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铁幕倾覆
十一月十三日,东柏林。
那场席卷全城的游行最终还是被镇压了下去。
东德政府调集了能够动用最后的军警力量,在勃兰登堡门前架起了水炮和防暴盾墙,把成千上万的抗议者拦在了警戒线之外。
然而,镇压带来的不是秩序,而是一场更为深重的政治危机。
国际舆论铺天盖地的谴责、西德媒体连篇累牍的剖析以及国内日益高涨的不满情绪,像三座大山一样压在德国统一S会主义党的头顶上。
高层内部连夜开会讨论,争吵声从政Z局会议室里传出来,隔着厚重的橡木门都能听见。有人主张强硬到底,有人要求立刻改革,还有人则是默默递交辞呈……
最终,几轮撕扯过后,政Z局拟定了一份过渡性出境法规——允许公民申请因私出境许可证,试图以此来安抚公众情绪,勉强维持住政权的控制。
然而,意外再次发生。
负责向公众发布这则消息的是时任德国政Z局委员兼新闻发言人沙博夫斯基,问题是他刚参加完党内高层会议,并没有参与关于这份文件的详细讨论,也没有仔细阅读文件的具体实施细则,一直到傍晚的新闻发布会之前他才拿到了该草案,匆匆扫了两眼便塞进了公文包。
于是,一场载入史册的乌龙就此诞生。
……
下午五点,新闻发布会准时开始。
大厅里座无虚席,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把长枪短炮架得满满当当。
沙博夫斯基坐在发言台后面,照着稿子念了将近五十分钟的官方套话,从经济形势说到外交政策,从D代会精神说到社会保障体系的完善。台下的记者们昏昏欲睡,快门声零星稀疏。
到了发布会的末尾阶段,约莫六点五十三分,意呆利安莎通讯社的记者里卡多·埃尔曼终于忍不住了。
他起身打断了沙博夫斯基的官腔,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憋了一整个下午的问题。
“沙博夫斯基先生,关于出境旅行法规的细节,您能否做一下说明?”
沙博夫斯基愣了一下,连忙伸手翻开面前那份临时塞给他的草案。他的视线在纸页上游移两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开口。
“关于这一点……额,我们决定制定一项规定,允许每一位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公民有序离境……”
埃尔曼眼睛一亮,当即追问:“您确定?范围涵盖每一位居民?该规定何时生效?”
沙博夫斯基继续低头扫视着文件,由于神情恍惚,他并没有看清文件上那行用红笔标注的生效日期,只是凭着自己的理解,含糊地念了出来。
“是的,包括所有合法公民……至于时间,据我所知是立即生效,毫不延迟。”
记者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无数闪光灯瞬间亮起,把整个新闻大厅照的亮如白昼。
埃尔曼几乎是跳着追问了一句:“这也适用于西柏林的通行证吗?”
沙博夫斯基这次回答得更自信了,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是的,通过德意志民主共和国通往西柏林的所有边境检查站都可以出境。”
其实,沙博夫斯基说的大体上没有问题,但偏偏却漏掉了两个至关重要的条件。
第一,出境需要走正常申请流程;第二,该规定次日生效。
前者意味着可控,后者则意味着时间缓冲。
但两个条件在他的口中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词:“立即”。
这下可真的要命了。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不到半个小时,消息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柏林。
西德电视台甚至直接在八点的黄金时段新闻打出了大字标题——《东德宣布开放边境》。
大量东柏林市民通过偷偷收看西德电视节目得知了这一消息,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传遍了这座被一堵墙劈成两半的城市。
于是,数万东柏林市民欢呼着涌向柏林墙的各个关卡。
以著名的博恩霍尔姆大街检查站为例,人群像黑色的河流一样从街道两端汇集过来,手里举着啤酒瓶、钥匙串、甚至只是攥着拳头,嘴里喊着同一个词:“开门!开门!开门!”
然而驻守在这里的边防军接收到的是正确指令,因此他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尝试打给边防指挥部,值班人员说不清楚;打到内务部,电话占线;打到政治局,那边正在忙着开会讨论如何应对沙博夫斯基的口误,根本没有人理会。
现场指挥官哈拉尔德·耶格尔站在检查站的岗楼里,看着窗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额角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他手下的士兵们端着枪,站在铁栅栏后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但没有一个人敢真的把枪口抬起来。
人群越来越密,越来越挤。前排的人已经被挤得贴在了铁栅栏上,金属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有人开始摇晃栏杆,有人开始从后面往前推,一个孩子被挤得哭了起来,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嘈杂的人潮里。
耶格尔看着那扇铁栅栏,看着那些贴在栏杆上的手和脸,看着那个被挤得哭出声的孩子。
他意识到,如果再不做些什么,这些愤怒的人群很有可能会引发惨案。
于是耶格尔拿起电话,最后一次拨通了上级的号码,但那头传来的依然是一阵忙音。
他缓缓放下听筒,视线掠过窗外高呼、歌唱、挥舞旗帜的人群。他们的脸上混合着狂喜、紧张和孤注一掷的决然。
耶格尔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们说了一句话。
“打开闸门,停止检查身份证明。”
十一月九日晚二十三点三十分,博恩霍尔姆大街关卡的大门缓缓升起。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第一批东柏林市民涌过关卡,踏上了西柏林的土地。
他们被守在西侧的西德边防军和记者们团团围住,有人抱着头哭,有人跪在地上亲吻脚下的柏油路,有人转身朝着墙那边的同胞拼命挥手。
博恩霍尔姆大街一开,其他关卡也相继沦陷。
成千上万的东西柏林市民在墙头拥抱、狂欢、畅饮。
有人手持铁锤和凿子开始敲打墙体,把一块块混凝土凿下来,留作纪念。有人爬上了墙顶,朝着对面的陌生人举起啤酒瓶。探照灯的光柱打在人群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杂乱的光弧。
这一由新闻口误意外引发的连锁反应,彻底推倒了分割欧洲半个世纪的铁幕。
……
与此同时,罗马郊外,卢伯斯古堡的书房里。
松木在壁炉烧得噼啪作响,暖橙色的火光在石墙上跳动着,把整间屋子烘出一股干燥而温润的气息。窗外的阿布鲁佐丘陵已经沉入了夜色,远处只有几点零星的山村灯火在暗处明灭。
陆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刚从微缩胶卷里刚打印出来的绝密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索菲亚则坐在陆晨身边,端着一杯红酒,慵懒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在深色的绒布面上轻轻叩着。
苏珊站在书桌前,腰背挺直,深棕色的短发别在耳后,语气平稳地汇报着最新的情况。
半晌,陆晨合上资料,抬起头。
“这次行动……没有其他机构发现咱们的存在吧?”
“您放心,目前KGB和CIA都以为资料落到了MI6手里,”苏珊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克格勃在柏林的分部已经开始全面排查MI6的联络点,CIA也在通过外交渠道向伦敦施压,要求他们交出资料。而压力最大的MI6则有苦说不出——他们认定帕希维尔拿到资料后潜逃了,正在一边试图向白宫和克格勃解释,一边对帕希维尔发出全面通缉。”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可以说,帕希维尔现在替咱们背了一口天大的黑锅。”
“做得很好,”陆晨点了点头,把资料递还给她,“接下来欧洲分部的主要任务,就是利用这份资料,让高桌会彻底接管整个德国的地下秩序。”
苏珊双手接过资料,恭敬地点头:“明白。”
“去吧。”
苏珊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书房只剩下了陆晨二人。
“做得不错嘛~”索菲亚靠在沙发上,偏过头看着陆晨,灰蓝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玩味的光。
她今晚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子在火光中闪着碎光。
“人在书房里就把整个欧洲搅得翻天覆地。”
“主要是十一月的柏林太冷了。”陆晨笑着回答道。
“哦?”索菲亚把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指尖在他锁骨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我这里呢……有没有,让你觉得暖和一点儿~”
说到最后,索菲亚故意把嘴唇凑到他耳边,把尾音拖得又长又暧昧。
陆晨呼吸骤沉,伸手扣住她纤细的腰肢,顺势将其揽入怀中。
“你今晚嘴很甜。”
“我还有更甜的呢,想不想尝一尝?”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稠起来。
陆晨的大手在她腰间游移,正欲展开下一步行动——
“爸爸!妈妈!”
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睡裙,光着脚丫子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棕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灰蓝色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
索菲亚愣了一下,身子还半挂在陆晨身上没来得及坐直。
吉玛站在门口,歪着小脑袋看了看沙发上的两个人,眨了眨那双灰蓝色的大眼睛。
“爸爸妈妈你们在玩什么?”
“……”
“……”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索菲亚搭在自己胸口的手和贴在耳边的嘴唇,然后看向门口那个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深吸了一口气。
“吉玛,”索菲亚面不改色地坐直了身子,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语气端庄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妈妈只是在跟爸爸说悄悄话。”
“那妈妈你为什么要咬爸爸的耳朵?”吉玛好奇道。
“那是妈妈在——”索菲亚顿了一下,果断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还没睡?都几点了?”
“我睡不着,”吉玛抱着毛绒兔子跑了过来,一把扑进陆晨怀里,“我要爸爸讲故事。”
陆晨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灰蓝色眼睛、棕色软发的小姑娘,那张小脸仰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知道刚才自己搅和了什么。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抱起来搁在腿上。
“行吧,”他戳了戳吉玛的鼻尖,“想听什么故事?”
“要听恐龙的故事!”吉玛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心满意足地蹭了蹭,“要听大恐龙和小恐龙一起打架的故事!”
“好,讲大恐龙和小恐龙的故事。”
索菲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露出一个宠溺的笑意。
窗外,罗马的夜色安静而温柔。地中海的风从露台上穿堂而过,把窗帘轻轻吹起一角,露出远处那片被月光铺满的、银灰色的海面。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柏林墙正在成千上万人的锤击下发出沉闷的、此起彼伏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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