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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功名是吧?


同治五年十二月十三,天还没亮,白石坞汪家大宅,已经让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三治安旅两个营列在墙外,税警和内政部警察把住各处路口,连后山砍柴的小道,都站了双岗,绝不可放走一人。

恒泰骑在马上,连话都懒得喊,只抬了抬手,漫不经心的说道:

“撞。”

一声令下,几名士兵抱着半截削尖的粗木桩,照着大门就撞了上去。

头一下,门闩咯吱作响。

第二下,门里的狗叫成一片。

第三下,轰的一声,大门连门框整个拍了进去。

紧接着两条大黑狗,就从照壁后头蹿出来,领头的士兵上去就是一枪托,一条当场翻了白眼,另一条夹着尾巴,嗷的一声,钻回了柴房。

剩下的庄客们倒是有准备。

几十号人,拎着发的刀矛,缩在院墙根下,有两个还端着鸟铳,虚张声势地比划。

陈炳文冷哼一声,治安旅的兵丁就地散开,一排前膛枪架起来,枪口齐刷刷抬平。

“放。”

一排枪打过照壁,砖瓦碎了一地,那两个端鸟铳的庄客,连人带铳掀翻在花坛里。

剩下的庄客你看我,我看你,刀矛扔了一地,齐刷刷跪了。

恒泰这才下马,踩着门板进了院子。

赵九鑫跟在后头,挥手吩咐:

“男丁分开,管家、账房、庄客头,各锁各的,不许串话。女眷圈在后宅,一个不许走。”

正厅的门,大开着。

汪崇礼一身簇新的举人冠带,端坐在太师椅上,汪家驹穿着武举的袍子,立在他身后。

阖府男丁,黑压压站了一屋子,排得整整齐齐。

这是连夜商量好的排场。

恒泰一脚踏进门槛,汪崇礼扶着椅子,慢慢站起身,把腰杆挺得笔直。

“恒总办,老夫汪崇礼,咸丰乙卯科举人。”

“我朝律例,在籍举人,非经学台衙门具题斥革,官身不得锁系,刑辱不及于士。”

“你带兵围我宅院,辱我斯文,就不怕都察院的折子么?”

汪家驹往前抢了半步,扯着嗓子喊:

“我也是武举!功名在身,你们凭什么拿人!”

恒泰听完,点了点头,像是真在琢磨这两句话。

琢磨完了,他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汪家驹小肚子上。

汪家驹偌大一个武举,闷哼一声,平着飞出去,撞翻了屏风,半天没爬起来。

汪崇礼刚要拍桌子,恒泰上前一步,连人带太师椅,又是一脚。

老举人滚在地上,冠带歪了半边。

“功名?”

恒泰拍了拍裤脚,说道:

“七个差人在老鹰崖让你们砍了的时候,沈恪让你们勒死在驿馆的时候,你怎么不把功名掏出来,给他们看看?”

汪崇礼脸色煞白,还在硬撑:

“你......你侮辱士人,这事没完!”

“没完的是你。”

恒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纸文书,直接丢在他的脸上,冷漠地说道:

“看清楚,钦差行辕的札子,你那举人,他那武举,斥革的文书,昨夜就从杭州发了。”

赵九鑫在旁边,客客气气补了一句:

“汪老爷,您家大公子汪承宗,在杭州财政厅,阎总办封厅那天,就请进去了。您这一家子,如今就剩您,还在外头站着。”

汪崇礼身子晃了晃。

恒泰一挥手:

“锁了。”

警察上前,举人冠带扒了,武举袍子也扒了,麻绳上了身,父子俩一串儿锁成一串。

审讯就设在汪家祠堂。

赵九鑫也不废话,把人分作七八处,管家、账房、长随、庄客头,各占一间厢房。

汪家驹嘴最硬,吊在柱子上,还嚷:

“老子武举出身,扛得住!”

赵九鑫笑了笑,吩咐:

“先从隔壁账房开始,让汪武举听着。”

大记忆恢复术一摆开,头一间厢房里,半个时辰没撑下来,杀猪一样的号叫,隔着院子,一声一声往耳朵里钻。

账房先生头一个招,警察刚把刑具往桌上一搁,他自己就把纸笔墨砚寻出来了,一边写一边哭。

汪家哪年隐了多少田,哪笔银子送给了哪个衙门,记得比汪家的祖宗牌位还清楚。

汪家驹听着隔壁的动静,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

等警察把周满的供词、那张挪江西的字条、团练箭簇、票号的赃银,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他吞了一口唾沫。

“我招,都是我叔公的主意,我就是个跑腿的......”

汪崇礼一直闭着眼,不吭声。

直到抄家的兵丁,把他卧房夹墙里的东西,整整两口大木箱,抬到了祠堂当院。

一口装着汪家自己的真鱼鳞册,白石坞汪家实田四千二百亩,册上画得明明白白。

另一口,是这些年给府县、给省里送冰敬炭敬的暗账,收钱的人名,一笔一笔,按着红手印。

还有十几箱团练名义藏下的鸟铳、刀矛、火药。

赵九鑫又把一份油布包着的册子,轻轻放在暗账旁边。

“汪老爷,认识么?沈局长贴身藏的副册。”

“他让人从房梁上放下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这个。”

“你那份暗账,他这份副册,这样人证物证就齐了。”

汪崇礼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他看着满院的箱子,看着柱子上的汪家驹,忽然像叫人抽了骨头,顺着门框滑到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

“完了,完了......”

恒泰蹲下身,看着他,说道:

“知道就好。”

当日午后,常山、遂安几处,陈炳文派出的马队,按着密会名单同时拿人。

参与密会的士绅、牵线的幕友、跑腿的长随,一个没漏。

汪家全族的田产、铺面、宅院,尽数贴上封条。

傍晚,十几辆囚车出了白石坞,一路往杭州去。

恒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着“耕读传家”的大匾,打了个哈欠。

“走,回杭州,该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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