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6章 山倾

“是不是那些老怪物想夺舍姑爷的身躯，所以提前暗中灌给他一身本事、养着他修行，等他修为大成、体魄圆满之日，再鸠占鹊巢，强行夺舍取而代之？！”

司琴越说越急切，声调不自觉拔高。

恰逢天际一声惊雷轰然炸响，雷声滚滚而过，震彻云天。司琴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反倒被自己的揣测吓得心头发慌，越想越细思极恐。

她连忙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压惊。

茶水早已彻底放凉，冰凉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非但没能平复心绪，反倒让她打了个激灵。她这才恍然察觉，这杯茶，已然搁置许久。

苏瑶云垂眸，浅浅啜了一口凉茶，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若真有幕后魔头蛰伏多年，只为日后夺舍许舟。”

“那这魔头，未免太过执拗，也太过不智。”

“世间无上道体、天骄仙骨、万千绝佳肉身任他挑选，何必耗费无尽岁月，苦心孤诣从头栽培一个许舟，只为最后夺舍取而代之？天下从无这般费力不讨好的道理。”

她言语轻淡，仿若在闲谈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可字句之间皆是通透考量。她并非未曾设想过夺舍的可能，只是以她千年阅历眼界，早已看穿其中的荒诞与不合理。

真正的世外魔头，若需夺舍夺体，绝不会费心耗力，选择一个起初平平无奇、无甚异象的后辈，更不会用这般迂回笨拙的法子。

可是其中缘由，暂时还不便与司琴明说。

司琴坐在原地，急得抓耳挠腮，心底纷乱如麻，翻来覆去也想不出半分头绪。只能郁闷地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勉强借着甜食压下心底的焦灼。

她含糊地咀嚼着，嘴里细碎嘀咕不停，字句模糊难辨。

眉头拧得几乎打成一道绳结，额前几缕碎发都被她焦躁地抓得翘起。她本就不擅长推演这些隐秘诡谲的弯弯绕绕，此刻越想越乱，只觉脑袋沉甸甸、闷沉沉的，像是被塞进一团浸水的棉絮，堵得满心憋闷。

苏瑶云挑了挑眉，她发现点心盒已然空空如也。

恰在此时！

天穹之上狂风骤起，漫天云层剧烈翻涌躁动。

狂风来得又猛又急，仿佛有人将整片天幕视作巨旗，猛地凌空一抖。白玉小舟被强横气流掀得骤然上扬，又重重坠回云涛之上，船身发出沉闷的咯吱震颤，连周身龙骨都隐隐晃动，似要不堪重负。

紧接着，漫天黑云从四面八方极速聚拢挤压，黑压压的云团彼此冲撞奔涌，如同无数脱缰烈马在天际肆意狂奔。云层摩擦之间，细碎电光隐隐跳跃，由远及近，愈发明亮刺眼。

船舱内的油灯似是感知到了天变，火苗疯狂窜动震颤，数息之后，“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浓稠黑暗瞬间吞没整间船舱，周遭一切轮廓尽数模糊消融。

唯有窗外电光不时划破沉沉天幕，惨白光芒一闪而逝，短暂照亮两人的面容，转瞬又坠入更深沉的黑暗。窗外风雨愈发狂暴呼啸，万马奔腾般席卷天地，从四面八方朝着这一叶孤悬的白玉小舟合围而来，威压沉沉。

苏瑶云缓缓抬眼，望向舱门之外。

黑暗之中，她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宛若两汪沉寂幽深的寒潭，清冷沉静，方才所有的局促、纷乱与羞赧尽数消散无踪。

司琴心头骤然一紧，低声唤道：“小姐……”

眼前抬眸望天的女子，冷静、疏离、深不可测，与方才那个心绪起伏的人，判若两人。

苏瑶云未曾回头，只淡淡吐出二字：

“来了。”

方才还在天穹肆意翻涌的漫天黑云，此刻骤然定格。

这突如其来的凝滞，诡异得离谱，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按下了天地的机关，将万里翻腾的云涛硬生生锁在了半空。

前一秒还在互相翻卷、挤压、撕扯的云层，就此彻底静止，纹丝不动。天地间的风也骤然消弭，连一丝气流的波动都不复存在。

山野之间，方才被狂风扯得狂乱摇摆的草木齐齐安静下来，枝叶悬停不动，空中的雨珠笔直坠落，整片天地坠入一种极致诡异的死寂之中。

死寂未落，整方天地轰然一震！

这并非惊雷炸裂的刺耳巨响，而是一阵厚重沉钝的闷鸣，如同万岳沉降、大地归寂，从遥远的地平线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轰隆隆——

轰鸣声起初远在天边，低沉得像是地心深处传出的一声闷叹。可它蔓延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千山万壑尽数震颤。

无边林海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凌空按压，千万株千年古木齐齐弯腰俯首，随即又猛地弹起。丘陵之上碎石簌簌滚落，几处土质松软的山坡轰然塌陷，黄泥裹挟着雨水滚滚坠入谷底。

浩荡震波横跨千里山川，扫过林海，碾过丘陵，无一处得以幸免。

校场的积水被震得腾空跃起，万千雨珠脱离地面，下一瞬又齐齐坠落，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场中战马受此惊扰，铁蹄不安地刨踏着地面，军中士卒身上的刀鞘、甲叶彼此碰撞震颤，密密麻麻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宛若千万面小鼓在铁甲之下同时擂动。

大地持续微颤，连带脚下的船板轻轻晃荡。船舱内细碎的木屑、残留的糕点碎屑纷纷跳动，这艘小小的仙舟，也顺着大地的脉络微微起伏摇摆。

白玉仙舟的桌案上，那盏早已燃尽熄灭的油灯顺势轻轻滑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呲啦声响。司琴连忙伸手扶住舱壁，指尖死死扣进木板缝隙，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这哪里是寻常舟船落地的动静，分明是一座山倾落下来了。

方才漫天肆虐的罡风、云层间游走闪烁的细碎电光，尽数在这一瞬缓缓收敛、消散无踪。

先前颠覆天幕的可怖天变，从来不是风暴来临的预兆。

而是那尊可承载十万将士的天工巨舟，耗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灵力，挣脱云层桎梏，轰然落地时掀起的天地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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