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丧钟为谁而鸣(二)
【谢虹意,女,0岁和重病的哥哥进行配型,配型失败,以三万元的价格卖给了人贩子,2岁,麻醉药过敏死亡。】
霍嚣玉拿到关于谢虹意的生平的时候,几乎是在用审视的目光看向这张字迹工工整整的纸张。
谢虹意两岁就死了?
那霍嚣玉在青铜共和国看见的谢虹意是什么?
鬼魂吗?
霍嚣玉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谢虹意的牌位,又走了很远的路才回到这个满是黑灰的洞口。
最后她得到的,是一份不知道该说苦难还是该说幸运的生平。
“理智”还在高强度运作,霍嚣玉把谢虹意的牌位放了回去,下一秒,“理智”就为她定位到了“谢南墙”的牌位。
霍嚣玉得到的,关于谢南墙的生平依旧十分简洁:
【谢南墙,女,3岁被城市里有了二胎的父母送到乡下当留守儿童,15岁上高中被父母接回城里被校园霸凌,18岁高考后自杀死亡。】
霍嚣玉顿了一下,又重新找了个牌位扔下去。
【秦椒,女,60岁被指责克死酒鬼丈夫沉塘而死。】
紧跟着,霍嚣玉再一次扔下一块牌位。
【裴行忧,女,30岁被丈夫谋杀致死。】
这一下,霍嚣玉才终于收手。
所有人,霍嚣玉在青铜共和国认识的所有NPC的生平,都和她现在在这些纸上看见的这些生平完全不一样。
她心里有疑问,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还是说,这些都是真的?
忽然,一滴烛泪落下,在霍嚣玉拿着的纸张上烫穿一个不规则的洞。
霍嚣玉抬起头,她把裴行忧的牌位放回原位,开始伸手去够天花板上的白蜡烛。
但天花板实在是太高了,光靠普通人的臂长肯定够不到。
于是,霍嚣玉拍了下脑袋,下一秒,“理智”就让她的手臂自动伸长,像可调节的玩具一样,直到能够摸到天花板上的蜡烛才停下。
就在霍嚣玉够到那些蜡烛的一瞬间,巨大的,如大地震颤开裂一样强烈的痛苦和哀嚎声一起通过手臂传导到霍嚣玉的脑子里。
“你是谁?”
“新死的人吗?”
“新人也好,旧人也好,只要死了就都是好。”
霍嚣玉几乎不能分辨她们到底在说什么,但霍嚣玉能够感受到,所有的声音传达的意思都是同一个:
我好痛苦啊,但请不要来拯救我。
也是在这一刻,白色的烛泪像非牛顿流体那样攀爬过霍嚣玉的指尖,顺着霍嚣玉的手臂逐渐吞噬她的身体。
滚烫的烛泪原本应该在霍嚣玉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的,红色的烫伤。
但霍嚣玉只感受到了烫,任何烫伤反应都没有出现在她的身体上。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教堂存放牌位的地方,来到了,应该说是蜡烛的世界。
但蜡烛内部的世界并不是像霍嚣玉想象的那样一片白,或者充满了蜡液。
霍嚣玉站在青铜制成的圆弧形的地板上,周围是完全封闭的,只有在霍嚣玉往前走的时候,她才能听见有铃铛在晃动的声音。
“有人吗?”霍嚣玉刚发出声音,她的回声就已经钻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了风声。
于是霍嚣玉顺着风声的方向转过头,在蜡烛内部的青铜墙壁上看见了一个很小的圆洞。
霍嚣玉朝小圆洞的方向走过去,伸长脖子,无限贴近小圆洞,和小圆洞外面的世界。
她以为她应该会在外面看到教堂或者牌位,但她竟然透过这个圆洞看到了整个青铜共和国最真实的全貌。
就好像她现在正在青铜共和国的青铜太阳里一样。
青铜共和国的建筑和现实世界的建筑差不太多,只是在建筑的用料上和现实世界有些区别。
“理智”告诉霍嚣玉,青铜共和国的大部分建筑木材,用的都是杉木,屋檐的檐角多放青铜铃铛,还都是陪葬品的款式。
这也是霍嚣玉第一次察觉到,原来她住的那个小公寓,户型是棺材的形状。
那些在青铜共和国居住的人,每天进进出出的房子,居然是一座座重叠在一起的棺材,住进去的人难道毫无察觉吗?
那些霍嚣玉曾经看过的,只有平面形态没有立体形态的,所谓的电子绿植,其实是纸扎的,一碰就能倒。
但武器却是真的。
“理智”分析过青铜共和国的武器的成分,和现实世界的武器的组成成分类似,而且能够造成的伤害都是真实伤害。
就在这时,霍嚣玉看见一个因为犯错而被加班的执刑者小队杀死的,还没有变成怪物的女人。
女人死后,她的灵魂源源不断地化作烛泪朝霍嚣玉所在的方向飘来。
霍嚣玉从来没有在青铜共和国看见过这样的景象。
是因为这样的景象只能在蜡烛里面才能看到吗?
霍嚣玉有些疑惑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变成烛泪的女人。
就在女人触碰到霍嚣玉的一刹那,她迅速被其它的烛泪包裹起来,变成像虫茧一样的东西。
一分钟都还没有过去,一只看起来像是十三四岁的女孩的手从虫茧里伸了出来。
紧跟着,和那个死去的女人的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孩破茧而出,再次坠落回了青铜共和国的地面上。
女孩先是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再然后她又露出一个清明澄澈的眼神,仿佛她的疑问都在刹那之间得到了解答。
在青铜共和国,死去的女人难道都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活过来?
霍嚣玉刚刚发出这个疑问,她脑袋里的朱迎铮就说话了。
“被剥夺了天赋的女人不会。”朱迎铮已经难得有这样冷静的时刻了。
她在霍嚣玉的脑子里一直都是歇斯底里的,疯狂的存在。
“青铜共和国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霍嚣玉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和现实世界有类似的地方,或许是一个由女性掌权的平行世界。
后来她又慢慢觉得,青铜共和国的人很早就觉醒了天赋,又有天赋技能,或许这里是带有魔幻色彩的平行世界。
但现在,霍嚣玉反而迷茫了。
那些女人的牌位和她们的死因,霍嚣玉完全能在H国找到相同的,但青铜共和国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世界。
朱迎铮也很难霍嚣玉在这个问题上具体地回答她,“每一个青铜共和国的女人,都只有在死亡的一瞬间才能有机会洞悉这个世界的真谛。”
“霍嚣玉,你难道看不见吗?这里的天不是天。”
朱迎铮说完,她在霍嚣玉意识世界里的那颗头颅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青铜共和国的天空总是阴沉的,这里好像没有晴天,只有阴天和雨天。
霍嚣玉曾经无数次在青铜共和国仰望天空,试图找到一丝丝温暖的存在。
但她从来没有找到过。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霍嚣玉问。
“在地下会升起的太阳里。”朱迎铮说。
霍嚣玉尝试从她眼前能够看到的小洞里钻出去,于是她开始用“理智”缩小身体。
直到她的身体缩小到能够钻出比她的眼睛还要小的圆洞,她才扒拉着圆洞的口子往外探。
她看见自己正在高空之中,这颗承载着青铜共和国所有的自然光的青铜太阳身上,正附着着厚重的,十厘米那么宽的,已经风干的烛液。
“理智”这时也终于把朱迎铮被霍嚣玉杀死时看到的景象和记忆调取出来,那些朱迎铮口中的,只有死亡时才能看到的记忆。
于是,霍嚣玉看见无数痛苦女人从蜡烛的烛泪中诞生,坠落到青铜共和国,迎接和她们原本应该走向的生平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她们先是迷茫,然后她们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要做的事,有了自己的理想和人生追求。
赵拾霖,梅玉卿,谢南墙,谢虹意,裴行忧……霍嚣玉的眼前闪过许多人的身影。
她认知的,不认识的,在蜡烛的长茧里生长到她们本来应该死去的年纪,以另外一种形态重新活了过来。
几百年,几千年,从一开始的几千万人,到后来的几亿人,她们都是这样走出去的。
如果她们再一次死亡,又会再一次回到蜡烛的茧里。
青铜共和国,原本就是死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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