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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三章 天生拿手术刀的手


于晚晴的解剖学成绩出来那天,方老教授亲自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医学院三楼最里面,堆着半屋子旧书和标本瓶。
  方老教授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但腰板笔直,手指修长。
  他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于晚晴的答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你以前学过解剖。”
  “自学过一些。”
  “自学能考满分?”方老教授把答卷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教书四十年,解剖学满分的学生只见过三个。两个后来成了院士。你一个京大新生,自学考满分。你觉得我信不信。”
  于晚晴没接话。
  方老教授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
  “跟我去手术室。今天有个开颅手术,缺个二助。你来。”
  手术室在附属医院七楼。
  于晚晴换了手术服,刷手,戴手套。
  动作利落,像做过千百遍。
  方老教授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手术开始。
  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脑膜瘤。
  主刀是方老教授,一助是他带了五年的博士生。
  于晚晴站在二助位置,负责牵拉和吸引。
  方老教授的手很稳。
  可到了分离肿瘤和正常脑组织的关键步骤时,那博士生递器械慢了半拍。
  方老教授眉头皱了一下。
  于晚晴没等吩咐,已经把双极电凝递了过去。
  角度刚好,手柄朝外。
  方老教授接过去,继续操作。
  接下来四十分钟,她递了十二次器械。
  每一次都是方老教授需要的前一秒送到。
  每一次的角度和方向都恰到好处。
  吸引器堵了,她在方老教授开口前就换好了。
  脑棉片不够,她提前让巡回护士拆了新的。
  手术结束,方老教授摘了手套。
  他看了一眼于晚晴。
  “你以前跟过台。”
  “在小诊所待过。”
  “小诊所有开颅手术?”
  于晚晴没回答。
  方老教授没再问。
  但从那天起,他每次上台都叫于晚晴。
  二助、一助,甚至让她缝头皮。
  于晚晴的手稳,针脚细,缝合完的切口像一条细细的线。
  方老教授有一次看了她缝完的切口,对旁边的博士生说:
  “你缝了五年,还不如她缝了五个月。”
  那博士生脸都绿了。
  于晚晴白天上课,晚上去附属医院帮忙。
  方老教授给她安排了值班室,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
  她常常值完夜班,直接去上课。
  上午的课她坐第一排,笔记写得工工整整。
  中午在教室趴一会儿,下午继续上课,晚上再去医院。
  有一次,急诊送来一个车祸伤者。
  颅内出血,瞳孔已经开始散大。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主治,手有些慌。
  于晚晴刚好在值班室,听到动静跑出来。
  她看了一眼患者的瞳孔,又摸了一下脉搏。
  转身对护士说:“准备甘露醇。通知手术室。方教授那边我打电话。”
  主治医生愣了:“你谁啊?”
  “二助。方教授组的。”
  “二助?你一个学生——”
  “甘露醇现在。”于晚晴已经拿起电话拨号了。
  她三言两语跟方老教授说清情况,然后回身帮护士建立静脉通道。
  留置针一次成功。
  她调好滴速,又把患者的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误吸。
  方老教授赶到时,于晚晴已经把术前准备全部做完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上台。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伤者救回来了。
  术后,方老教授在走廊里叫住她。
  “你到底是哪来的。”
  “京大医学部新生。”
  “少跟我打马虎眼。你那些操作,没在急诊科待过三年以上练不出来。你到底在哪个医院干过。”
  于晚晴沉默了几秒。
  “小诊所。”
  方老教授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要记住一点。”
  “什么。”
  “你这双手,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别浪费了。”
  于晚晴点头。
  2000年的医疗条件比她在地球矿道时还差。
  没有心盾手环,没有灵械监测仪,没有便携超声。
  只有听诊器、血压计和最基础的检验设备。
  监护仪是旧式的,屏幕上的波形有时候会跳。
  吸引器偶尔会堵,手术室的空调时好时坏。
  可她不在乎。
  她给每一个患者量血压,听心肺,看瞳孔。
  一个都不漏。
  值班时,她每隔半小时查一次房。
  哪怕患者只是术后观察,她也会在床头站一会儿,看看引流管,摸摸皮肤温度。
  有一次,一个老人术后烦躁,家属按不住。
  于晚晴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老人慢慢安静下来。
  家属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说我是护士,让他放心。”
  方老教授有一次半夜查岗,看见她在护士站写病历。
  她面前摊着一沓病历纸,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字迹细,但清楚。
  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英文医学期刊,是她从图书馆借的。
  “几点了。”方老教授问。
  “两点。”
  “你不困。”
  “还行。”
  方老教授走过去,翻了翻她写的病历。
  然后他放下,看了她一眼。
  “我有个堂弟,在魔都大学教计算机。”
  于晚晴抬起头。
  “他前阵子打电话跟我说,他实验室里有个修电器的,本事大得不像话。二十多岁才考大学,一来就把他课题的核心问题解决了。”
  于晚晴没说话。
  方老教授继续说:“你也是二十多岁才考大学。你俩认识?”
  “认识。”
  “什么关系。”
  “夫妻。”
  方老教授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胡子直抖。
  “怪不得。一个修电器的,一个打针的。你俩这是约好了来考我的?”
  于晚晴也笑了:“巧合。”
  “我不信巧合。”方老教授收了笑,认真道,“但我信本事。你有本事。你那个修电器的老公也有本事。你们俩好好干。别浪费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明天有个学术会议。你跟我去。坐第一排。”
  于晚晴点头。
  方老教授走后,护士站又安静下来。
  于晚晴低头继续写病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窗外京城的夜很深了。
  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像星。
  她写完最后一页,合上病历本。
  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南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隔着大半个京城,华清园里的灯大概也还亮着。
  陆远应该还在实验室。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矿道医疗站里,她也是这样把手贴在冰冷的药柜上。
  那时候她在等一个叫陆远的人回来。
  现在她还在等,只是地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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