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十八章
深夜，整座乔府都陷入沉寂，唯有一间房内烛影幢幢，似熄未熄。
乔夫人自刘裕走后便一直心事重重，辗转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老爷，我总觉得今日之事没有那么简单……”
“哦？”乔老爷手中的动作一顿。
“萱儿一事我们明明还未同意，孙策便自作主张宣之众人，这、这与逼婚何异？”
乔老爷闻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沉默了良久，叹道：“夫人，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我又何尝不知道呢……今日孙策调开原本守卫在我府外的亲兵，引刘裕趁虚而入想必并非巧合，如果我猜的没错，他是故意让我乔府陷入危机，这时他再带人前来相救，我必会对他感激不尽……此外，也算是给我一个暗示，今日他的所作所为，不正是告诉我们，要想保住乔家，只能与他孙家结亲。”
“老爷，既然你知道，为何……”
“眼下，江山动荡，群雄躁动，只怕不久之后便会一场掀起腥风血雨。半月来我暗暗观察，这孙策与周瑜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就算不能拜将封侯，想来也可在乱局之中占据立足之地。萱儿与莞儿嫁过去，至少能得到一份庇护，我也便可放心一些。”说起女儿，乔老爷语调中不自觉地略过一丝心疼。
乔夫人也垂了眼，连连叹息：“我不求女儿这辈子能大富大贵，只愿她们安稳平淡地度过一生……”
“我又何曾不是这么期望，只是以萱儿和莞儿的才貌，只怕难以埋没……你难道忘了，那时司徒王允为除董贼，千方百计找了倾国倾城的任红昌，去挑唆吕布行刺？乱世之中，女子本就身如浮萍，何况是这般绝世容貌……只有为她们找到稳妥的依靠，我才可放心。”乔老爷认真道。
“我看这孙策竟是铁了心要娶萱儿，老爷，依你所见，这二人求娶萱儿和莞儿也是看中了她们姐妹俩的容貌？”
“大概是吧……”
乔夫人不语，默默思索着什么，尔后，惴惴不安地问道：“老爷，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为了……”
“你是说……”乔老爷立刻意识到她想说什么，面色一凛，眼神瞬间变得凌厉，随即坚定否决道，“不可能！知道那件事的人基本都已不在世上，当年的惨状你也看到了，时隔这么多年，我乔家又低调偏居在这皖城，孙策那个毛头小子又怎么可能知道！”
“我只是担心，毕竟……那东西在我们手里……”
这么多年，那件事一直像一块大石头，重重压在她的心上，令她喘不过气来。
乔老爷不再说话，慢慢踱步到窗边，眼中暗流涌动。
“夫人啊，恐怕……”许久许久，他长叹一口气，话说了一半便顿住了。
乔夫人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与他相视片刻，目光坚定，点点头，道：“我明白。”
同样亮着光的，还有一间房。
“郑表哥竟是这样道貌岸然的人！我真是看错他了！”乔莞听乔萱讲述了这两日发生的事，对郑子阳也大失所望，气愤之余，更多的是对姐姐的心疼，“姐姐，既然你已经看清，就别难过了，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乔莞担心白天的事让姐姐郁结于心，特意来她的房里陪她聊天散心。
乔萱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只是终究是觉得怅惘……毕竟喜欢了那么久，突然他变得和你想象中的完全两样，就像是你做了很久的美梦突然破碎一般，难免失落。”
乔莞盯着她认真看了半天，看得乔萱都不自在了：“你看什么？”
“姐姐，你能这么说，我反倒不担心了。”乔莞笑道。
乔萱想了想，也笑：“莞儿，其实我当初真的是很难过的，只不过，现在好像好了很多……好像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痛苦……”
“因为——”乔莞眼中闪着暧昧不明的笑意，“有孙将军陪着你吗？”
“莞儿！别乱说话……”乔萱闻言有些慌乱，解释道，“我和孙策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乔莞见她的反应，心中便有数，不依不挠地“逼问”她，“脸都红了，还说不是……”
乔萱知道说不过她，一脸无奈，故意赌气道，“不理你了，我睡觉了！”
“哎别呀！”乔莞追过去扯她的衣角，笑嘻嘻地讨饶，“好姐姐，莞儿错了，莞儿再也不开姐姐玩笑了！”
“光嘴上这么说，谁知道你这小脑袋瓜里还打着什么鬼主意？”
“那，任凭姐姐责罚。”
“就罚你今晚和我一起睡！”乔萱正中下怀，笑道，“我们就像小时候那样，头靠着头，一起数星星，好不好？”
那时，爹娘刚把她们姐妹俩送到居巢的姑母家，离了家人，初来乍到，两个小姑娘都怕生，尤其是乔莞，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跑到姐姐房间，和她挤一张床一个被窝。姐妹俩共用一个枕头，头靠着头，胳膊挨着胳膊，想象着头顶的帘帐是一片星空，那里繁星闪烁，她们数着数着便睡着了，便也不那么害怕，不那么想家了。
乔莞乖乖躺下，闻到姐姐身上淡淡的香气，觉得很安心。
从小到大，父母在她身边的时日甚少，她不像其他闺阁中的女孩有父母的照料，便也习惯了这种生活。只是，有姐姐在，她什么都不怕，姐姐在的地方，就是家。
而姐姐的幸福也是她最在意的事。
“姐姐，你要不考虑一下孙将军吧？”
翌日，乔萱醒得早，见妹妹还没有要起的意思，便简单收拾了一下，悄悄掩门而去。
走在后院小径上，不知怎的，她莫名忆起与孙策的三个月赌约，想到那日若不是孙策，只怕她甚至会一时想不开吧……的确是多亏了他，不可否认，他的安慰给了她莫大的支撑，可她难道会因此爱上他吗？
乔萱不知道。
经历了这么多，她的心竟有些茫然，全然不似当初的坚定。
这个认知让她不由地慌乱。
不过，经历了那样窘迫的事，撞见如此狼狈不堪的她，他还会想要娶她吗？
心中突然“咯噔”一下：不好，这孙策竟使攻心之计，他与自己打赌，就是为了让她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爱上他，却也使她不断地想起他。
乔萱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不去想任何事。
家中下人却来报，孙策派了人来，请她去城外折柳亭一叙。
孙策早早便到了折柳亭，等了许久，差点以为她不会来了。
一转头，远远见乔萱迎风走来，娉娉袅袅，风姿绰约，不由恍了神。
他想起那日，她失魂落魄地跑出沁心苑，他终究不放心，一路跟着她，来到折柳亭。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他孙策平生游刃沙场，千军万马于前也面不改色，那一刻却一下子手足无措。
他不懂如何安慰女人，他与女人的交集从来只限于母亲和妹妹，曾经他一度认为女人是麻烦的，尤其是美丽的女人，更是红颜祸水。
而乔萱……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般刚硬的女子，她不畏惧他的身份，明明整座皖城的命运都在他的手上，他动一动手指，乔家便会一夜破败，她却不为他的威胁所妥协，微弱抵抗，只为守护内心的坚持。
他要得到她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却偏偏不厌其烦，蛰伏观察，伺机出动。
他们从来都是一见面就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他不习惯看到她软弱的模样，忍不住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她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推开他，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欣喜。
只是……
“好美……”一声惊叹打断了孙策的思绪，他回过神，乔萱已经走到他身边，只是女子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一望无际的金色花海所吸引。
是萱草，乔府里也植了一株，她自然认得。
上次她从沁心苑跑来折柳亭，因为太过悲伤没有注意到这里竟种植了一大片萱草，眼下，花开正盛，大朵如团，明黄色的花朵在阳光照耀下宛如披金，婀娜热烈，摇曳生姿，一望无垠，蔚为壮观。
“萱草七月开花，你是怎么做到的？”
此时才是五月，明明还未到萱草花期，这里却花开如云。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孙策微微勾了唇角，目光中盛满深情，阳光下，竟让她恍了神。
萱草开花，此心为谁，不言自喻。
乔萱纵是再沉得住气，此刻也被深深震撼，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乔萱，”他道，“我自知我孙策不是什么好人，可是遇到你，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他好像永远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霸道强势不容许别人拒绝。
这一点曾让她无比讨厌，现在却令人莫名心安。
他确实有这个资本骄傲，英俊、深情、有魄力、文韬武略，几乎无可挑剔。
“嫁给我。”
乔萱低下头，良久，仰头朝他微微一笑。
如眼前无边花海，金光潋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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