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纯白。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方向,只有一种像是被掏空了一切的空旷。
他的脚步声在这片纯白中回响着,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表面上,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的直觉告诉他——要是再往前一步的话,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你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你再也无法这样悠闲地活着。
那道看不见的边界就在他面前,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将他和那个简单的、温暖的、吃百家饭长大的日子隔开。
“那又如何。”景天没有停顿。他抬起脚,义无反顾地踏出了那一步。
那片纯白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开始震动、碎裂、重组。
无数碎片在他眼前翻飞,像是被打碎的镜子重新拼合——他看到了站台、看到了轨道、看到了那列熟悉的车厢。
站台上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轨道延伸向那片漆黑的、被星光点缀的远方,列车的车窗里透着温暖的光,像是一直在等他回来。
紧接着,一道矮小却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朝着他鼓起了掌。
“乘客——欢迎回来帕!”帕姆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的激动。
他的小短手合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拍击声,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芒。
“列车长……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景天看着突然出现的帕姆,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环顾四周,那些站台、轨道、列车都像是从记忆中直接搬出来的一样,每一处细节都和他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帕姆也不知道帕。”帕姆歪了歪头,“但是帕姆知道,有乘客需要我,于是帕姆便出现了帕。”
“列车长——你老人家还真是概念神啊。”景天忍不住说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景天乘客——你想好了吗?”帕姆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种像是想要再次确认的郑重。
他站在那里,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像是一面正在等待答案的旗帜。
“当然——我想好了。”景天看着前方。
在被打成混沌的银河深处,两位星神正在斗法。
一位是记忆的化身,一位是智识的聚合体,仅仅只是以令使这种孱弱的力量,恐怕完全无法参与进星神之间的战斗。
“那就前进吧帕。”帕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听从本心就好——祂也是这样做的。”
景天点了点头。
虽然阻止她们两个应该不太可能,可眼下也只有他才能阻止她们了。
令使确实无法参与进星神的战场,但别忘了——这是什么时候。
银河已经几乎抵达了终末,他甚至能感受到逆时而上的末王的视线,像是一道从未来投射而来的、正在缓缓收紧的目光。
如果这件事情没有处理好,银河确实会迎来终末的结局——在记忆和智识的争斗中,被彻底划上句号。
可正是这样的终末之时,景天,作为星穹列车上的无名客,已经真正地成为了字面意义上的“在开拓命途中行走得最远的人”。
哪怕他行走的距离远远不及曾经的阿基维利,可在这个时刻,他就是那个继承了全部遗产的人。
就在这时,一道嬉皮笑脸的、像是从所有时空的缝隙中渗出来的声音落进了他的意识里,带着一种“我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了”的欢快。
“阿基维利——我来助你!开拓放心飞,阿哈永相随!永远不会放弃你,永远不会抛弃你——阿哈,永远是你最好的伙伴!”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无尽的愿力从四面八方涌入了景天的身体。
那是银河范围内所有通过类似幻月游戏的形式被收集起来的愿力。
原本这些愿力应该被用来填饱贪饕的肚子,如今那些神骸已经在物理意义上被抹除,这些愿力在阿哈的操控下涌入景天的身体。
它们涌入景天的身体,像是一条条被点燃的河流,在他的脉络中奔涌、汇聚、燃烧。
他的血液像是变成了流动的光,他的呼吸像是在吞吐星辰。
他开始欺骗世界。
让命途觉得,他就是当初从裴伽纳启航的那个阿基维利,是带领着星穹列车和无名客开拓银河的开拓星神。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景天,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属于开拓的命途,再一次迎来了祂的主人。
“无名客……集结!”
一列,两列,三列——无数星穹列车自虚无的银河中出现,像是被从时间深处召唤出来的舰队,整齐地排列在混沌的星空中。
那些列车的款式各不相同,有的古老而朴素,有的现代而流畅,有的甚至带着某种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风格。
它们像是所有时代的无名客们留下的足迹,此刻被重新拼合成了一支庞大的车队。
“所有行走在开拓的道路上的无名客们啊——”景天的声音在整片银河中回荡开来。
“我景天,以阿基维利的名义向你们提出请求——将你们的力量借给我吧!”
一道列车行驶而过,一个绿色的机器人朝他点了点头。
那是某一代星穹列车的领航员——桑-3000。
它微微颔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敬意。
一个类似豚鼠的生物从另一列车上探出头来,朝着他竖了一下大拇指,那是被称为长夜行人的列车领航员卡皮·巴巴。
它的耳朵抖了抖,然后缩回了车窗里,像是在说“交给你了”。
一个看上去像牛仔一般的身影抬起头看向他,他抬手按了按帽檐,目光里带着一种跨越了时代的敬意——那是「快枪手」奥克莱。
他的身后,车厢里还有人,无拘无束的鸡窝头鲍勃,他靠在窗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草茎,朝着景天咧嘴笑了一下。
在列车的车厢中拉着小提琴的披星舞者朵莉可,她的琴声在车厢间流淌,穿透了那些列车与列车之间的虚空,像是一道温柔的桥梁。
在手中把玩着一枚骰子的观星者我见,他将骰子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然后朝景天眨了眨眼。
拿着烟斗、看着报纸的启明信标法尔肯,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从报纸上方抬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坐在壁炉旁的追光赤子格兰霍姆,他抬起手中的杯子,对着景天做了一个无声的举杯动作。
最后——一列车厢的沙发上,姬子坐在那里,手中端着一杯咖啡,朝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和而明亮的笑容。
她的头发在窗外的星光照耀下微微泛着红色的光泽,嘴角的笑意像是春日里刚刚融化的溪水,安静却笃定。
“前进吧。”她轻声说道。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所有星穹列车上的无名客。
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那些已经逝去的和依然在路上的,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和那些在更早的、他从未踏足过的时代里就已经出发的。
他们的身影在每一节车厢的窗后浮现——有的是模糊的轮廓,有的是清晰的面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落在他的身上。
所有人的力量从银河的各个时代汇聚而来,像是一条条被点燃的导火索,将他身上那层正在燃烧的愿力推向了顶峰。
“前进吧——无名客!”所有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灌入他的身体,像是给一具已经准备好奔跑的身体装上了最后的燃料。
“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景天化作了一辆列车。
一道看起来无穷无尽的列车,车厢绵延到看不见尽头,像是将整条开拓之路都折叠进了这一道光芒之中。
每一节车厢里都坐满了人——所有时代、所有登上过列车的人都在里面。
无论他们之后做出了怎样的选择,无论是一生致力于开拓的,还是中途而废的,甚至是背叛了开拓的——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都是那个发自内心向往着开拓的无名客。
“各位乘客们——列车即将跃迁,请大家开始咏颂开拓信条。”帕姆的声音在各个车厢的广播里传来。
“一,即使命途兴衰消长,开拓者应自有主张!”
“二,即使面对惊涛骇浪,列车组应一致同向!”
“三,即使身处进退存亡,仍应与不义相抗!”
“四,即使遭到世人遗忘,仍不计事后短长!”
“五,即使银河暮色苍茫,仍应将长夜照亮!”
“六,即使局面纷乱无章,仍应看向前方、碾碎乱象!”
“愿此行——”
“终抵群星!”
列车开始跃迁。
那道光芒从虚无中升起,像是一柄被点燃的长矛,直直地贯入了两位星神战场的正中央。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正在混沌中纠缠的毁灭方程式和忆质浪潮被强行分开,像是被一把锋利得不可思议的刀劈开了水面。
景天的声音从列车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终于走到了某个终点的平静,又像是一切重新开始前的宣告。
“有什么话——和我的列车大运说去吧!”
他不管谁对谁错,谁是好的谁是坏的。
他只知道,银河正在熄灭,星神正在交战,而那些他珍视的人正在另一个方向等着他。
他不会再停下脚步了。
列车的光芒穿过了两位星神的战场,像是一道被写进永恒之中的弧线,将所有正在对峙的存在都笼罩在了那道碾压一切的辉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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