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花火

　　凌冽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几个大臣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事争得面红耳赤，想到承乾宫里等着他的人儿，凌冽心里越加烦躁起来，他不悦的说道：“你们说够了没？这么一点小事还让你们这样推三阻四，朝廷都白养你们了？”

　　看到皇上发怒，几个大臣立马正襟站好，却只是一味的低着头不做声。见他们这个样子，凌冽也无心再和他们耗下去，只是摆摆手：“都下去吧，朕希望明日能得到你们解决的办法。”

　　待到大臣都退下后，凌冽喊起一边候着的高福边往外走便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二更天了。”高福亦步亦趋的跟上，知道皇上心中所想，继续说：“想必秀容姑娘还在等着皇上回去的。”

　　“嗯。”凌冽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温度。想到有人在宫里等着他回去，心中就好像有一泂温温的泉水趟过，满心都是被滋润的愉悦和清朗。其实只要凌冽愿意，这后宫中甚至整个天下都会有无数女子愿意翘首以盼的等着他的临幸，只是那些女子再怎么对他全心全意，却也终究不是他心中所想。

　　小小的宫灯在前方开路，冬末的的夜风缓慢而又冻人的袭来，将那两盏灯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四散。在离承乾宫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一阵轻柔的歌声传来，委委婉婉，袅袅绕绕，在夜色中格外醉人。

　　听那歌声越来越近，凌冽蹙眉，好看的剑眉纠结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要抚平。看到皇上脸色有些不悦起来，高福在心中嘲笑着那歌唱的女子，想邀宠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现在皇上哪还有心思理会你们？他高声向前方问道：“是谁在夜半高歌，扰乱皇上御驾？”

　　那歌声戛然而止，没一会儿，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见着御驾就跪下：“妾身不知皇上在此，还望皇上赎罪！”

　　那女子跪在地上，清冷的夜色中她身着的衣裙单薄，勾勒出身体柔美的线条，一只碧玉簪子挽起她的秀发，耳垂上带着朱红樱桃耳坠，在风中左摇右晃，此女子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动人，让人不禁要揽入怀中好好疼爱一番。

　　“跪着的是谁？”看那妃子低着头瞧不真切，凌冽问着高福。

　　“皇上，是眉婕妤。”

　　看得出来，眉婕妤林若水是好好装扮了一番，这大半夜的，又是冬天，在宫中高歌还好巧不巧的遇上皇上，要说这是巧合，估计明早太阳就得从西边升起了。其实要是按照往常，皇上说不定会顺水推舟的携美而去，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这眉婕妤终究是白费功夫了。

　　“眉婕妤夜半高歌，德行有失，降为宝林。”凌冽面无表情，薄唇说出的话语不含一丝感情。

　　林若水遭雷击，在地上没反应过来。这几天皇上都没有召幸她，想起上次在御花园“偶遇”之后皇上带给她的滋润和宠幸，她日思夜想寝食不安，于是在贴身宫女茴香的怂恿下便想再来一次巧遇，这次她还变了个法儿，改为高歌，想让皇上觉着新鲜再次宠幸她。谁想，皇上居然一句话就将自己降了好几级。

　　直到皇上的御驾走远了眉婕妤才慢慢站起来，还有些不可置信。茴香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安慰她：“主子别生气，咱们还有机会，来日方长。”

　　话音刚落，茴香就被眉婕妤扇了一巴掌，“都是你这贱婢怂恿我邀宠，看看你想的好办法！”

　　“主子赎罪，奴婢也是为了主子着想，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还敢顶嘴！”

　　一时间，寂静的御花园热闹起来。

　　*

　　秀容坐在凳子上有些不安的绞着手指，宫女太监在一边低头站着，好让秀容有什么事随时吩咐，真真是一副伺候娘娘的架势。

　　“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就好。”秀容有些不习惯这么多人在一旁杵着，再者自己这坐立不安的样子也不想被人瞧见。

　　她倒了杯水想让自己冷静冷静，谁知那杯中茶水暖意腾腾，喝下去之后更是整个身体燥热起来。想着待会自己会和皇上同床而眠，秀容就心跳加快，脸上火一样的烧了起来。她站起来想四处走走，却只因伤口刚刚换了药，疼得厉害，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待会见到皇上还不又是战战兢兢。秀容拍拍脸颊让自己冷静，正在此时，高福的唱驾声在外面响起。

　　“皇上驾到——”

　　秀容一下子不知道是跪好还是坐着不动好，就只是愣愣的看着身着龙袍的俊美男子走了进来。

　　凌冽看着秀容傻了般的看着自己，双眸在灯火通明的殿内闪着水光，似是揣着一汪清泉。这次头发倒是梳得整齐，不似刚起床时的毛躁。因着殿内温暖，身上就穿了一件荷青色的百蝶穿花短袄，小巧的脚上套着一双素白云纹的室内绣鞋，整个人看起来清丽幽婉。

　　看着她这副寻常女子家居服似的装扮，坐在那里望着自己，就像是在等候夫君归来的闺阁少妇，凌冽薄唇一勾，那笑容似是融化了万雪千冰，将秀容牢牢锁在他的那片温柔里。

　　皇上一步步走过来，秀容局促的站起来，快速的瞟了一眼凌冽，复有低下头，轻轻说道：“皇上辛苦了。”

　　凌冽笑了起来，他一下拉起秀容的手，将她拉近自己身前，浓烈的男性气息包围着她，看着秀容渐渐开出一朵红花的脸，低低说道：“辛苦什么？是辛苦朕歇在配殿还是辛苦朕处理了一天的朝政？或者是辛苦朕到现在还没用晚膳？”

　　听到最后一句，高福在一旁撇撇嘴，皇上明明就用了晚膳却还这样说，堂堂天子什么时候竟开始耍些小孩子心性了。

　　“皇上还没用膳么？”秀容抬起头看着凌冽。见凌冽也正低头瞧着自己，如还未化开的浓墨一样的黑眸近在咫尺，都能瞧见其中正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如此近距离，秀容的小心脏受不了，她慌慌张张的又垂下头，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在皇上面前总是一副如兔如鹿的害羞模样。

　　她这一下抬头又低头的样子逗乐了凌冽，他低低笑了起来，成年男子特有的沙哑里带着轻悦昂扬。皇上这一笑，笑得秀容的心扑通乱跳，手心也不停冒汗，她怕弄湿了天子的手掌想把手抽出来，谁知凌冽握得更紧不让她逃避。

　　“朕饿了。”

　　这三个字说得理所当然，说得柔情蜜意，说得秀容都禁不住想：皇上这是在和自己撒娇么？秀容在暗叹自己对天子的认识又多了一层的同时，探过脑袋对着凌冽身后的高福道：“那，那就传膳吧，麻烦高总管了......”

　　凌冽看着她歪着脑袋的模样，目光灼热炽烈。

　　晚膳一样一样的摆上来，高福指挥宫女端上小铜盆准备给凌冽净手，但他看了看两人的架势，便将那铜盆放在一边，一个眼色将屋子里那群呼啦啦的太监宫女全给带出去了。一时间，空旷的殿内只剩下秀容和凌冽。

　　凌冽嘴角弯了弯，高福这差事到是越当越好了，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日渐炉火纯青，改天可以好好奖赏一下他。显然天子对高总管的举动很是满意。

　　秀容趁着凌冽晃神的空档，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挪到铜盆边绞起毛巾，“奴婢伺候皇上净手吧......”刚刚高福带着宫人下去时，她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其实就算他不这样做，秀容也会主动帮凌冽净手，这本就是当宫女的本分，更别提现在自己已经想明白了。

　　凌冽见秀容转过身，手里托着毛巾，一双眼眸亮亮的看着自己，里面有着羞意和小心，那个模样真是让他爱不释手。他走过去，将手放进水盆里，秀容轻轻的用手指尖擦洗着，眼里细致又虔诚。十指纤纤，指尖微微的小茧拂过自己的手背，那细细的糙感在自己的肌肤上摩擦出的酥麻感，让凌冽的黑眸又深沉了几分，像是无尽浓烈的漩涡一样深邃吸人。

　　秀容低头认真仔细的为凌冽净着手，头顶上凌冽带着热气的呼吸一下一下缓慢有力的吹在她的睫毛上，秀容努力平复着自己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这时，凌冽的手指一下蜷起来，勾住了秀容白皙的指尖，秀容有些被惊到了，想要抽手，可凌冽却不允许她离开，勾得更紧。

　　殿内的温度似乎又高了许多，地龙烧得整个室内烘烘热热。两人的手指在水中交交缠缠，你来我往间，温水被搅动的泂泂声在殿内格外清晰。

　　“皇上，饭菜要凉了！”

　　秀容至今十五岁，除了江武然，从未和其他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过，更何况眼前的男子非一般人能比肩，秀容一下羞得急了，再也忍不住低声喊起来。

　　见她又羞又急，凌冽心痒难耐，不过还是放开了秀容的手，他不再戏弄她，自己拿起毛巾擦干净水珠，坐了下来，却不动筷子，一双浓墨一样的黑眸只是牢牢的看着秀容。

　　秀容反应过来，拿起宫人伺膳用的筷子立在一边。进宫时，管事的嬷嬷说过，皇上用膳是不用亲自捡菜的，通常是皇上的目光停在那哪道菜上，再由宫人讲那道菜夹到面前的玉盘里。可她也从未伺候过这种事，并不太明白该怎么做，凌冽又没发话，所以她不敢随意夹菜，只是略显紧张的看着凌冽，不放过他的每一个眼神。

　　然而凌冽只是气定神闲的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说：“你随意夹就好，朕都爱吃。”

　　“！”

　　秀容感觉自己一瞬间筷子像是要顺手甩出去一样，敢情她自己在这里紧张兮兮，生怕第一次伺膳出什么岔子，可皇上倒好，半晌才慢悠悠甩出这么一句。

　　既然皇上都爱吃那就好办咯，随意夹就好。这么想着，秀容吁了口气，一下子轻松起来。她伸出一双素白的手，夹了一个糖醋水晶丸子，就要往凌冽面前的盘子里放，谁知那丸子上蜜汁满溢，滑溜溜的，还没到凌冽跟前呢就颤巍巍的从银筷上溜了出去，一下摔在桌子上又弹了起来，而后“啪”的一声好巧不巧的弹在凌冽绣着腾龙的衣襟上，最后才滑下龙袍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慢慢定住。

　　这糖醋丸子是定住了，这厢秀容也被定住了。她还维持着夹菜的姿势，银筷前端汤汁还一下一下的滴着欢，她看着凌冽明黄色的衣襟前那显眼的丸子印，褐色的蜜汁黏在上面，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的腾龙紧挨在旁边，这一对比格外滑稽，让人忍俊不禁。

　　秀容有些僵硬的收回举着的手，看着同样懵住了的凌冽，不知该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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