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碎影
第十一场打完的第二天上午,史莱克学院那间破屋子里,周先生把册子摊在桌上。
唐三站在桌边。「三息。」周先生说,「你看了吗?」「看了。」「看懂了吗?」「看懂了一半。」唐三说,「他们五个人的力拧成一股,一股的威力是单人最强一击的三点七倍。这个我知道。」
「那另一半呢?」唐三沉默了一会儿。「另一半是,」他说,「他们为了拧成这一股,五个人必须同时动。同时动,就同时露。」
周先生抬起头。他把册子推到唐三面前,指着最后一页那行字。三息不够。「你比我想的快。」他说。
唐三没接这句。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您说他们下一次会怎么样?」
「下一次他们不敢再这么快。」「那他们会怎么样?」「会更慢。」周先生说,「慢下来,他们就得靠别的。」
「靠什么?」周先生看着他。「靠他们最厉害的那个人。」第二天下午,唐三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人,也没带那本册子。他走进院子的时候,五个人都在。
林夜站起来。唐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来打一场。」他说。「现在?」「现在。」林夜看了他一眼。唐三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发青,显然又是几个通宵。可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上缠着布。
那块布上有一块暗色的印子,是血。「你手怎么了?」小舞问。唐三没答。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然后抬起右手。
那不是武魂。蓝银草没有出来,鬼藤也没有出来。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很小,握在掌心里看不见。
「你那手影遁,」唐三说,「我破不了。」林夜看着他。「我花了三个月崩了三百一十二根簧,做成了二十一根针。」唐三说,「这二十一根针,不是为了打你。是为了打你的影子。」
他把掌心摊开。那二十一根针躺在掌心里,细得像头发丝,每一根只有三寸长。针身是青灰色的,不反光。这是唐三这三个月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针不能反光。
反光的针在半空中飞,阳光照上去会闪。闪一下,人的眼睛就会跟着看。可这些针不闪,它们飞过去的时候,你根本看不见它们。
你只知道它们落地了,因为地上多了二十一道影子。「我做这针的第一天,崩了十一根。」唐三说,「我以为是我手法不对。第二天我又崩了十九根。第三天,我停下来了。」
「停了多久?」「三天。」「三天你想什么?」
「想为什么崩。」唐三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手法不对,是我要的东西本身就做不出来。三寸长的簧片,要弯成一个特定的弧度,弯完之后还得弹得起来。这个弧度太刁了,刁到它自己就站不住。」
「那你怎么做出来的?」「我不让它站住。」唐三说,「我让它崩。」林夜看着他。「我做一百根,崩掉八十根。崩掉的那八十根,每一根崩的位置都不一样。我把崩的位置记下来,记了三个月。」
「记了三百一十二根。」「三百一十二根。」唐三点头,「记到最后我发现,崩的位置是有规律的——它们全崩在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地方。」唐三说,「因为那个地方受力最大。受力最大,就最先断。」「所以你改的不是手法,是那个地方。」
「我把它加厚了半分。」林夜看着掌心那些针,看了很久。三百一十二根。三个月。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把每一根崩掉的簧片捡起来,看它崩在哪儿,记下来,记到第三百一十二根的时候,他知道了那个地方。
这不是天赋。这是笨功夫磨到了底之后,磨出来的那一点东西。二十一根针躺在掌心里,细得像头发丝,每一根只有三寸长。
「有光就有影子。」唐三说,「有影子就有你。这句话你说了半年,我记了半年。」「我今天不破你。」他把那二十一根针举起来,「我破你的光。」
林夜瞳孔一缩。唐三没有等他反应。他把手一扬。二十一根针飞了出去。它们不是射向林夜的。它们射向四面八方——射向院墙、射向屋顶、射向那棵老槐树、射向地面。
二十一根针落在二十一个不同的地方,每一根都有一半露在外头。那是一个下午,日头还高。院子里有光,就有影子。
可那些影子,在二十一根针落下的瞬间,全碎了。一根针投一道影。二十一根针,投二十一道细长的影。那二十一道细影横横竖竖地铺在院子里,把原本连成一整片的大影子,割成了几十块。
碎的。林夜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他的影子还在,可那道影子被三道细影划过,断成了四截。
他试了一下。影遁失效了。不是完全失效——他还能钻进某一块碎影里,可碎影太小,只能容半个身子。半个身子的影遁,等于没有。
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原地,哪儿也去不了。那种感觉很怪。他这半年,无论面对什么——三十七级的戴沐白、七十六级的赵无极、岩石化的石雄——他从来没怕过。因为他知道,无论对手多强,他总有一条路能走。
影子是他的路。只要院子里有光,有东西,他就有地方去。这条路他走了半年,走得熟到不用想。
现在这条路断了。不是被堵,是被切成了几十块。每一块都还在,可每一块都太小了,小到容不下一个六岁的孩子。
他站在满地的碎影中间,忽然明白了赵无极当年说的那句话。赵无极说:您站着没人打得动您,可您今天要打我,就得动。您一动,就有影子。
那句话是他对赵无极说的。今天唐三把它还回来了——只不过这次动的不是唐三,是他自己。
他自己要动,所以他自己得有影子。而他的影子,被人切碎了。院子里的四个人都愣住了。
小舞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往前冲,要挡在林夜前面。唐三没有看她。他看着林夜。「我说了,我不是来打你的。」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你那句话,我记住了。」
「有光就有影子,有影子就有你。」他一字一句地说,「那要是影子碎了呢?」林夜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影。
他应该害怕的。他这半年来第一次被人把最根本的东西拆了。可他没有害怕。他在看那些针。
二十一根针,二十一道影。这些影子很细,细得像头发丝。它们把大影子割开了,可它们自己也是影子。
林夜看着那些细影,忽然问了一句:「这二十一根针,你崩了多少根才做成?」唐三愣了一下。「三百一十二根。」
「你做了多久?」「三个月。」「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唐三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块缠着的布。
「因为昨天为止,这二十一根针的落点,是算不准的。」他说,「二十一根针要落在二十一个地方,要让割出来的碎影刚好盖住你站的那一块——这个我算了三个月。昨天我算出来了。」
「昨天?」「昨天是第十一场。」唐三说,「我今天来,是因为昨天我看了那三息。」林夜明白了。唐三不是在第十一场之后才想到这个——他是在第十一场之后,才确认这个有用。
因为第十一场让唐三看清了一件事:林夜的同调要五个人同时露,而林夜自己,是这五个人里第一个露的。
第一个露的那个人,站在最前面。他站的地方,一定有光。有光,就有影子。有影子,他就在那儿。
只要把那一块的影子碎掉,他就只能站在原地。林夜站在满地碎影中间,忽然笑了。他这一笑,唐三皱起了眉。
「你笑什么?」「我笑的是,」林夜说,「你为了让我站在这儿,崩了三百一十二根簧,算了三个月。」
「不对吗?」「对。」林夜说,「太对了。」他抬起头,看着唐三。「可你忘了一件事。」「什么?」林夜没有立刻答。他先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的脚底下,是一块被割开的碎影。那块碎影只有巴掌大。然后他动了。不是影遁。他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息,他站在唐三背后。唐三猛地转身——可林夜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影子碎了,我确实钻不进去。」林夜说,「可我还有一样东西,从来就不需要影子。」
唐三整个人僵住。那二十一根针还插在院子里,二十一道细影还铺在地上。而站在他背后那个人,是从一片根本不存在的「中间」里走出来的。
「瞬步。」唐三说。「瞬步。」林夜点头。他松开手,退开两步。
「你崩了三百一十二根簧,做成了这二十一根针。这二十一根针,破了我的影遁。」他说,「这半年我学会的所有东西里,影遁是最快的一个,也是最靠外物的一个。」
「你破得对。」唐三站在原地,右手食指上那块布,血渗出来了一点。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我下一步,该破什么?」林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破我不需要外物的那个。」他说。「瞬步?」「瞬步。」
唐三低下头,把那二十一根针一根一根捡起来。捡到第十九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明白了。」他说。
他把手里的针装回弩槽,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下一场,」他说,「我破你的瞬步。」
林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去。日头偏西了,地上那二十一道细影拉长了,变斜了。再过一个时辰,太阳落下去,那些影子就没了。
没了,影遁就又能用了。唐三算准了这一点——他今天来,不是要杀他,是要让他知道:从今天起,只要有光,他的影子就不一定完整。
小舞走到林夜身边。「他做的那二十一根针,」她说,「你怕吗?」林夜看着满地的碎影。「怕。」他很少说这个字。
「我怕的不是针。」他说,「我怕的是他崩了三百一十二根,才做成这二十一根。」「那不是更好?他费了那么大劲。」
「他费了那么大劲,只为了破我一样东西。」林夜说,「可他有半年,有十年。」「十年里他能崩多少根?」
小舞答不上来。林夜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这个人,」他说,「我追不上。」「你比他强啊。」
「我比他强。」林夜说,「可强是现在的事。」他推门进去。屋里很暗,暗得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他站在那片暗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去找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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